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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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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怨偶

在病魔放過她的那些瞬間,林雅安還是想活下去的。 她從未像現在這般痛恨自己掌握的醫學知識,讓她清醒的知曉死亡已經降臨到何處,無法再做著自欺欺人的夢。 每每提及死亡,林雅安總是會聯想到多年前考駕照的那個遙遠午後。 日光傾城,極好的天氣,她坐在偌大的房間裏等待。 候考室裏沒人說話,聯排鐵椅上坐著男女老少,有的念念有詞,有的模擬動作,有的幹脆閉上眼養神。人人在不可測的未知中忍耐,連帶著她也感覺緊張。 擡起頭,教室正前頭是塊大電子屏,變換閃爍著一排排的數碼與名字。輪到了的自個兒站起來,帶著熟人的祝福,從旁邊的側門出去。 無論結果是通過還是掛科,都只能向前走,不準再回來這間屋子。 忽然間,她沒由來的想通,也許世界就是個大候考廳,而死亡就是點名,被叫到的人獨自走出去,行走在陽光裏,最終消失不見,再不回來。 那些走出去的人沒有消失,他們只是自由了,帶著“駕照”暢行無阻,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林雅安無數次想,如果她被“點名”了,那麽她頭一件事就是要找到林廣良。 她要親口問一問,到底是為什麽? 回顧這短暫的人生,她時常覺得自己是幸福的,起碼在林廣良拆穿之前。 生在小康家庭,自小吃穿不愁,腦子也靈光,即便在醫學院也是名列前茅。父母總念叨,要是未來找對象,她不用太在意條件,畢竟她家裏有錢。他們要她挑人品,說長擇的關系要看德行,“不要找對你好的,要選本身就好的人,再差也不會難為你到哪裏去。” 她選林廣良看重的就是他人好。 體貼溫和,人見人讚的儒雅,雖然父母早逝,家中貧苦,可有她家幫襯著,日子過得也算是蜜裏調油。 唯一的遺憾,是一直沒有孩子。 兩人倒也不急,都是學醫的,知道情緒也會影響,有些事情急不得。 又過了陣子,依然沒動靜,倒是林雅安的父母開始著急,不住地催。 找人一查,林雅安的問題。 一夜無眠後,她提出了離婚,畢竟林廣良還年輕,又是獨苗,她不想旁人家的香火斷在她這裏。可林廣良拒絕,認真地說兩…

在病魔放過她的那些瞬間,林雅安還是想活下去的。

她從未像現在這般痛恨自己掌握的醫學知識,讓她清醒的知曉死亡已經降臨到何處,無法再做著自欺欺人的夢。

每每提及死亡,林雅安總是會聯想到多年前考駕照的那個遙遠午後。

日光傾城,極好的天氣,她坐在偌大的房間裏等待。

候考室裏沒人說話,聯排鐵椅上坐著男女老少,有的念念有詞,有的模擬動作,有的幹脆閉上眼養神。人人在不可測的未知中忍耐,連帶著她也感覺緊張。

擡起頭,教室正前頭是塊大電子屏,變換閃爍著一排排的數碼與名字。輪到了的自個兒站起來,帶著熟人的祝福,從旁邊的側門出去。

無論結果是通過還是掛科,都只能向前走,不準再回來這間屋子。

忽然間,她沒由來的想通,也許世界就是個大候考廳,而死亡就是點名,被叫到的人獨自走出去,行走在陽光裏,最終消失不見,再不回來。

那些走出去的人沒有消失,他們只是自由了,帶著“駕照”暢行無阻,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林雅安無數次想,如果她被“點名”了,那麽她頭一件事就是要找到林廣良。

她要親口問一問,到底是為什麽?

回顧這短暫的人生,她時常覺得自己是幸福的,起碼在林廣良拆穿之前。

生在小康家庭,自小吃穿不愁,腦子也靈光,即便在醫學院也是名列前茅。父母總念叨,要是未來找對象,她不用太在意條件,畢竟她家裏有錢。他們要她挑人品,說長擇的關系要看德行,“不要找對你好的,要選本身就好的人,再差也不會難為你到哪裏去。”

她選林廣良看重的就是他人好。

體貼溫和,人見人讚的儒雅,雖然父母早逝,家中貧苦,可有她家幫襯著,日子過得也算是蜜裏調油。

唯一的遺憾,是一直沒有孩子。

兩人倒也不急,都是學醫的,知道情緒也會影響,有些事情急不得。

又過了陣子,依然沒動靜,倒是林雅安的父母開始著急,不住地催。

找人一查,林雅安的問題。

一夜無眠後,她提出了離婚,畢竟林廣良還年輕,又是獨苗,她不想旁人家的香火斷在她這裏。可林廣良拒絕,認真地說兩個人過也是一樣的。他照常生活,如舊的體貼,對她的態度沒有任何變化,這反倒增加了林雅安的愧疚。

