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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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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夜,在油燈嗶剝的輕響和裴燼滾燙而艱難的呼吸聲中,緩慢而沈重地流淌。謝沈璧坐在床邊的矮凳上,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她手中的布巾早已被汗水浸透,卻依舊機械地、一遍遍擦拭著裴燼額頭上不斷滲出的冷汗。指尖每一次不經意觸碰到他滾燙的皮膚,都像是在觸碰燒紅的烙鐵,帶來一陣靈魂深處的灼痛與戰栗。

恨意如同冰冷的毒藤,在她心底瘋狂滋長、纏繞,每一次心跳都泵送著覆仇的毒液。滅門之仇,血海深恨!這個躺在她面前、脆弱不堪的男人,是親手將謝家推入地獄的元兇!只要她袖中的金針輕輕一送,刺入他的死穴;或者,她只需停下手中的藥碗,不再餵他吊命的參湯…一切就結束了!父母的冤魂、兄長的血淚、七年來無數個被噩夢驚醒的夜晚…似乎都能得到些許慰藉。

然而…指尖下那微弱卻頑強搏動著的脈搏,像一根無形的絲線,死死地牽扯著她。醫者的本能,對生命最原始的敬畏,如同堅固的堤壩,阻擋著仇恨的洪流。更重要的是,剛才裴燼在昏迷中如同兇獸般撲向影九、試圖保護她的那一幕,如同烙印般刻在她腦海裏。那一刻的瘋狂與決絕,並非偽裝。那是一種銘刻在骨髓裏的戰鬥本能,一種在感知到致命威脅時,對身邊“弱者”近乎本能的…守護?

荒謬!一個殺人如麻的劊子手,會有守護的本能?

可那烙印…鎖骨上那個和她如出一轍的、扭曲的蠍子和掙紮的童子…無聲地訴說著另一個被吞噬的童年,另一段地獄般的過往。

“你的命…是我從閻王手裏搶回來的…它現在…屬於我…”她對著昏迷的裴燼,再次無聲地低語,聲音冰冷如刀,卻又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在真相大白…在真正的惡鬼伏誅之前…你沒有死的權利!”

她猛地攥緊了手中的布巾,指節泛白。眼神中的混亂與掙紮,最終被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所取代。現在不是沈溺於仇恨的時候!那個恐怖的刺客(影九)雖然退走,但絕不會放棄!杏林鎮,這方小小的避風港,已經暴露在危險的視線之下!她和裴燼,這對被命運殘酷捆綁的“醫者”與“傷者”,必須立刻做出決斷!

天剛蒙蒙亮,薄霧籠罩著杏林鎮。濕冷的空氣帶著水鄉特有的寒意。謝沈璧一夜未眠,眼中布滿血絲,但神情卻異常冷靜。她迅速收拾好一個簡單的包袱:幾件換洗衣物、一小包珍貴的藥材(主要是人參、三七等吊命化瘀之物)、一些銀錢、還有那枚貼身藏著的信號竹筒和染血的玉蟬。

她走到床邊。裴燼依舊昏迷不醒,高熱未退,呼吸微弱,但脈搏奇跡般地穩定了一些,不再像昨夜那般隨時會斷絕。她看著這張被毀容和痛苦扭曲的臉,眼神覆雜。最終,她俯下身,用幹凈的白布,小心地將裴燼臉上那道再次崩裂的傷口仔細包紮好,只露出一雙緊閉的眼睛和幹裂的嘴唇。然後,她費力地將他身上那件沾滿血汙、破爛不堪的裏衣脫下,換上了一套她從舊衣鋪買來的、相對幹凈的粗布短褐。整個過程,裴燼毫無知覺,如同任人擺布的木偶。

“老張叔!”謝沈璧打開門,對著守在院外、同樣一臉疲憊的老漁民低聲喊道。

老張連忙走過來:“謝娘子,阿燼兄弟怎麽樣了?你…”

“老張叔,昨晚的事,多謝大家了。”謝沈璧打斷他,語速很快,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阿燼傷得太重,鎮上的條件有限,我必須帶他去更大的地方求醫,一刻也不能耽誤!”

“啊?現在就走?可阿燼兄弟他…”老張看著門板上毫無生氣的裴燼,滿臉擔憂。

“顧不了那麽多了!再拖下去,他必死無疑!”謝沈璧語氣堅決,“麻煩您幫我雇一輛牛車,要最穩當、最不起眼的。對外就說…就說我娘家有急事,要帶重傷的哥哥回去。”她塞給老張一小塊碎銀子,“車錢和封口費,務必讓車夫管住嘴!”

老張看著謝沈璧眼中的決絕和焦急,又看了看裴燼慘狀,嘆了口氣:“好!謝娘子你等著,我這就去辦!你放心,咱們杏林鎮的人,嘴巴都緊!”

