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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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澄控制不住自己,聽到他的聲音, 她的眼淚反而掉得更多, 也更快。

小蘇恒顧不得旁邊有那麽多人, 他把她拉過來, 輕輕地拍著她的背說:“對不起,讓你等了我那麽久。”

夏澄不說話, 現在千言萬語,都無法敘述此刻她心中的感動。

他們不是沒有更親近的時候, 但這是第一次,小蘇恒覺得自己碰觸到夏澄的心。

其實車隊早該在前兩日就到達,可路況實在太糟糕, 得等到挖土機開挖出來的臨時便道更為大條, 還有幾次,他們排除運水車的車輪陷進泥巴中的意外情形後, 才能順利把水跟物資運送進來。

正當小蘇恒還想安慰她的時候, 部隊的領導過來了, 他只好先放開她, 跟著領導一起討論目前更迫切的事。

夏澄看著他小蘇恒離去的身影,默默地擦幹自己臉上的眼淚。

誠然她並不是那麽脆弱的人,可每當她最需要的時候, 他都會適時出現在她的身旁。

次數久了,她也開始習慣在他面前, 流露出自己最沒用的那一面。

幸好,小蘇恒的那個人修養好, 沒什麽脾氣,不會趁機挖苦她,只會安安靜靜地陪在她身邊,等待她的情緒過去。

夏澄想到這裏,忽然破涕為笑。

她好似有點像精神失常,可心裏實在太過高興,因為她沒想到,小蘇恒竟然會特地趕過來。

如果不是他,誰都不見得有管道,能調動這麽多輛運水車,更何況路那麽難走,一般的卡車能開進來,肯定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也因為這樣,一整個下午,夏澄忙起事情,顯得特別有幹勁,連跟她一塊兒來的同事都察覺到了。

餘惠哲是創傷科的主治醫生,他笑著問:“夏澄,剛剛那個人是你男朋友?”

夏澄照實回答,“不是,他是我的幹哥哥。”

旁邊的幾個人,很不以為然地笑出聲。

夏澄知道大家誤會了,連忙解釋說:“他真是我的幹哥,我爸還認他當幹兒子。”

護士小孟拍拍她的肩膀,心想,他們醫院的夏醫生,做事是很勤快沒錯,可好像對感情的事,特別少一根筋,讓人很替她的情商抓急。

“夏澄,你不用努力解釋,我們都知道了。”

夏澄百口莫辯,她的耳朵一會兒變紅,一會兒變白,簡直不要太好看。

這時候,傳聞中的男主角忽然現身。

一見到小蘇恒走進帳篷裏來,大夥兒馬上哄堂大笑。

小孟索性把夏澄往外推,“反正現在沒有病人,有我們守在這裏就夠了,你們兩個去外面聊一聊,等會兒再回來。”

夏澄只得跟小蘇恒一塊兒走出去。

他們慢步走到學校外,找到一個僻靜的地方,坐了下來。

小蘇恒問:“這幾天還好嗎?”

夏澄點點頭,“我很好,可是還有很多人困在山裏面,我沒辦法幫上什麽忙。”

“別擔心,還有救援的弟兄們在,你只要留守在自己的崗位就好。”

“我能做的事情太少。。”

“不只有你,這裏有那麽多人一起同心協力,肯定能把受困的人救出來的。”

夏澄沈默了一會兒,看著他的眼睛,“謝謝你,蘇恒,若不是你來,我不曉得自己還能撐多久。”

她低下頭,雙手十指交握,“你不曉得,前天弟兄們好不容易從土石堆裏挖出一名傷患,經過緊急處裏,後送回到山下去,可因為擠壓綜合癥,到最後他還是死於器官衰竭……每當有這樣的情形發生,我就覺得自己的能力非常不足。”

“夏澄,醫生是人,不是神,你已經盡力了。”小蘇恒緊握住夏澄的手,她並沒有推開他。

“謝謝你。”

小蘇恒拿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擡起她低垂的頭,替她擦幹眼淚,“我認識你那麽多年,只見過你哭過兩次,其中一次就是幹爹肝癌住院的時候,那當下我就在想,該用什麽方法,才能讓你不會再哭得那麽傷心,所以我一直很努力。”

