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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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這般不情願,我就讓人把謝長明的墳給掘了。”◎

是日, 王慕玄與諸位門下侍中商議完草擬的折子,便見年邁的太子太傅攜著幾位老態龍鐘的老臣顫顫巍巍地邁步進來,原本正準備吃茶聽曲的王慕玄見此景頭都大了起來, 把茶盞往桌上一丟,趕緊往後殿繞出去跑了。

小皇帝成婚之後,幾位顧命老臣著急讓王謝二家還政, 逮著這次行宮納涼消暑的機會日日夜夜找著機會就來磨耳朵,王慕玄被他們煩得聽不成曲看不了舞,只能裝模作樣地處理政務,實在累得很。

他們怎麽都來煩我, 竟不去煩謝長陵, 他整日都在做什麽。

王慕玄心裏不止一次冒出這般的疑惑了, 正好那些個老臣也不會輕易回去,為了躲他們王慕玄也得找個地方消磨時光, 他便沒多想,徑直往清露殿去了。

清露殿外, 侍衛氣宇軒昂, 盡職盡責,女使們屏息凝神, 皆立於瑯軒下等待傳喚, 見王慕玄自在入內, 忙前來照應:“請中書令稍候,奴婢等正便去通傳。”

王慕玄頷首,駕輕就熟地正要去吃茶候著,那偏殿門便被推開, 洩出些聲響, 是謝長陵饒有興致、興趣盎然的聲音:“我梳得比玉珠如何?”

回答他的是一道輕柔, 但很沒精打采,堪稱敷衍的女聲:“大司馬覺得如何便是如何。”

王慕玄以為聽錯了,那令出君隨,掌天下兵馬的謝長陵不去琢磨如何謀權篡位,竟用他那價值千金的寶貴時間去打扮姬妾?

這合適嗎?

姬妾只是用來消遣的玩意,用來解乏累倒便罷了,若本末倒置,業荒於嬉,那就不美了。

王慕玄擡手制止了正待通傳的女使,擡腳往偏殿走去。

陽光穿窗而過,落在梳妝臺上,將珠寶照得熠熠生輝,女郎端坐鏡前,只半張臉,卻也看得出長睫卷密,鼻梁翹挺,唇紅珠潤,是個難得的美人。謝長陵握著把牙梳,將那握綢緞般順滑的長發從頭梳到尾,動作輕柔又溫和,好像手裏握著的不是把青絲而是什麽寶貝。

王慕玄看得當真詫異極了。

這些年,王慕玄向謝長陵贈過香車美人,金銀珠寶,謝長陵無不一笑置之,他也曾好奇發問,謝長陵便笑著用手指撓撓下巴,漫不經心地道:“我啊,就愛看人倒黴絕望的模樣。”

可這美人如今被好好地呵護著,哪有什麽倒黴絕望的模樣,怎麽看都不值得謝長陵喜歡。

謝長陵身形微動,在妝奩裏挑挑揀揀,正巧把美人的身形遮了個徹底,他道:“偷偷摸摸地在瞧什麽,王家的君子竟也做這般行徑之事?”

美人驚訝,不安地動了起來,謝長陵道:“坐著就是,怕他做什麽?”

王慕玄便也大方地走了進去:“許久不見你,也不見你來找我,我便來看看你在做什麽。我要不來,還不知道你也金屋藏嬌了。”

他半開玩笑,眼往謝長陵身後望去,充滿戲謔的視線卻被謝長陵擋住了。

王慕玄微怔擡眼,剛巧對上謝長陵似笑非笑的眼眸,含著並不客氣的警告,王慕玄微頓,半惱道:“你當我是什麽人,你的女人,我怎會隨意染指?”

謝長陵道:“你素日與你那些狐朋狗友怎般玩,我管不著,但那些主意,別打到她身上去。”

這話叫王慕玄聽著不舒服,他出身瑯琊王氏,什麽樣的美人沒有,什麽時候成了謝長陵口中那等饑不擇食的男人了。

王慕玄被謝長陵說得傲氣上來了,他半開玩笑道:“謝兄這般說倒叫我好奇,究竟是怎般的美人,才會叫謝兄這般緊張。”

謝長陵不讓他看,他偏要看。

女人麽,一時的喜歡是有的,可王謝二家有同盟之誼,利益在前,姻親在後,王慕玄怎麽想,謝長陵都會給他這個薄面,他並不把謝長陵的警告太當回事,所以當他被謝長陵攔下時,才會顯得那般詫異。

謝長陵雙手抱胸,慢慢地道:“我未曾與你玩笑。”

王慕玄終於回過味來,對於這美人,謝長陵並沒有將她當作隨隨便便可以送來送去的姬妾,相反寶貝得很,方才一而再再而三地警告他。

謝長陵難道不會想到王慕玄身邊美人無數,根本不缺女人,更不會隨意染指他的女人?謝長陵完全就是關心則亂。

這個美人可不簡單。

謝長陵會為一個美人與他翻臉,王慕玄可不覺得這有什麽值當,他道:“我有要事與你商議,在外頭等你。”

他轉身出去。

身後,他聽得美人著了惱問謝長陵:“你擋什麽,是覺得我見不了人,亦或者你心裏還知道點羞恥。”

是非常大膽,不客氣的質問,在王慕玄聽來幾乎和指著謝長陵的鼻子罵沒區別了。

原來還是只小野貓。

素日連皇帝都不放在眼裏的謝長陵面對毫無還手之力的小美人,卻沒生半點氣,反而很好脾氣地道:“你啊,就是太漂亮了,怕旁的男人也喜歡上你,與我搶你。”

那美人嗤笑了聲,大約覺得他是當她好騙,才信口胡言,連撒個謊都這般敷衍。

王慕玄也覺得她嗤得對極了。

謝長陵卻不這樣認為:“連我都喜歡你,這天下還有不喜歡你的男人嗎?”