很快,一輛由一頭老黃牛拉著的、鋪著厚厚幹草的破舊板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謝氏懸壺”的後門。在幾個信得過的鄰居幫助下,裴燼被小心地擡上了板車,身下墊著厚厚的幹草和舊棉被。謝沈璧用一床舊棉被將他從頭到腳蓋得嚴嚴實實,只留下一點縫隙透氣。

“謝娘子,你們這是要去哪?”趕車的老漢(老張的堂兄,沈默寡言)低聲問。

謝沈璧跳上車板,坐在裴燼身邊,緊緊握住他冰涼的手腕,感受著那微弱的脈搏。她擡起頭,目光望向小鎮外被晨霧籠罩的、連綿起伏的丘陵方向。

“往西,進山。”她的聲音低沈而清晰,“去…‘雲溪村’。”

雲溪村,是她南下途中曾聽人提起過的一個地方。藏在深山更深處,只有一條崎嶇小路相通,幾乎與世隔絕。那裏有幾戶山民,以采藥打獵為生。這是她能想到的、暫時避開追兵的最隱蔽去處。

老車夫點點頭,沒有多問,揚起鞭子輕輕一抽。老黃牛哞了一聲,拉著沈重的板車,碾過濕漉漉的青石板路,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緩緩駛離了杏林鎮,駛向那未知的、危機四伏的山路。

山路崎嶇,顛簸異常。板車在泥濘和碎石路上艱難前行,每一次顛簸都讓昏迷中的裴燼發出痛苦壓抑的悶哼,蓋在被子下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謝沈璧緊緊扶著他,盡量用自己的身體為他緩沖震動,心也隨著每一次顛簸提到了嗓子眼。

薄霧漸漸散去,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山路越來越陡峭,兩側是茂密的樹林和深不見底的山澗。空氣清新,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寂靜。

謝沈璧的心始終懸著。她不停地回頭張望,警惕地掃視著來路和兩側的山林。影九那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和冰冷的殺意,如同陰影般籠罩著她。

突然!

“籲——!”老車夫猛地勒緊了韁繩!老黃牛不安地噴著響鼻,停下了腳步。

“怎麽了?”謝沈璧心頭一跳,警惕地問。

老車夫指著前方不遠處山路的一個急彎處,聲音帶著一絲緊張:“謝娘子你看…那樹…”

謝沈璧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只見前方彎道旁,一棵碗口粗的松樹,齊腰處赫然有一道嶄新的、深達數寸的斬痕!斷口平滑,顯然是極其鋒利的刀刃瞬間劈砍所致!斷枝散落一地,擋住了小半邊山路。

陷阱?警告?

謝沈璧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寒意瞬間從脊椎竄上頭頂!對方來了!而且趕在了他們前面!

“掉頭!快!”謝沈璧當機立斷,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急迫!

老車夫也意識到不妙,慌忙調轉牛頭。然而,山路狹窄,板車笨重,掉頭談何容易!

就在此時!

“咻——!”

一道尖銳刺耳的破空之聲,如同死神的獰笑,驟然從側前方的密林中激射而出!目標直指駕車的車夫!

“小心!”謝沈璧尖叫示警!

但已經晚了!

“噗嗤!”

一支閃爍著幽藍寒光的弩箭,精準無比地貫穿了老車夫的咽喉!鮮血如同噴泉般瞬間湧出!老車夫連哼都沒哼一聲,身體猛地一僵,直挺挺地從車轅上栽了下去,重重摔在泥濘的山路上,抽搐幾下便不動了。

“啊——!”老黃牛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血腥氣驚得狂躁起來,發出一聲驚恐的嘶鳴,猛地向前竄去!失去控制的車轅狠狠撞在山壁上!

“轟隆!”板車劇烈地傾斜、翻倒!車上厚厚的幹草和裴燼的身體被巨大的慣性狠狠拋飛出去!

“阿燼!”謝沈璧在板車翻倒的瞬間,本能地死死抱住了裴燼的身體!兩人如同滾地葫蘆般,一同從翻倒的板車上滾落,重重摔在布滿碎石和荊棘的山坡上!

劇痛瞬間席卷全身!謝沈璧感覺自己的手臂、後背傳來火辣辣的刺痛,骨頭仿佛都要散架!但她顧不上自己,第一時間看向懷中的裴燼!他頭上的包紮被扯開,臉上那道猙獰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瞬間染紅了半邊臉頰!他悶哼一聲,似乎被劇痛刺激得恢覆了一絲意識,眼皮劇烈地顫動,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意義不明的嘶鳴。

“出來!”謝沈璧強忍劇痛,掙紮著坐起身,將裴燼護在身後,對著弩箭射來的方向厲聲喝道!她的聲音因恐懼和憤怒而顫抖,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她手中,已悄然捏住了那幾根淬了麻藥的金針!

密林中,一片死寂。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老黃牛驚恐的哞叫。

突然,三道如同鬼魅般的灰色身影,無聲無息地從不同方向的樹影中緩緩走出,呈品字形,將摔在山坡上的謝沈璧和裴燼圍在中間!為首一人,身形瘦高,眼神銳利如鷹隼,正是昨夜襲擊醫館的影九!他手中握著一柄閃爍著寒光的淬毒短匕,另外兩人則手持強弩,冰冷的弩箭穩穩地瞄準了謝沈璧和地上掙紮的裴燼!

濃烈的殺意如同實質的冰水,瞬間將兩人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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