身邊的人也常點她,說男的不想要孩子只是嘴上說說,好多人到中年,半截後了悔,他們都要她提前做打算。刺耳的話語聽得多了,擰成解不開的疙瘩,夜深人靜時一下下敲打著她脆弱的心。

就在她第三次提出分開的時候,林廣良抱回一個棄嬰。

“這是老天賜給我們的,”他盯住她的眼,“我們就把她當成自己女兒好不好?不要再提離婚了,好不好?”

林雅安本要遲疑,可接過孩子的那一瞬,小孩恰巧也仰臉望她,嘴角一翹,展出個無憂地笑。沒由來的,她覺得這就是她的女兒,只是生錯了人家,如今她的孩子不過是千回萬轉重新回到了她的懷抱。

是的,這是老天對我的回應,她這麽對自己說。

他們收養了女嬰,取名為稚野,視如己出。

林雅安觀察過,丈夫的承諾並非嘴上跑馬,奶粉、玩具、早教圖書,忙完醫院的活他半夜趕回來還不忘洗尿布,對這孩子滿眼疼愛,生活好像又一次變得甜蜜無間。她心滿意足,打心眼裏感激上蒼賜予她這個活潑可愛的女兒,也感謝溫暖善良的丈夫,感謝自己好命。

只是她想不明白,城裏的工作幹的好好的,他為什麽非要去老廟村?

林廣良解釋過,說他出身苦,上大學的錢都是一分一分求來的。

“學成了就想回報鄉親。”

可是為什麽不回自己村子呢?

他又說,怕觸景生情,所以選擇去臨近的老廟村。

後來林雅安也跟著去過幾回,逐漸明白了丈夫的用意,比起城裏的條件,鄉下的確確實實更需要科學的診治。

她夫唱婦隨,辭去鐵飯碗,伴他一起回去了。夫妻同心,小小的村衛生室逐漸顯出規模,她也不敢怠慢,用自己學來的本事治愈種種疾病,撫平病痛為生命帶來的褶皺。

比起林廣良,很多女病人更喜歡找她,帶著婚姻中的不幸,帶著生兒育女的損傷。

每次診療,皆是身與心的雙重修覆。一面治療,她一面聽她們哭訴,她知道她們要的並非大道理,她們只是疲累,只想被人看見,連同苦難。

女人心軟,易哄,被豁開的口子只要幾句真摯的關懷,也就好了大半。

有個叫黃巧伶的常來,溫柔的女子,面容姣好,說話也細聲細氣,每次離開都會跟她認真道謝。林雅安對她印象深。

同樣印象深刻的還有那一天,1999 年的 5 月下旬,暮春午後,空氣微微燥熱,大地蒸騰著夏日氣息。

他們一家三口約好了回城裏探親。到了半路,林廣良忽然想起什麽,讓她們先走,說是要回家取樣東西。

不知為何,如同有了感應,林廣良離開後林雅安心中也愈發不安。陰差陽錯的,將稚野留給父母照看,自己也選了個借口,偷著返回去。

不對勁。

診所的房門四敞大開,遠遠的就聞到一股子腥氣,壓過她離家時擦地用的消毒水。

夕陽下墜,地磚映成暗紅色。

她遲疑著走進去,見裏間臥室擠滿了人。輕叩幾下門,小警察回頭,看見她的臉,驚得蹦起身,連爆粗口。

她很快明白為什麽,人人都以為她死了。畢竟擡出去的那具女屍穿著白大褂,發型衣著也像她。

小警察磕磕絆絆的跟她解釋,“在裏間臥室,我們以為是你——”

無心的一句話,忽然點醒了。

去查,發現黃巧伶跟林廣良是青梅竹馬。早些年私定了終身,因為林家貧寒,黃家不同意,兩人被逼著分開,正好林廣良考上大學走了,後面這黃巧伶順著家人意願,嫁給鄰村家境富裕的楊小祥。

她生出新的恐慌。林廣良抱回的棄嬰會不會是他的女兒?他跟黃巧伶的女兒?

惡心。

他倆是什麽時候開始重新聯系上的?那自己又算什麽?第三者?他真的喜歡她林雅安嗎?還是愛她的家世和錢?她到底是錯了嗎?可是真心愛一個人到底有什麽錯?

