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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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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咚”的一聲輕響。

只見這姑娘額頭只留下一點薄紅。

沒讓人自戕於堂上、有驚無險將其抓著的兩個衙役,對視一眼,都沈沈的松了口氣。

似怕她還要尋短見,兩人站在梁柱前,竟是誰都沒敢松手。

春娘似風中殘燭,淒苦又楞怔的望著,都忘了哭。

“有何冤屈你只管說來,尋死覓活的做甚!”

知府狠拍驚堂木,斥道。

話出口,滿堂肅靜,卻是見一雙雙眼睛看來,皆是“哦,真的嗎”。

知府:“……”

“大、大人,”方才被嚇得險些驚叫的吳夫人幽幽出聲,眼睛朝旁邊垂首站著的盛櫻裏瞥了眼,又匆匆收回,似心有餘悸道:“求您做個公證,我們家與盛家這門親事作罷,那二十兩也不用還了,不用還了……”

知府眉頭緊皺,心想,誰還有閑心管你這檔事啊,沒點兒眉眼高低!

“盛氏女,”知府大人威嚴道,“依照律法,子女斷親,是要杖三十,你當真要如此?”

滿堂之上,目光都齊刷刷的看向那背對堂上垂首站著的纖細背影。

刑杖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便是七尺大漢,三十刑杖下去,也得丟大半條命,更何況是這樣一個纖瘦的小姑娘?

怕是要當堂出人命!

盛櫻裏轉身,誰都沒看,跪下伏首磕了個頭,“謝大人成全。”

“娘!”

“春娘!”

春娘長久以來攥著的繩子,在此刻斷了,腦中嗡鳴,竟無所覺的暈倒在了堂上。

知府朝衙役使了個眼色,“將人帶去後堂,讓醫師瞧瞧。”

“是,大人。”

一疊的腳步聲離開後。

堂中只剩了尚且跪著的盛櫻裏,還有旁邊滿腔怒而不敢發的盛達濟,以及當影子的盛老十。

哦,還有互抱著手臂縮在角落、淒淒慘慘的吳家婆媳倆。

知府大人與臺下坐著的師爺道:“替她立斷親書。”

簽書蓋印,便視為成。

盛達濟看著盛櫻裏握筆,咬牙切齒道:“你別後悔!”

盛櫻裏在書契上落名,“啪”的一聲,手中筆拍在案上,側首看著他,“縱然死,也不更改。”

堂外,章老二急得團團轉,一雙眉皺得能夾死蒼蠅,“造孽啊……”

旁邊的衙役探著腦袋看,一致見解,“誰說不是呢。”

他們當衙役多少年了,就沒見過哪個爹娘能逼得親閨女當堂要撞柱尋死的,還硬是要挨刑杖也要斷親!

“傳杖。”

外面的人瞬間站直:“是,大人!”

衙役要擡著凳進去時,章老二著急忙慌的碎碎念,“輕點兒輕點兒輕點兒……”

“哎呀,知道了,”衙役推開他,也低聲說:“這要將人打死了,也損我們倆的陰德啊。”

“咚!”

凳子放置堂中。

吳家兒媳掏出個帕子來,小聲示意問:“大人,能否給她咬著……”

咬著帕子自是不抵疼,可能防著受刑之人咬舌。

“可。”

吳家兒媳走過去,借著將帕子遞給盛櫻裏的空隙,低聲道:“狀告公堂,非是我家要害你性命,若你捱不過……也別尋我的仇。”

“……多謝。”盛櫻裏趴在刑凳上,將那方繡著石榴花的帕子折好,塞進嘴巴裏咬著。

去年這個時候,她搶了章柏誠一只錢袋子,石榴紅錦緞,亦如這方巾帕上的石榴花鮮艷。

……

刑杖落在皮肉,卻是痛入骨髓。

“……”

“十三……”

“十四……”

盛櫻裏好像要看不見了,眼前陣陣發黑。她伸了伸手,什麽都摸不到,身後疼得仿佛挖骨剔肉。

她忽的想到了鄧登登刀下的豬,倒是不如給她來一刀,痛快些。

盛櫻裏努力想要睜開眼,眼皮卻是沈得不聽她使喚,視線模糊,重重黑影,耳朵好像也聽不見了。

別睡啊……

別睡,盛櫻裏。

可是,不甘好像是抵不過疼痛。

恍惚間,她看見了章柏誠,正大步朝她跑來,發辮揚起,衣擺飄飐,身後桂花樹開得熱烈。

“別睡,求你了……”

再看一眼。

那道身影逐漸模糊。

顫動許久的眼皮,在此刻輕輕的闔上了。

“大人……”

衙役高高擡起的刑杖頓在半空,請示的扭頭喊了聲。

雖然他們有意放水,可他們是照吩咐辦事的,也不能拿刑杖給人撓癢癢不是?

知府大人猶豫一瞬。

誠然讓人可惜,但律法在前,誰都不能徇私。

他正要讓兩個衙役依數打完,忽的,外面一陣喧鬧。

“何人在外鬧事?”

