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 驚蟄(上)

關燈
01 驚蟄(上)

小仁青捂著脖子,猛地驚坐起身,一顆心仍在腔子裏砰砰狂跳。 隱約記得做了個漫長駭人的夢,剛才有誰貼住他耳朵,念念叨叨說了些什麽,可醒來以後,他一句也不記得,只覺得身上幾處鮮明的疼。 怪事。 可畢竟還是個孩子,想不通也就不願再想,枕頭翻過來,只當是個尋常的噩夢。 他打了個哈欠,視線掃過奶奶釘在炕頭的日歷,一九九七年的三月五號,驚蟄。 奶奶說過,時至驚蟄,陽氣上升,氣溫回暖,等這年的頭一道雷落下來,就可以準備犁土了。山爺爺也說,驚蟄不耕地,好似蒸饃跑了氣。 墻上的日歷預告著春天的來臨,可仁青身上仍覺得冷。 今年的冬似乎格外漫長,慘白的日頭像塊冷透的豬油,三四點鐘就往下落。仁青對老廟村的寒冬感到畏懼,烏蒙的雲,光禿的樹,還有刮得他直不起腰的貧窮與北風。 他在被窩裏又蛄蛹了兩下,胸口的棉花被鐵板樣的沈,壓得人悶昏,可窗縫透進來的風又凍得鼻尖生疼。 好在奶奶早把棉襖棉褲塞進腳底被窩裏捂著,套衣裳的過程雖煎熬,卻也不至於太過難耐。 “進來唄,屋裏暖和。” 他正笨拙地往腳上套襪子,聽見窗外傳來奶奶的招呼,知道是小山來了。 每日皆是如此,奶奶一面在天井裏打水,一面同小山招呼,而小山也總是在聽到這句邀請後才會慢悠悠地邁進門來。 名叫小山的男孩帶著羞怯的笑,無聲走進堂屋,尋一個角落蹲下,如同一道影。 “坐下,烤烤火。” 奶奶一把給他扯到鍋洞前面,再將一只瘸腿的板凳強塞到他屁股底下。 小山坐在竈臺前不住搓手。 那雙生著凍瘡的手在火光映襯下顯得粗糙,指甲縫裏嵌著黑泥,怎麽都洗不幹凈。似乎在許多年前的那個暮春傍晚,小山就是帶著這樣一雙臟兮兮的手,出生在臟兮兮的人間。 小山比仁青小一歲,但鎮上的學堂本也沒什麽嚴格的年紀劃分。李、山兩家都不富裕,山爺爺請老校長吃了頓酒,央來個一份學費兩人讀。反正仁青的課本讓他爹撕了上半部,而小山的課本也讓家裏頭的羊給嚼了後半截,倆孩子同桌,就這麽一人一段,拼著學了個囫圇…

小仁青捂著脖子,猛地驚坐起身,一顆心仍在腔子裏砰砰狂跳。

隱約記得做了個漫長駭人的夢,剛才有誰貼住他耳朵,念念叨叨說了些什麽,可醒來以後,他一句也不記得,只覺得身上幾處鮮明的疼。

怪事。

可畢竟還是個孩子,想不通也就不願再想,枕頭翻過來,只當是個尋常的噩夢。

他打了個哈欠,視線掃過奶奶釘在炕頭的日歷,一九九七年的三月五號,驚蟄。

奶奶說過,時至驚蟄,陽氣上升,氣溫回暖,等這年的頭一道雷落下來,就可以準備犁土了。山爺爺也說,驚蟄不耕地,好似蒸饃跑了氣。

墻上的日歷預告著春天的來臨,可仁青身上仍覺得冷。

今年的冬似乎格外漫長,慘白的日頭像塊冷透的豬油,三四點鐘就往下落。仁青對老廟村的寒冬感到畏懼,烏蒙的雲,光禿的樹,還有刮得他直不起腰的貧窮與北風。

他在被窩裏又蛄蛹了兩下,胸口的棉花被鐵板樣的沈,壓得人悶昏,可窗縫透進來的風又凍得鼻尖生疼。

好在奶奶早把棉襖棉褲塞進腳底被窩裏捂著,套衣裳的過程雖煎熬,卻也不至於太過難耐。

“進來唄,屋裏暖和。”