她的驕傲崩潰,陷入自我討伐。

可是人死了,死無對證,太多的不確定無法證實。更讓她惱怒的是,為什麽明明是他在撒謊,她還要試圖從自己身上找原因?

下葬那日,林雅安刻意避著不見人。

楊家跟黃家因為這不清不白的事端鬧掰了,楊家不認黃巧伶是他家的媳婦,黃家也不願這醜聞帶進祖墳。林雅安索性將錯就錯,讓黃巧伶代她埋在了林廣良身邊,墓碑上,大大方方地刻著林廣良之妻。

那名分,她不要了。

夜晚她徘徊墳前,沒有祭品燒紙,只帶著滿心的妒忌。

“既然你們情投意合,好,那我成全你們。”

嘴上這麽說著,心裏卻又忍不住一遍遍猜想著兩人間的種種可能。

她發現,自己沒有想象中的那般大度,她依然不甘。

轉眼間,孩子成了累贅,名不正言不順。

午夜,她坐在床邊端詳稚野,越看越像是林廣良的眉眼。

恨,這孩子成了活蹦亂跳的不忠,恨不得掐死。然而真要動手,又不忍心。

自己一點點養大的,她永遠記得搖籃裏伸出的柔軟小手,笨拙地去抓她垂下的頭發;學語時第一聲奶聲奶氣的“媽媽”;幼兒園老師教著畫出的頭一張歪歪扭扭的畫,也是伴上拼音,送給了她。

這孩子的伶俐,堅韌,就連執拗的性子也更像她——

稚野沒有錯,林雅安伸出的手最終輕輕落下,變成擦拭孩子額上的汗,尋常母親一般。

孩子怎麽會有錯,他們只是天然愛著自己的父母。

這個女孩無法選擇自己的出身,就連她的名字也是她給取的。稚野,她祈禱女兒永遠童真無邪,願她的人生是無盡闊野。她承載了自己那麽多的愛與希冀,僅憑林廣良的背叛,並不能將她們離間。所以家人提議把稚野送到孤兒院的時候,她才會那般決絕地帶著她走——

林雅安埋怨自己,愛與恨都不徹底,對林廣良的怨毒不足以讓她失智,傷害無辜。

“你的林是我的林,你是我的女兒。”

她一遍遍重覆,說給稚野,也說給自己。

那男人的影子逐日淡去,兩個同姓的女子,相互支撐,顛簸過人生的風浪。

“你是我的女兒。”

她這麽說,也這麽做。

林雅安竭盡所能,全力的托舉,希望稚野用功讀書,希望她前程似錦,希望她離上一代的爛泥坑遠一些,她要稚野踩在她的肩上爬出圍墻,走出去,去過自己的人生。

她原本計劃著陪女兒多走一段時光,只是如今,她的生命被迫開始倒計。

對於死,她早已有了規劃。

如果人真有魂魄,她去陰間的頭一件事就是抓住林廣良質問,為什麽折返?

是因為知道我給了她毒藥嗎?你是要去救她嗎?

為了她拋妻棄子死於非命,你後悔嗎?

如有必要,她還會給他幾巴掌,偽善的東西,辜負了兩個女人的真心。

對於活人——

林雅安偏頭,看見趴睡在病床邊的女孩,枕著自己交疊起來的兩條胳膊,額發蓬亂。

她伸出手,再一次,輕輕拂過,不敢驚擾她的酣夢。

至於稚野,心軟下來。想到自己一死,女兒在這世上孤苦無依,她止不住地難過。

困在病床上的日子,林雅安時常望著天空,看窗外飛翔而過的鳥群。

她希望稚野也能插上翅膀,直沖雲霄,她不想將她拖進上一代的恩怨囹圄,她的未來應該在碧霄,天高雲闊,四面八方皆是自由。

她知道按著稚野的性子,一旦知道那些陳年往事,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有時不明真相反倒是一種幸福。

林雅安決定了,她要保全稚野的幸福。

稚野永遠都不會知道那些齟齬,她不必知道。

林雅安到死都不會講出那個秘密,她會將一切帶進墳墓。

稚野,原諒我不能和盤托出,那些舊恨跟你的未來相比,不值一提。

稚野,就算以後媽媽不在了你也不要害怕,這世界比我們的恐懼更大。勇敢的走下去,去這世上尋找新的親人。

稚野,謝謝你來到我的身邊,謝謝你選擇我成為你的媽媽。

你只要記得,媽媽愛你,永遠。

這份愛,就連死亡也不能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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