話音未落,就見一道利落身影越過地上兩個東倒西歪的衙役,大步流星的進來了。

知府大人眉頭頓時一皺,目光就朝旁邊看。

章老二不在。

來人不是生面孔,去歲冬時,府衙很忙,找了幾個少年來幫襯做事,他沒記錯的話,眼前這個就是章老二的兒子。

只見來人直奔刑凳上昏死過去的女郎,手指小心翼翼的探了探人家的鼻息,再擡眼時,雙眸猩紅,目光銳利得仿佛能殺人。

知府大人:“……”

他心嘆,到底是浴血沙場活下來的,去年在衙門打雜時,可沒有這般尖銳犀利的眼神。

“下官鳳陽城守將,見過大人。”

章柏誠略一拱手道。

知府大人:“本官有案在辦,你若有狀,容後再議。”

說著,他朝旁邊柱子似的衙役示意,“將人帶去後堂。”

衙役將要動。

“依照本朝律法,妻若有罪,夫可擔半數,”章柏誠冷聲道,“今日我來,便是為著娘子斷親一事。”

知府大人頓時眉皺起,似覺荒唐,目光掃過盛家幾人。

春娘哭得昏厥被擡了下去,此刻堂上只站著盛達濟和胡氏,兩人大驚,猛然看向了說話的章柏誠。

章柏誠神色冷肅的拿出一張紙來,“議和使者江大人,與我娘子乃摯友,亦是我同窗,誠邀他為媒,為我夫婦二人立此婚書,請大人過目。”

知府大人低頭看看衙役呈上來的婚書,又擡頭看看堂中站著的青年。

婚人確實寫著的是江白圭,只那女方那邊的親眷,只有一個‘盛達善’,看著也是盛家人,倒是今日不在堂上。

仿佛知曉他想問什麽,章柏誠目光直視著道:“先前戰亂,盛家兄妹倆流落在外,立婚書之時,故只寫了盛二哥的名,只等來日歸家,上稟父母,再添上各自名諱,婚書為證,還請大人下令,讓我接娘子回家,餘下的數,我來受。”

堂外,章老二坐在石階上,手裏一把蒲扇都扇得要冒煙了。

旁邊方才被章柏誠撂倒的衙役,一只手臂搭在章老二肩上,探著腦袋偷瞧堂內,低聲道:“你兒子要挨板子了,你不想想法子?”

“我有什麽法子!我能有什麽法子?!”章老二怒道,“難不成我夜半三更扛著刀,去將盛家那幾個喪良心的砍死去!”

衙役訕訕,“我這不是也替你著急嘛。”

章老二呼出口濁氣,濃墨的眉眼掩不住的戾氣,“那兩個木頭也是,手下沒輕沒重!裝裝樣子就是了,何苦將人杖得竟是昏死過去!”

衙役呲牙咧嘴小聲說:“你講講公道,大人還瞧著呢,喏,外面又有那麽多百姓看熱鬧,這姑娘今兒要是能自個兒走著出去,明兒衙門索性關門,後日朝廷就該來人了。”

官家既是以“仁、孝”治國,不孝爹娘在律法中可是重罪,更何況這姑娘是要斷親。沒割肉還母都是那“仁”先於“孝”了。

正說著話,外面怒聲——

“老子是鳳陽城守將總旗大人!”

“你還敢攔我?”

“不給你點厲害瞧瞧,還當我是爛泥巴呢?!”

章老二:“……”

這憨炮仗怎的也來了?

他屁股還沒擡起,就見自己兒子抱著昏死過去的那姑娘出來了。

外面的馮敢也看見了,頓扭頭朝人群外大喊:“江大嫂,馬車!快!”

看熱鬧的百姓紛紛朝旁邊退,讓出一小片空地來。

馮敢滿頭大汗,慌著手腳去將車簾掀開,一張臉皺皺巴巴的看了眼面無血色的盛櫻裏,小聲問:“還、還活著吧?”

章柏誠“嗯”了聲。

馬車坐榻窄,不好躺人,喬小喬索性在地上鋪了兩層厚被子。

人群中嘈雜聲不絕,有的說傷的重,怕是治不好了,有的說盛櫻裏狠心,不養爹娘。

江大嫂坐在車轅旁,手裏抓著韁繩,兇巴巴的吊梢眼一橫,罵道:“盡是些吃飯嫌屁股松的,有安生日子過誰願意折騰挨板子?”

人群又往後退了三兩步,嘰嘰呱呱的議論聲小了。

章柏誠將盛櫻裏安置好,跳下馬車道:“送去我家吧。”

江大嫂剛松開的眉頓時又皺緊了,“那不行,你們還沒拜堂,不合規矩,住我家就是了,圭哥兒不在,屋子收拾收拾正好給她住。”

“閣樓不便,”馬車裏的喬小喬道,“盛櫻裏去我家跟我住,左右我爹和哥哥們都出門做生意了,都省得避諱了。”

章柏誠頷首,“去吧,崔杦多半等急了。”

馮敢看看車裏的喬小喬,又看看虎虎生威趕車的江大嫂,最後看向了章柏誠,“誠哥兒,我在這兒等你出來。”

“不用,我爹在,”章柏誠說,“你跟她們一起回,過會兒讓江大嫂帶你去幫盛櫻裏搬家。”

他說著頓了頓,低聲又道:“她床尾第三塊墻石裏藏著銀子。”

馮敢:“……”

“放心交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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