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制約

關燈
(回憶)

出院後,夏澄被帶回家中休養。

最近, 江碧蘭也開始跟年輕人一樣, 學習如何打電腦, 也懂得上網絡查資料。

她有意無意地對夏澄說:“我查過, 宮外孕發生的原因有四種,一是婦科炎癥, 二是濫交,三是做過腹部手術, 包括人流,三是有長期吸煙喝酒的習慣。”

夏澄默不作聲,她有預感, 婆婆想說的是什麽。

生物多少有趨吉避兇的本能, 如果可以,她想塞住自己的耳朵。

江碧蘭問:“夏澄, 我在想你的子宮跟輸卵管是不是發炎了?是的話, 你得趕緊治好。”

夏澄敷衍地發出“嗯”一聲, 她子宮沒有發炎, 而是人流過,但這件事是她永遠難以愈合的傷口,她不願跟任何人說。

江碧蘭擡起頭, 一臉玩味地問:“你會宮外孕,應該不可能是其他的原因, 是吧?”

話不用說太明白,已經足夠使人感到羞辱。

電光火石間, 夏澄有一種沖動,她想沖上前去,撕打這個口無遮攔的女人。

為什麽她替蘇恒的前途著想,拿掉孩子,可在江碧蘭的嘴裏,她卻成為性生活不檢點的女孩子。

夏澄從未像這樣恨過一個人,那深沈的恨意,已經進到她的骨子裏。

只要看到江碧蘭,她便會產生生理性的惡心與厭惡。

但想到蘇恒為她做的,她忽然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江碧蘭卻還是不放過她,最後還跟她說了一句足以逼瘋她的話。

“我們蘇家是不會要不能生孩子的媳婦。”

這麽赤/裸裸的威脅,偏偏她說得如此理直氣壯。

往後江碧蘭像跳針似地,反覆在夏澄面前提起這句話,也終於擊垮她的理智。

原來人的意志這麽脆弱,根本經不起折磨,一旦折磨太過,就會做出反常的行為來。

醫生說過,宮外孕至少要讓子宮休養四個月後,才能再懷孕。

可不到第三個月,夏澄便像發瘋似地纏著蘇恒行房。

她就像賽狗場裏被制約的狗,只一心朝著江碧蘭所控制的機械兔子跑。

一次、兩次還行,接連好幾天,就算是鐵打的男人都吃不消,更何況那時蘇恒正因為工作的事情心力交瘁,一點兒也沒心思做那種事。

那些個晚上,夏澄都是自己脫掉他的衣服,用嘴慢慢地讓他舒服起來,才爬上去。

他總是在半夢半醒間,皺著眉頭說:“澄澄,我很累了,你讓我睡覺好不好?”

她完全聽不到他說的話,繼續做自己想做的事。

在最後那一晚,蘇恒真是生氣了,他怎麽也不肯就範,在夏澄又故技重施時,他終於不耐煩地把她推開。

“夠了,我說夠了,我不想做,澄澄,你到底是怎麽了?為什麽你變得這麽奇怪?”

夏澄覺得難堪,她在黑暗中哭泣。

蘇恒嘆口氣,把她的頭按在肩膀上,“我媽逼你是不是?你別理她,有我在,我不會讓她傷害到你。”

夏澄渾身發抖,這樣的安慰輕如鴻毛,沒有絲毫幫助。

可在絕望之際,她還是得努力抓住這根救命繩索,否則她一定會崩潰。

蘇恒撫著她的頭發,“孩子再努力就會有的,你別把自己逼太緊,這樣對你的身體不好,再不行的話,我們去做試管嬰兒,想生孩子,總是找得到方法。”

夏澄不語,只曉得哭,眼淚像沒法控制似地,一直往下流。

她不曉得自己得了產後抑郁癥。

當時,她跟蘇恒都不知道宮外孕也算是分娩的一種。

其實女人只要懷孕,身體的荷爾蒙就會改變,所以宮外孕也一樣會有那些孕期的癥狀。

那之後,又過了兩個月,夏澄終於如願以償,她確定懷了身孕。

按照時間來算,就是那段她瘋狂般的日子裏有的。

雖然經歷的時間很短暫,但她也算是嘗過,何謂求子若渴的滋味。

後來她不只身體變差,連精神況也一直不好,原因或許就是這個時候種下的,可要問她值不值得?

