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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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學校後,樂建明停好車, 徒步送她回宿舍, 但他沒進到宿舍所在的區域, 只在遠處的一盞街燈下與她道別。

他十分客氣地說:“謝謝你今晚的招待。”

夏澄連忙搖頭, “我該謝謝你才是。”

樂建明笑,“你想我們要在這裏謝來謝去多久?”他看了看手表, “宿舍要關門了,你等等得有心理準備。”

夏澄疑惑地看著他。

樂建明問:“準備好要跑百米沖刺了嗎?”

夏澄給他一記苦笑, “你說的沒錯,我不跑不行了,如果阿姨真的關門, 我可能得蹲在大門外嚎一整晚。”

這個自由開放的年代, 女孩們還是得扮灰姑娘,十二點鐘聲一到, 立刻打回原形。

學校的用心良苦, 大概是擔心她們這一票女妖魔們, 到時還留在外頭, 會嚇壞一般人。

那些以為女孩都是純潔無瑕仙女的男士們,都應該來女生宿舍參觀一日,那足以使他們幻想破滅, 將來對所有美麗的事物,心存懷疑。

回到宿舍, 爬樓梯上六樓後,夏澄福至心靈地走到圍墻邊, 她見到樂建明還站在樓下,擡起頭張望。

她朝他揮手,讓他安心。

在確定夏澄平安到達後,樂建明才轉身離開。

往後的日子,因為他們都很忙碌,並不能時常見面,即使見面,他也都會找到適當的理由,讓兩人相處起來不會尷尬。

樂建明處處關照夏澄的想法,她很感謝他,但也就僅止與此。

他們來往的方式不像情侶,不像朋友,卻更像是長輩對小輩。

樂建明的行事作風不急不徐,自有一股從容不迫的氣度,算是男人中的異類。

他曉得自己要的是什麽,而且非常有耐心。

尤其在對待夏澄的事情上,他不想逼得太緊,怕會嚇走她。

起初大家私底下聊到這件事,總以為夏澄終於找到理想對象,肯答應與人交往。

可他們後來又發覺不像,因為夏澄臉上絲毫未見女孩子談戀愛時,才有的神情。

餘月華很緊張夏澄,或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她的感情觀一直趨於悲觀,不過這並不代表,她不希望夏澄去談戀愛。

“樂醫生雖然年紀大了點,但感覺起來是個不錯的人。”

夏澄不知該說什麽,敷衍地“嗯”了一聲。

餘月華看她的態度,忽然就想偏了,“知人知面不知心,樂醫生不會正好是那種衣冠禽獸吧?”

夏澄笑,“你想哪裏去了?”

餘月華感慨地說:“你還是別理我的意見比較好,我的眼光不好,這你是知道的,我不應該給你任何的建議。”

夏澄搖頭,緊握住她的手,“小華,你沒有說錯,樂醫生的確是個很好的人。”

“那為什麽你不肯試著跟他交往?”

“嘿,我跟他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你別再自欺欺人了,我眼又不瞎,我看得出來他喜歡你。”

夏澄攤手,“可能我矯情吧,你說我如果跟他在一起,別人會怎麽看我?”

餘月華不解,“什麽怎麽看?男才女貌唄,他是年紀大了點,但人好,長得也不差,又有專業能力,這些都足以彌補你們年齡上的差距。”

夏澄坦言,“樂醫生目前還在進修,將來是立志要當教授的人,我不想人家以為我是靠著他,才能在我的工作場所立足。”

餘月華笑,“你未免想太多了,八字都還沒一撇呢,更何況有人可以依靠有什麽不好,他可以幫你許多。”

“我靠自己的雙手。”

“那太辛苦,等爬到能跟人家平起平坐的位置,你已經老了,姿態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這是實話,女性在工作場合要掙得一片天,比男性艱苦太多太多。

因此,若能憑借與生俱來的優勢往上爬,誰都不會放棄這樣的機會。

不過話又說回來,假使一路走來都只靠雙手,也實在沒意思,那好像間接承認,自己不具備女性天生的本錢。

想想就矛盾,長得漂不漂亮都是原罪,可這樣的罪惡,又人人樂意背。

夏澄低下頭,淡淡地說:“提攜之情,無以回報,可我又不想以身相許。”

餘月華說:“我怎麽覺得你很怕負責似的。”

“我專門喜歡欺騙無知的少男少女。”夏澄流裏流氣地笑,“姑娘,醜話說在前頭,如果你已經被我騙了,我是絕對不會負責的,你得有心理準備。”

餘月華一聽,氣得卷起一本書打她。

夏澄假裝哼了幾聲,然後自嘲似地說:“所以何必為一個人犧牲那麽大,付出那麽多呢,誰都承擔不起這樣的情深義重,到最後還不起,也就只好逃走了。”