夏澄不響,她哭得根本停不下來。

他繼續說:“可惜我沒想到,原來你這個人外強中幹,表面上是個女漢子,實際上卻很懦弱,你的堅強全是裝出來的,就算我再努力,你也還是有可能會哭,於是我想,我幹脆帶一包紙巾在身上,你有需要的時候,就拿來擦幹你的眼淚。”

夏澄呆住半晌,她吸了吸鼻子,抽回手,“很抱歉,我不是故意要造成你的誤會。”

小蘇恒搖搖頭,“沒關系,我只是想提醒你,你哭得這麽兇,紙巾只剩下一張,如果再不節省點用,小心待會兒你的眼淚鼻涕,會通通流進嘴巴裏”

他畫風轉得太快,夏澄楞了楞,這才反應過來說:“別激怒我,否則我把鼻涕全擤在你衣服上。”

小蘇恒無奈地舉起兩只手臂,“說吧,你想挑哪一邊?”

夏澄瞪他一眼,別過頭,悄悄地揚起嘴角。

那天晚上,夏澄很難得地看見老蘇恒。

這段日子以來,她的周遭都是人,他並沒有機會現身,而他會在這個時間點出現,肯定是因為小蘇恒的緣故。

“你是不是又要勸我不要接近他?”

“我勸你,你就願意聽嗎?”他苦澀地笑了笑。

夏澄深吸一口氣,“你為什麽就是不肯放過我?”

老蘇恒說:“我只是希望你幸福。”

夏澄嘗試與他講道理,“我現在還不夠幸福嗎?我什麽都有。”

老蘇恒反駁,“不,除了爸爸,你的身邊沒有一個會真心愛護你的男人。”

夏澄冷笑,“我又不是非要依靠男人才能活下去。”

“你到底是個女人,總是要有個好歸宿。”

夏澄才想開口罵他迂腐,可因為有人靠近營賬,老蘇恒瞬間消失蹤影。

跟她同帳篷的幾名護士,進來捧起各自的水盆,問:“夏澄,你要跟我們一起去洗衣服嗎?”

夏澄連忙說:“好,你們等等我。”

“終於能用清水洗衣服了。”

“真多虧了夏澄的男朋友。”小孟說。

夏澄“餵”了好大一聲,以示抗議。

“好,我口誤還不行嗎?”小孟加重語氣強調,“是幹哥哥。”

幾名護士笑成一團,夏澄有理說不清,她端起水盆往外走。

老蘇恒站在帳棚外的一棵樹下,遠遠地看著夏澄跟同事們一起走去運水車那裏。

他的心裏萬分惆悵,是他沒有福氣,夏澄曾經對他那麽好,可惜當時的他沒有珍惜。

尤其是在她不原諒他的時候,他就像個幼稚的熊孩子,跟她賭氣。

他使勁地欺負她,以為這樣做,她就會學乖,變回最初與他相識時,那異樣的柔順聽話。

可惜他錯了。

夏澄是很會掩飾自己內心的人,也許她表面上妥協了,她的心裏卻不會。

她一直不肯原諒他所做的事,但她依舊在人前,努力地扮演好妻子跟母親的角色。

夏澄很痛苦,他都知道,然而他很混蛋,故意視而不見。

要不是這樣,也不會把她逼到精神出狀況。

當然不會有人知道,他私底下如此卑鄙,在社交場合,他總是一副風流倜儻的樣子,與每個人談笑風生。

他的身邊時常圍繞著一群女人,她們都喜歡聽他發表高見。

那時的他甚至覺得,他娶了夏澄,她就算不感恩戴德,也應該覺得驕傲。

這是理所當然的不是嗎?

畢竟有那麽多的女人,希望成為他的妻子。

夏澄卻一直不開心。

她根本不想留在他的身邊。

他曾經一度以為,夏澄很不識好歹,她一點都不知足,不像別人家裏的太太,無論丈夫在外做什麽,都選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再說,他給她的一切,難道還有其他的男人給得起她嗎?