他正笨拙地往腳上套襪子,聽見窗外傳來奶奶的招呼,知道是小山來了。

每日皆是如此,奶奶一面在天井裏打水,一面同小山招呼,而小山也總是在聽到這句邀請後才會慢悠悠地邁進門來。

名叫小山的男孩帶著羞怯的笑,無聲走進堂屋,尋一個角落蹲下,如同一道影。

“坐下,烤烤火。”

奶奶一把給他扯到鍋洞前面,再將一只瘸腿的板凳強塞到他屁股底下。

小山坐在竈臺前不住搓手。

那雙生著凍瘡的手在火光映襯下顯得粗糙,指甲縫裏嵌著黑泥,怎麽都洗不幹凈。似乎在許多年前的那個暮春傍晚,小山就是帶著這樣一雙臟兮兮的手,出生在臟兮兮的人間。

小山比仁青小一歲,但鎮上的學堂本也沒什麽嚴格的年紀劃分。李、山兩家都不富裕,山爺爺請老校長吃了頓酒,央來個一份學費兩人讀。反正仁青的課本讓他爹撕了上半部,而小山的課本也讓家裏頭的羊給嚼了後半截,倆孩子同桌,就這麽一人一段,拼著學了個囫圇的知識。

奶奶進屋,見穿戴整齊的仁青正搓洗著鐵盆裏的花生。

“放那吧,你快吃飯上學去。”

仁青笑笑,反倒加快了手上動作,小山也挽起袖子來幫忙。

奶奶笑著拍拍仁青,又摸摸小山。“倆孩子都好,孝順,知道心疼我。”

仁青朝小山做了個鬼臉,他倆心知肚明,爭著洗花生不止是孝心,還因為仁青他奶眼神不好使,花生總淘不幹凈,經常連泥巴帶蟲子的一起煮了給他們吃。

等搓完花生又把飯送到他爹炕頭,仁青這才火急火燎地躥出門去,把倆剛蒸出鍋的小地瓜一股腦塞進小山手裏。

“抱著啃,暖和。”

接著又把化肥袋子折巴折巴墊到自行車後座上。

小學在臨鎮,自行車要蹬不近的路,坐在後座架子上的小山總抱怨說屁股疼,路上碰見個石頭啊溝啊什麽的,“顛得腚都兩半了。”

“人的腚本來也兩瓣,”仁青嘴上這麽說,還是在袋子上又添了個棉墊子,“再試試。”

小山笑,“好多了。”

“那咱走。”

自行車是他爹以前用的二八大杠,歲數比仁青都大,小孩騎大車,腳夠不到地,他只能一條腿從斜杠底下插過去,上坡的時候再站起來蹬。

一路上蛇形走位,小山在後面笑他扭屁股,可再過十來分鐘小山就笑不出來了,破車子顛得像過電,時間一長兩條腿都麻了,只得閉緊了嘴,生怕咬到舌頭。

快出村時,仁青忽然剎住了車。

土路上圍著一圈人,地中央躺著個男的,旁邊是輛破破爛爛的舊拖拉機。

“我沒動他,他自己倒的!”鄰村的趙強勝急切地向眾人解釋。

仁青探長脖子,看見本村的癩子又在那裝死。

癩子平日裏就游手好閑,四處惹是生非,在他們村早已臭名遠揚。

知道他愛訛人,老廟村無論男女老少,雞鴨豬狗,但凡在半道上看見他來了全都是撒丫子往反方向跑,時間久了,沒了生意的癩子只能跑到鄰村大道上拓展業務。

此刻只見他四肢大張,軟在地上一動不動,兩只眼黏上了似的緊緊閉著。

“你起不起來?”

