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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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一如既往的可惡。◎

鎖春園的燈燭次第點燃, 女使屏息佇立,謝長陵披著件黑色的褐氅漫步而來。

結蘿院裏的空氣幾乎都被凝固了,氛圍如潭死水, 大家都因怕被殃及而避之不及,唯獨獨姮沅著孝衣,不退不讓, 怒目而視。

真的是很漂亮的目光。

嬌小的身軀內蘊含著與之不匹配的活力,像一粒種子在春天落到了泥土後,茁壯成了參天大樹。

這樣的精氣神令人咋舌。

謝長陵一想到他即將要拔掉小野貓的牙齒和指甲,將她的棱角一點點磨平, 把她馴化成只聽他的話, 滿心滿眼裏只有他的姬妾, 他就覺得興奮。

謝長陵微微頷首:“罵啊,怎麽不接著罵了?”

他看上去一點都不生氣, 命人上茶,捧來點心, 自得其樂地坐在石凳上, 挑眉看向姮沅,一臉期待。

姮沅道:“你這是在做什麽?把別人的憤怒當作又一場為你表演的好戲嗎?”

謝長陵滿臉冤枉:“我明明想洗耳恭聽。”

姮沅反問:“聽了會放我走嗎?”

謝長陵輕笑:“你覺得呢?”

姮沅罵了聲, 不說話了, 但也不進屋, 就這麽昂首站著,用沈默表達了她的態度。

只是她的腿在跳車時摔傷了,這是條多災多難的腿,以往康健得很, 但自認識謝長陵後就循環往覆地傷了三次, 前兩次也都沒有好生休養, 這回稍一久站就疼得特別厲害。

姮沅只站了會兒就受不了了,但她不肯認輸,悄悄地改變了姿勢,將身體的重量轉移到另外那條腿上,好繼續和謝長陵對峙。

玉珠眼尖,大著膽子道:“娘子可是腿疼,站不穩了?”

謝長陵的目光隨之落到姮沅的腿上,姮沅嘴硬:“沒有啊。”

謝長陵仍在看她,姮沅心虛地挪開了眼,她不願露怯。

好在謝長陵也不在意她的死活:“沒關系,繼續站著吧,我這個人是石頭縫裏蹦出來的怪胎,素來沒有感情,見死不救也是常事,你如今頂多只會殘了一條腿,不會耽誤我的事,還能叫你少跑幾回,我也省事。”

謝長陵不愧是謝長陵,隨意說出的話,就盡顯冷酷無情,自私自利的本性,姮沅原本的鬥志因為這話開始猶豫,慢慢被瓦解了。

她走到石凳上坐著,觀賞用的石桌做得小巧精致,即使她挑了謝長陵對面的位置,但桌下兩人的腿依然近得可以很方便地蹭在一處,姮沅的神色變得尷尬起來,她縮回了腿,想換個姿勢,謝長陵卻已起身。

他走到她的身後,微微嘆氣,將手搭在姮沅的肩膀上,如臨空罩下的烏雲:“你怎麽總是勾引我。”

姮沅對他的觸碰敏感無比,頓時避開,謝長陵卻眼疾手快,搭著她的肩膀,撈起她的雙腿,雙臂發力,不由分說地將她抱起。

姮沅咬牙:“你放我下來。”

謝長陵道:“要我松手?摔斷了脊梁骨可不要賴我。”

他步入堂室,黑色的褐氅上覆著白色的孝衣,像是黑山上覆蓋了一層白雪。

謝長陵將姮沅放在床上,姮沅撲騰地起身,謝長陵長臂一展,從她的肩頭伸過撐在床上,驀然靠近的危險氣息讓姮沅立刻僵直了脊背,緩緩地又貼到了被褥上。

謝長陵眼眸潤黑:“兩日已是我給你的極限,這兩日我不會來打擾你,但若你再不聽話,我不介意提前脫掉你的孝衣。”

姮沅不可置信:“我還在守孝,我在為你的堂兄守孝,謝長陵你怎麽能做出這種事?”

“你認識我這麽久,還不覺得與我談仁義禮智信與對牛彈琴無異嗎?”謝長陵伸手捏了捏姮沅的臉頰,“乖一點,能少吃很多苦頭。”

他從姮沅的身上起來,陰影離去,可他帶來的烏雲仍舊長久地籠罩在這間屋子內,姮沅僵硬地面朝上躺著,臉頰仍舊殘留著謝長陵捏過後的感覺。

輕佻與踐踏,玩弄與欺淩。

她依然只是謝長陵尋歡作樂的玩具。

姮沅忽然起身,捂著嘴幹嘔了起來。

*

次日,大夫上門看過姮沅的傷腿,再三囑咐她要靜養,這次再養不好就要小心落下殘疾了。

姮沅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她總不自覺會被露在窗外的那一角藍天白雲吸引,可是當她想要眺望地更遠,領略更多地自由風光時,她的視線就會被那堵高墻擋住。