為了她的婆婆江碧蘭,那當然不值得,可當她一見到兒子那紅潤的小臉,她又覺得,這是她僅有的快樂,無論犧牲再多,她也心甘情願。

……(現在)

一大清早,夏澄頂著黑眼圈,就到醫院裏做事。

那些與過去有關的噩夢,只存在於夜晚,已經不太能影響她,但多少幹擾她的睡眠。

她每天的行程排得很滿,沒有時間讓她多想。

通常到醫院後,夏澄會做些文書相關的事,再跟科部裏的領導和醫生們一塊兒開晨會,當然他們這種小實習醫生沒有上臺發言的權利,除非各科的老師有什麽特殊要求,才會讓他們做份報告磨練一下。

然後她會跟著趙醫生一塊兒查房,通常這樣巡完一趟,時間都快要十一點,如果趙醫生的門診在早上,那查房的工作便會挪到下午。

這些忙完後,夏澄還不能停下來休息,她得推著小車去各病房給藥,或是觀查病人有沒有什麽異狀。

有機會的話,趙醫生也會讓她刷手跟開刀房或產房。

親眼看到新生命降臨在這個世界上,是夏澄最感動的一件事。

那些產婦們各個都是偉大的鬥士,為了自己的孩子,咬緊牙關,在產臺上搏命。

但偶爾也有不幸的事,有時會有來做人流,還是本身有問題,不得不中止妊娠的孩子。

那樣的死產胎兒,會被放進袋子裏,由他們這些實習醫生或住院醫生,送到一個小冰箱裏保存。

有的家屬會領回,大部分則是由醫院統一處理。

最怕是碰到要看孩子最後一面的母親,她們傷心欲絕,讓人幾乎不忍將胎兒送走。

夏澄在這裏學習到的,就是她無法勝任產科醫生的工作。

迎接新生命原本是種喜悅,但期盼落空時,那份痛苦也會格外沈重。

這也是為什麽產科的法律糾紛特別多,家屬通常不能理解,應該要開心迎回產婦跟嬰兒,到最後不但沒了孩子,很有可能連產婦也沒了。

產科醫生的責任太重,壓力也過大,不是人人有能力做到。

下午,醫院收發室給夏澄打了通電話,說是有包裹要請她來拿。

她一直忙到晚上,才有空過去。

夏澄捧著三個大盒子回到住的地方,打開後,發現其中一盒是補品阿膠,另一盒是官燕罐頭,最後一盒是水果。

寄件者署名蘇恒,但夏澄知道,他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她想了想,拿出以前留下來的通訊錄,按上頭的電郵地址給他寫封信,說謝謝他的好意,但這些禮物她不能收,她會原封不動地寄回去。

沒兩分鐘,她就收到回信。

蘇恒問:“方便電話上聊嗎?”

夏澄沒給電話號碼,倒是給了蘇恒自己的Q/Q。

他先給傳來一個抱歉的表情。

夏澄:沒關系。

蘇恒:我媽又造成你的困擾了,我代替她跟你說聲對不起。

夏澄:不會。

蘇恒:她寄什麽給你?

夏澄:阿膠、官燕跟水果。

蘇恒:只是些吃的而已。

夏澄:這跟是不是吃的無關,重點是我不能收禮,明天我把東西退回去,再麻煩你替我跟她說一聲,下次別再做同樣的事。

蘇恒:水果經過這樣長時間的運送,肯定要壞,不如你就收下吧,禮盒的錢由我找機會,退給我媽。

夏澄給他一個無奈的表情。

蘇恒回覆一個兇神惡煞的表情:請不要再拒絕我媽的好意,否則我真怕她又做出什麽可怕的事情來。

夏澄在螢屏前苦笑,這真是江碧蘭的風格。

如果她再不接受,那有她受的了,她可不想一天到晚,都要去收發室報到。

夏澄:禮我收下,一切看你的了,那些錢我有機會再還你,別讓我為難。

蘇恒傳來一個微笑。

隔天,夏澄將官燕放到趙醫生的桌上,水果帶到護士站,她們幫助江碧蘭最多,這些人才最應該得到她的感謝。

夏澄不過是做了本分內的事。

剩下的那盒阿膠,她帶到前兩天動完宮外孕手術的女人病房。

那是一間四人房,各床家屬進進出出,還有病人自個兒發出的聲響,還有護士們推了車子進來工作,一大清早,場面就鬧哄哄的。

錢在這種時候,才顯得出它的重要性,至少它在病痛時,可以給人一個能夠安靜休養的地方。

生老病死是人必經之事,富人跟窮人都逃不過,可要尊嚴,要舒適,要少一點苦痛,或許只有錢可以辦到。

那女人的夫家沒人在場,不過幸好,她娘家的媽媽陪在身旁。

聽說手術當天,只有這位母親力排眾議,堅持一定要開刀。

她的年紀有一把了,身體佝僂著,可還從廁所裏,給女兒端來一盆熱水,細心地幫她擦拭臉跟手腳。

只有母親會心疼自己的孩子。

那女人所受的苦痛,仿佛是從母親的身體剜下一塊肉,不像她的夫家,他們根本不痛不癢,煩惱的只是她將來能不能再懷孕。

當發生危難時,誰還肯留在自己身邊,那最應該永遠放在心中感念的,就是這個人。

夏澄把東西放到病床邊的小桌上。

女人握緊她的手說:“謝謝。”

她的母親也過來,感激地說:“夏醫生,真多虧有你,但你還送東西過來,這怎麽好意思。”

夏澄搖頭,“這只是一點心意,好好保重身體。”

女人落下淚來。

夏澄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你只沒了一邊輸卵管,要生孩子還是有機會,不要灰心。”

然而,身體的傷口或許有好的一天,但心裏的傷口只會愈合,疤痕卻永遠都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