趙強勝去拉他,可拉不動,手一松癩子就癱下去,拖到後面,趙強勝的威脅裏帶了點哭腔。

“起來,你給老子起來!”

圍觀的老廟村村民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嘻嘻哈哈看熱鬧般出著主意。

“給他手裏塞點錢,拿著錢就睜眼了。”

趙強勝急了,去年家裏剛蓋了新房,今年買種子的錢都是借來的,哪裏還有閑錢讓人打劫,他從拖拉機上摸出把鐮刀,在癩子鼻尖前揮動。

“起!再不起……再不起我真砍你了!”

“就是,攮一刀就好了。”

“對,給他放放血,長長記性。”

圍觀的起哄,可憐的趙強勝被架在了半空,進一步傷人被抓,退一步給錢被訛,他卡在犯罪和窩囊之間進退兩難。

滴滴,人墻後頭傳來兩聲清脆的喇叭聲。眾人回頭,望見輛天藍色的小貨車。

往常村裏搬家或者運個什麽大物件都是用板車或者人力三輪,這麽大陣仗的還是少見。村民頓時好奇起來,紛紛將目光從地上的癩子轉向卡車後鬥,視線一樣樣點數過高低錯落的桌椅板凳,最後落向打副駕跳下來的那個年輕男人。

瘦高個,面皮白凈,斯斯文文,腳上穿的是雙皮鞋,鞋幫沒沾一星泥。

男人提著藥箱急匆匆奔過來,分開眾人,蹲下身去摸癩子的脈搏。可摸了半天,他不住皺眉,挽起袖子又是一頓摸索,而地上的癩子則把眼睛閉得更緊。

男人有些疑惑,站起身來不知所措。

“別管他,”王嬸子遞了個眼神,“裝死,誆錢呢。”

“他老這麽訛人,”趙大爺拄著鋤頭樂,“離遠點,小心賴上你。”

男人撓撓頭,也笑,“能治。”

眾人驚奇,看見他不急不慢地矮下身,伸手去找癩子外膝眼下四橫指的穴位。

努腮,全力按下去,癩子登時眉頭攢動,兩顆眼珠子在眼皮底下滴溜溜亂轉。

接著,男人又掰過癩子小腿,對著承山穴使勁頂下去,癩子再憋不住,慘叫著坐起身來。

“好了好了,又活了!”

綽號癩子的閑漢在眾人的哄笑聲中狼狽起身,拍打著屁股後頭的土,歪頭乜斜起這個破壞自己發財大計的外來者。

“癩子,你不謝謝人家嗎?癱瘓都給你治好了!”

“對,該你給人家錢了。”

現場一派歡聲笑語,仁青也跟著樂。

“嘿,活該,誰讓癩子自己——”

他忽然意識到失言,不自然地撓撓脖子。

“小山對不起,我不該笑,也不該叫你爹癩子……”

“沒事,”小山假裝去摳爛掉的袖口,“都這麽叫,他本來也是癩皮。”

仁青不知再該接什麽,二人間只有北風呼呼地刮,吹得他不住地吸鼻涕。

“哥,走吧,”最後還是小山先開了口,聲音蔫得像只霜茄子,“上學要晚了。”

“沒事昂,你爹癩子,我爹瘋子,要不咱倆是好哥們呢——”

說到一半,仁青意識到這句話安慰不了任何人,還不如不說。他還想再找補句什麽,可瞥了眼癩子,一時間也確實是找不出什麽好話來。他恨自己嘴拙,只站起身來猛踩腳紮子,帶小山逃離眼前的不堪。

人群還在背後哄笑,七嘴八舌地打聽起新搬來的男人。

風聲過,銜來只言片語,仁青隱隱聽見男人報了個名字。

好像是叫林廣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