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樹洞

關燈
蘇恒決心不再提陸致遠的事,他沒必要為了一個外人,打壞他跟夏澄的關系。

只是當他看見夏澄在收信,心裏多少有些不痛快。

陸致遠寫信告訴她在國外的趣事,跟她分享生活裏的點滴,蘇恒全都佯裝沒看見。

夏澄並不是只有陸致遠一只遠在國外的蒼蠅,她身邊時常圍繞一大群。

他們寫情書給她,有的跑到她面前跟她告白,也有蠢一點的想跟著她回家,幸好她坐的是司機開的車,不會給人有機會黏上來。

蘇恒如果要煩惱,那是煩惱不完的,他相信夏澄有分寸。

再說,時間能解決很多麻煩,尤其陸致遠這個大/麻煩,還有距離這種決定性的因素。

可陸致遠沒消失前,反倒是蘇恒又消失了一段時間,他再出現時,夏澄已經是高三,正是學業緊張的時候。

這時,陸致遠的來信逐漸變少,看信件夾的日期,幾乎一、兩個月才有一封信。

蘇恒不曉得是什麽讓陸致遠打消念頭,但年輕人有善變與喜新厭舊的權利。

他們來日方長,總有無數的新鮮事物會去引誘他們。

不是每個男人都像年輕的蘇恒一樣,在最光輝的青春歲月,能耐住性子,對牢一個女人。

陸致遠並沒造成太大的影響,當然其他男孩子也是,個性變得狷介冷漠的夏澄從未把那些荷爾蒙分泌旺盛的蒼蠅們當一回事。

可因為高三的到來,卻讓蘇恒產生一種無以名狀的不安感。

隨著日子一天一天地逼近,他就不得不去想,夏澄到底打算怎麽做?

她會如願考上大學,然後此生與他錯過,又或者她還想在這個時空裏與另一個他再續前緣?

他那無謂的煩惱沒有持續太久,夏家卻發生一件本不該再度發生的事。

夏振池定期的健康檢查檢出肺臟異常,即刻便住進醫院接受更進一步的檢查。

在結果未出來時,身為家長的傅嫚平心靜氣地安慰夏澄,“別擔心,你爸爸不會有事。”

夏澄點點頭,她不像個單純的青少年,臉上沒有一絲無措惶恐的神情,但她越是這麽冷靜,蘇恒就知道事情要糟。

以他對她的認識,她是只要還有一點力氣,都會努力改變現狀的人。

果不其然,從醫院回來後,夏澄便把自己關進房間裏,她一動不動地呆坐在床沿。

她不出聲,蘇恒卻知道她在想些什麽。

說也奇怪,他曾跟她做夫妻十多年,兩人到後期幾乎無話可說,即便有話說時,也一直在吵架。

他們總埋怨對方說的話讓自己聽不懂,實際上話是否說出來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另一個人有沒有用心去聆聽。

“我還是那麽沒用。”

蘇恒忽然聽到夏澄沒說出口的話,但也只有這短短的一句。

因為有他在,她把情緒收拾得很好,連一點沮喪也不外露。

夏澄看起來像在發呆。

人面對至大的傷痛時,會呈現麻木的狀態,那樣的沖擊太過猛烈,非得暫時逃避現實,否則神經將無法承受這麽沈重的負荷。

蘇恒坐在她旁邊,輕輕地將手搭在她肩膀上,他想摟緊她,可他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因此兩人的姿勢有些奇怪。

夏澄垂著頭,思索很久,許多話她寧願藏在心底,不願意跟任何人說,尤其是對蘇恒說,但他是她身邊唯一曉得所有事情的人,她的苦只能往他倒。

他以前沒時間理她,也不關心她,現在他卻成為她的樹洞。

她擡起頭,眼睛像對不準焦距似地看著墻壁,“我以為只要努力,命運就會改變。”

蘇恒說:“誰說人定能勝天,有時我們只能接受命運的安排。”

夏澄轉過頭來,視線仿佛要穿透他,實際上也確實是如此,“我覺得你話裏有話,你並不是在安慰我。”

蘇恒尷尬一笑,她竟能猜出他話裏的另一層意思?