餘月華好不容易冷靜下來,看她一眼,“我說不過你,你的歪理總是一套一套的。”

夏澄搖頭苦笑,她說的那些話,當然是很好的理由,足以說服餘月華,但卻不好用來欺騙自己。

原因是什麽,她心裏清楚得很。

可無論如何,日子還是得照常過下去。

總有一天,那些人圍繞在她身邊的人,包括樂建明在內,都會等得不耐煩,終於離開她。

想想這有多麽無奈。

她的心已是一片荒原,誰來,或不來,都不會再開出任何東西。

難怪傳說中投胎轉世的人要喝孟婆湯,如果真能把一切都忘掉,那該有多好?

夏澄的課業一天比一天重,她窩在圖書館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蘇恒總等在那裏,跟她一塊兒讀書。

他的課業不比她輕松,這點她倒是十分清楚。

有時她讀書讀累了,擡起頭,看見他英俊的臉孔,還有那雙明亮的眼睛,她會有一瞬間誤以為他是另外一個蘇恒。

但他不是。

他像是一個覆制人,沒有原本那個人的靈魂。

當然也沒有屬於他們倆愛恨糾葛的過去。

可她依然不喜歡跟他相處,也許是先前的經歷,令她心有餘悸。

那種強烈的抗拒感,已經深埋進她的骨髓裏。

夏澄繼續埋首書堆,她的前方卻傳來一張小紙條。

上頭寫著:“你累了嗎?要不要出去休息一下?”

她看向坐在對面的蘇恒,想了一會兒,收拾好桌上的東西,朝外頭走出去。

他跟在她後頭走出來,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廁所的方向去。

夏澄忽然停下來,沒好氣地說:“你我不是我的姐妹淘,更不是小學女生,我們感情沒好到一起去洗手間吧。”

蘇恒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微笑,“只是剛好而已。”

可夏澄出來時,他還在外頭等她。

男人的劣根性不管放到何時都不會改變,也就只有他喜歡的女孩子能叫他等,即便等到變化石,他們也覺得心甘情願。

但追到手後,那又另當別論。

誰敢讓他等,他就給誰臉色看。

兩種情況差異太大,像是從天堂掉入地獄,女神至此淪為奴隸。

有點腦袋的人都不該以為,追求的一方會對自己永遠無微不至的好。

這類的深情,放到十年後,即使能打三折,也已經很了不起。

最慘的情況,就像汽車折舊,到時不僅完全失去價值,還得付錢請人拉去回收。

夏澄皮笑肉不笑地問:“你不會是在等我吧?”

蘇恒提議,“都中午了,不如我們先去吃飯完,再回來讀書。”

他不只一次對自己的行為驚訝,她有什麽魅力值得他拋下尊嚴,這麽一而再,再而三地討好她。

她甚至很可能與別人在交往,對方還是他現在不管怎樣,也比不過的人。

但只要那段感情沒公諸於世,他便覺得還有希望。

他可以等。

或許有幸等到她回頭看,她會發覺,他一直都在原地等她。

蘇恒從來不知道,原來自己也有這麽謹小慎微的一面,尤其在面對跟她有關的任何事情上,他變得若有所失,而且誠惶誠恐。

夏澄看他一眼,徑直朝食堂的方向走。

他發覺她不再嚴詞拒絕他,忽然感動得說不出話來,只能亦步亦趨,像個傻瓜似地跟隨她的腳步。

中午的食堂滿滿都是人,不過他們還是找到兩個相鄰的位置。

夏澄的食量不算小,至少跟她的體型不成正比,大概是動腦消耗熱量快,她吃起飯來的速度也很快。

蘇恒還沒吃完,她已經收拾好桌面,準備離開。

蘇恒也顧不得吃,趕緊站起來,跟上去。

多麽可悲,他竟淪落為女王身邊鞍前馬後的無名小卒,但同時他又有松一口氣的感覺,至少她不像過去一樣,會冷冷地拒絕他靠近。

夏澄沒有立即回去圖書館。

半路上,她找了一個較僻靜的角落,停下來與蘇恒說話。

夏澄毫不客氣地說:“我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但你跟我是沒有可能的事。”

“我沒想過那麽遠。”蘇恒嘆口氣,“我只是想跟你做朋友。”

夏澄不置可否,她不是單純無知的小綿羊,更不是好傻好天真的小紅帽,像這種披著人皮的大野狼,所釋放出的善意,恕她擔待不起。

“反正我話都已經說明白了,你要怎麽做隨便你,但別到時候不能如你所願時,就來埋怨我。”夏澄笑了笑,“一個杜長青在外頭說我不對,已經夠我受了,我不想無端端再受人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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