玉珠取來了輪椅,要送姮沅去沐藥浴。

姮沅以為是大夫開的,專門治療腿傷的藥方,便一聲沒吭,由她推著去了。

湯池在鎖春園後,是姮沅從來沒有到過的去處,四方的湯池灌滿熱水,池面氤氳著不散的熱氣,周圍美人榻,落地宮燈,香爐地衣,屏風帷帳一應俱全。

姮沅浸泡此間,女使們沈默地來往,只精心伺候著她。

過半個時辰,玉珠服侍她出浴,水珠嘩啦啦地從她素白曼妙的身軀上滾落,卻還有些掛在鎖骨凹陷,雪/峰圓翹處,玉珠取來帕子替她擦身,肌膚嫩到吹彈可破,玉珠連一點力都不敢用。

玉珠抿嘴笑道:“娘子天生麗質,這藥浴就算泡了也只是錦上添花,不泡也罷。”

姮沅被她擺弄著身子,聞言道:“這不是治療腿傷的藥浴?”

玉珠道:“娘子的腿傷用藥輕敷即可,這是宮裏娘娘們用來保養肌膚的藥浴,每日泡上半個時辰肌膚就會如雪白,如牛奶般滑嫩。”

姮沅變了臉色:“這種藥浴我才不要泡。”

玉珠勸道:“娘子何苦來?胳膊難道還能擰得過大腿?回來這一路娘子也不是沒有瞧見大司馬是如何手眼通天,娘子要如何才能逃出大司馬的五指山?不如認了命,跟了大司馬,往後衣食無缺,再不必為生計奔波,不好嗎?”

她指了指這富麗堂皇的湯池:“娘子的家恐怕連這小小一間湯池也比不上罷。”

姮沅不為所動:“我又不喜歡謝長陵。”

玉珠疑惑道:“大司馬龍章鳳姿,出將入相,長安城裏不知多少女郎心悅於她,娘子怎麽會不喜歡他?”

她的語氣簡直像是在指責姮沅眼高於頂,不知好歹。

姮沅氣笑了:“他出身優渥,才華橫溢,容貌俊秀,我就該喜歡他?你怎麽不說他性格惡劣,自私自利,不是個好相與的?比起跟著這樣的人,我寧可嫁給村頭的屠夫。”

她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他曾經掐著我的脖子,比我張開嘴伺候他;還把我從長明身邊拖開,給我餵藥;在謝府,那個湖畔,他叫我跳湖去死;現在,他又不顧長明昨日剛下葬,頭七未過,屍骨未寒,就要我繼續伺候他。這樁樁件件的事,你讓我如何能忘?先前我是有求於他,我沒有辦法,現在呢?我為何還要忍受這個屈辱?”

玉珠有些動容,但只是瞬間,很快她便冷靜了下來,道:“因為他是大司馬,這世上沒有人能跟大司馬爭鬥。”

姮沅道:“我不信。”

離開這間湯池後,姮沅再未離開結蘿院半步,她怕又被玉珠欺騙去做些討好謝長陵的事,她不願那麽做,同時她焦急地看著自己的腿,光陰在一寸寸地過去,但一點都沒有在她的傷腿上留下痕跡。

她站起來,還是很疼。

謝長陵果然踐諾,沒來看過她,也沒多問過一句她的情況。

殊不知,這讓姮沅更加忐忑。

到了第三個白日,玉珠收拾起行囊,將她帶上馬車。

姮沅依然沒有見到謝長陵。

隨著馬車顛簸,逐漸離長安遠去,姮沅咬著指甲,回憶起謝長陵說過他要隨陛下去避暑,金吾衛壓不住他,難道皇上還壓不住他?在皇上的地盤上,謝長陵總該收斂些。

及至到了避暑的上林苑,姮沅就被當作謝長陵的一件行禮,一起送到了清露殿,玉珠出去打聽了會兒,回來告訴姮沅:“晚上有洗塵宴,大司馬不回來用膳。”

姮沅輕出了口氣。

她拜托玉珠拿來上林苑的堪輿圖:“好容易來了皇家林苑,我也想出去走走,見見世面。”

玉珠沒懷疑什麽,取來堪輿圖,拿朱筆批了幾個圈:“娘子能去的只有這幾處了。”

姮沅盯著朱筆之外的地方看:“陛下住在哪兒?”

玉珠畫了出來,又道:“此次避暑隨行的還有皇後,貴妃,中書令、門下侍中以及一些武將。”

姮沅對官場一竅不通,那些官名聽過就忘了,倒是記得了皇後和貴妃。

那貴妃似乎就是頤指氣使的十七娘,那麽唯一可以求救的只有同樣出身貧苦的皇後了。

姮沅記下後,潦草地用了點飯,就去安寢了。

唯一不好的是姮沅第一次住宮殿,才知道為了方便照顧主子,門閂這東西是不常用的。

這怎麽睡得著。

姮沅風聲鶴唳地躺在床上,神經都快被折磨得脆弱無比,終於等到燭光亮起,腳步聲井井有條地響著,這是謝長陵回來了。

她屏息凝神,在黑暗裏祈求上蒼。

沒過一會兒,正殿那邊安靜了,她待要舒口氣,便聽到一串腳步聲停在了偏殿門口,緊接著,殿門被推開,謝長陵的身影出現在了她的視線內。

還是一如既往的可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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