但在夏澄重生後,他才發現,夏澄要的東西,其實只有他給不起。

他硬把她留在身邊,美其名是為她好,實際上卻是在害她,他不斷地打壓她,踐踏她的尊嚴,目的只是希望她能乖乖聽話,再也不可能離開。

現在他越是後悔,越是不放心把夏澄交給小蘇恒?

那種人是不配得到夏澄的愛的。

夏澄值得更好的人來愛惜她,小蘇恒絕對不可以,畢竟他們本質上就是同一個人。

更何況,她若是愛上小蘇恒,是不是意味她其實還愛著他?

若是這樣的話,她又何必愛小蘇恒呢?

有他陪在她身邊,不就夠了嗎?她何必再去找個替代品。

是的,夏澄一定只是拿小蘇恒當成他的替代品。

他絕不能讓她沈溺在這種不正常的幻想裏,走不出來。

隔天一大早,小蘇恒車隊中,那些負責開路與壓陣的人,身分原來是十分擅長走山路的驢友。

他們開來的車,都是為了險峻地勢,特意改裝過的。

救援部隊的領導希望他們能協助,往山上再開一段,把受困在裏頭的村民,分批接送下來。

這段路程非常艱辛,泥濘松動的便道,隱藏著許多不可知的危險,可他們二話不說,仍是答應要冒險向裏頭開。

以三輛車為一單位,他們與救援部隊的人,分批前進。

幾個小時過後,第一趟車的人,先送下來十位受困災民,而這群村民們都有必須被先送出來的理由。

其中有開放性骨折的傷患,也有開始陣痛的孕婦。

臨時搭起的醫療站,頓時忙成一團。

夏澄一直專心地在做事,她並沒有留意到,外頭開始飄起了細雨。

等到滂沱的大雨,從天空傾瀉而下,嘩啦啦的水流在地面橫流,她才終於停下手邊的工作。

小蘇恒的車還沒有回來,她握緊微微顫抖的雙手,企圖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

雨勢越來越大,四周煙茫茫地一片,什麽也看不清楚。

忽然有人冒雨從帳篷外跑了進來,大聲呼喊,“快點跟我走,有車子翻進溝裏了,需要醫療支援。”

夏澄心臟像被掐住一般,血液瞬間往腦袋裏沖,她用最快的速度,跑了出去。

他們坐著車,到達翻覆的地點,那裏已經有許多弟兄在幫忙救出車裏的傷者,駕駛平安地自行從駕駛座脫困。

夏澄一眼就認得那是小蘇恒的車子,可他人呢?他是不是安然無恙?

她沖至車邊,這才發現車子的一半陷進泥土堆裏,副駕駛座扭曲變形,在所有人奮力地挖掘後,她終於看見小蘇恒的手。

夏澄抿緊嘴唇,她異常地冷靜,可以說,她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麽冷靜過。

此時此刻,無數的醫學知識,在她的腦海裏,一個字一個字,清楚地浮現出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等到小蘇恒被從車裏拖出來時,他已經沒了呼吸心跳。

夏澄推開所有人,緊急為他施行心肺覆蘇術。

當小蘇恒被擡上擔架時,她跪在他身上,持續做胸外按壓,並給他做人工呼吸。

每個步驟她都謹慎地做到好,即便她自己也知道,希望已是非常渺茫。

但她的手一直沒有停過。

通常在醫院時,遇到這種情況,一個人的體力有限,往往壓不到十幾分鐘就會精疲力竭,就要換手給另外一個人。

可夏澄沒有。

她就像一具不懂疲累的心肺覆蘇機,永不停歇地在動著。

雨不停地下著,仿佛沒有終止的時候。

夏澄清楚地知道,她不能再失去小蘇恒,就像她當初失去樂建明一樣。

他們都是她最重要的人,她已經錯過一次,怎麽能再讓這種悲劇再度發生?

小蘇恒一點感覺也沒有,他仿佛漂浮在半空中,遠處像有一道光在召喚著他。

過往的記憶像電影的膠卷般,一格一格地快速前進,可是突然間,他忽然產生錯亂。

這裏頭夾雜許多他沒經歷過的事,他看到了夏澄,也看到了自己,他們之間,像是有了另一段不同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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