美人顯而易見地無語了,王慕玄也跟著無奈地搖了搖頭。

王慕玄說有要事,左不過還是那些事,小皇帝與皇後貴妃的關系都不好,不知何時才能盼來皇兒,幾個顧命大臣天天追在王慕玄的屁股後要王謝還政,謝長陵敷衍地聽著,王慕玄話鋒一轉,問起謝長陵的婚事。

謝長陵微皺起眉頭:“我的婚事?”

王慕玄原本也沒預備說這事的,這些自然有家中長輩操心,他只需顧著政事就是,可在偏殿那兒見了這一遭,倒讓王慕玄隱隱有點不安,他提醒謝長陵:“當年在寒舍可是約定好了,謝家兒郎若做了皇帝,王家也該有個皇後。”

謝長陵想起來了:“好像是有這麽一回事。”

王慕玄道:“除了你,謝家應當不會再推舉別人了。”

謝長陵笑了笑:“當初王家可不願做謀權篡位的賊子,只願挾天子以令諸侯,如今謝家往裏面白填進去一個女兒,王兄倒改了主意,這是拿謝家尋開心呢。”

王慕玄慢聲道:“這確實是王家對不起十七娘,往後王家必以舉家之力彌補十七娘。”

謝長陵嘖了聲:“再說吧。”

他不接話,王慕玄也不生氣,謝十七娘確實做出了莫大的犧牲,王家若不拿出點誠意,謝長陵又豈會松口。

*

謝長陵將王慕玄打發走了,雙手環著胸,步回了偏殿。

姮沅早把他梳好的發髻都拆了,散著烏黑濃密的長發,雙手枕在梳妝臺上,半睜著眼,雙眸空洞洞地望著虛空的某處,一直等謝長陵走到跟前,影子覆了下來,她的眼珠子才動了動。

“又困了?”謝長陵扶著她的肩頭將她扶正,手背在她的臉上一蹭。

姮沅道:“不困。”

她就是無聊,如今她的生活全是圍繞著謝長陵,給謝長陵提供樂子,哄他開心,以至於若他離了身邊,姮沅竟然就無所事事起來。

她從前不是這樣的,每天的生活安排得滿滿當當,除了幹活外,還可以學琴寫字看書,和左鄰右舍閑話聊天,每天都過得極有意思。

姮沅抓起自己的烏發,懨懨地看著謝長陵:“還要玩嗎?”

謝長陵道:“還說不困,眼睛都睜不開了。”

在他的手掌快要覆上姮沅那巴掌大的小臉時,姮沅撇開了臉,讓謝長陵的手落了個空。姮沅垂著眼,起身道:“既不玩了,我想出去走走,曬曬太陽。”

她腳步輕,走得也快,連片衣角都不曾和謝長陵擦到。

無論二人曾多麽親密過,姮沅總是改不了躲著他的習慣,白日裏尚好,若掌了燈,再與他獨處,姮沅當真就是驚弓之鳥了,他稍微一點的動靜,都能引來她極大的反響。

她還是很怕他。

這與謝長陵的設想不同,他要的可不僅是姮沅的人,還要姮沅的心。

她總是那麽怕他,謝長陵要怎麽才能拿到她的心。

若一直沒拿到姮沅的心,這盤游戲究竟什麽時候才能結束,謝長陵何時才能去玩別的東西?

總而言之,謝長陵很不高興。

他道:“你站著。”

姮沅都走到了偏殿門口,再一步就能走進陽光中,卻還是不得不停下步子,不情不願地聽話。

她沒得選擇,他們之間的力量過於懸殊,姮沅已經吃夠了自討的苦。

她低眉順眼地問道:“大司馬還有旁的什麽吩咐?”

姮沅忤逆他,躲避他,叫謝長陵不喜歡,可她乖巧順從起來,謝長陵還是很不高興。

他明明給她換上了他喜歡的衣裳,梳上他喜歡的發髻,但仍舊沒有變成能讓他滿意的模樣。

是他對她還不夠嗎?可她和謝長明在一起時是很開心的。

那個一無是處,身無分文的謝長明。

謝長陵並不想要時刻和謝長明比較,在他眼裏,謝長明根本不及他分毫,可自從把姮沅留在身邊後,他越來越多地要想起一個死人,並且越來越多地認為,他確實比不上一個死人。

這樣的認知,讓謝長陵很不滿,他拽過姮沅,將她抱進懷裏的時候,能清楚地感受到那嬌嫩的身軀是如何在瞬間緊繃起來,變得僵硬無比,他必須要花費很多的耐心和心思,才能逐步將她擊潰融化。

謝長陵彎了腰,在姮沅的耳邊道:“再這般不情願,我就讓人把謝長明的墳給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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