可轉念一想,他就明白了。

生了孩子的女人,腦袋會變笨,據科學解釋那是為了適應懷孕與生產的疼痛,但他認為那是孩子的出生,占據母親大部分心思,以至於她們無法像年輕時一般,敏銳地感知周遭的細微變化。

他曾經在外玩了好一陣子,都已覺得外頭那些女人索然無味時,遲鈍的夏澄才從別人口裏聽來這些事。

妻子總是最後一個知道的,這句話還真是有它的理論依據。

現在的夏澄還是青少女,她有太多的時間,與沒有雜念的腦袋,她很容易抓到他心中真正的想法。

蘇恒面不改色地否認,“你別多想,我只是要你別把一切責任攬在自己身上,你已經盡力了,有些事並不是你盡力就能改變它。”

夏澄雙手掩住面孔,肩膀微微抖動,眼淚從指縫間滑落下來。

蘇恒有些不知所措。

他曾無數次看過她落淚,可唯有這一次,他知道她徹底失去鬥志。

不行,她不能這麽快就舉雙手投降,人的一生縱然不快樂的時候多些,但總有許多美好的時刻等待她去發掘。

這才剛剛開始而已,她未來得及去得到她應有的一切,怎可輕易向命運低頭。

蘇恒輕聲說:“很有可能你爸爸一點事也沒有,你這樣只是在自尋煩惱。”他頓了頓,“就算事情發展不如預期,你與其在這裏難過,不如好好珍惜能跟你父親相處的時間。”

夏澄吸了吸鼻子,終於挺起垮下來的肩膀說:“我會的。”

她是聰明人,一點就通,能再度擁有跟父親相處的機會,是老天爺賜給她的,她確實應該好好地珍惜。

夏澄開始在課後,直接搭車往醫院去,因為高三晚間有課業輔導,她到的時間已經非常晚,就算夏振池心疼女兒這樣奔波勞累,想讓她假日再來,她也不願意。

“爸,難得你女兒我想盡點孝心,你別再趕我走了。”夏澄拿著刀子削蘋果,這是她拿手技能。

夏振池牽起嘴角,他對傅嫚抱怨說:“女兒長大,變得不可愛,也不聽話了。”

傅嫚接過夏澄削好的蘋果,切成塊,放在盤子上,“你巴不得女兒永遠別長大,一輩子待你身邊當你的小棉襖。”

夏振池說:“有何不可?我養得起她,才不讓她去別人家裏受委屈。”

傅嫚瞪他一眼,“對對對,嫁人就是委屈,那我嫁你是不是也委屈了?”

夏澄望著他們笑,“老夫老妻了,還在我面前耍恩愛,你們兩個害不害臊?”

夏振池跟傅嫚楞了楞,兩個人同時間大笑起來。

夏澄清楚傅嫚不擅長扮演小女人的嬌態,她那些玩笑話只是要逗父親開心,可是夏振池父女倆都配合得很好,尤其是夏澄,她真心認為傅嫚是個好妻子。

能對丈夫前妻生的子女視如己出對待,就應獲得她的感謝與敬重。

夏澄過去不會想,所以才會當太妹,想讓他們操心。

其實就算傅嫚對她不好又怎樣,只要能對父親好已經足夠。

有時子女都以為父母親對自己最好是應該的,卻從不曾想過父母親心裏渴望的是什麽。

傅嫚是陪伴父親後半生的人,她可以做到的,夏澄未必能做到。

夏澄後悔到父親死後,才明白閩南語說的牽手是什麽意思。

有個伴能互相牽著自己的手,面對人生路上的磨難與喜樂,是多麽幸運的事。

現實中有太多因素會使得兩個曾經深愛過的人分開,蘇恒當初沒能陪夏澄同行,她埋怨過,亦恨過,所以她絕不會再去給父親增添煩惱。

午夜前,傅嫚送夏澄到醫院樓下搭車。

車子剛離開醫院沒多久,夏澄忽然想起她把一袋講義遺落在沙發,又急忙請司機調轉車頭。

剛回到病房門口,她便聽到夏振池用比剛才虛弱的語氣說:“辛苦你了,公司的事那麽忙,你還得三個地方來回跑。”

傅嫚搖頭,“不辛苦,澄澄是個懂事的孩子,她不需我煩惱,我只要專心照顧你就行。”

夏振池嘆了一口氣,緩緩地說:“小嫚,我知道這個要求強人所難,但凡事都有萬一……如果……”

“沒有什麽如果不如果的。”傅嫚握住他的手,替他把未能啟齒的話接下去,“我是她的母親,一定會對她好,你放心。”

夏振池一個大男人,忽然悲從中來,他眼眶泛紅,聲音哽咽地說:“謝謝你,若不是遇見你,我跟澄澄不知道會變得怎樣。”

傅嫚站在那,讓夏振池靠在她的身前,“不,要是沒有你,我根本沒法找回自信,更加無法振作起來。”

她輕輕地撫摸他的背,“我不只感謝你,我也感謝澄澄,你知不知道她周末帶回家一起溫習功課的女孩是誰?”

夏振池點點頭。

是徐寧,他妻子跟前夫生的女兒。

夏澄不曉得有意還是無意,總制造機會,讓她們母女倆能見上一面。

每到相約的日子,傅嫚會留在家裏,替她們準備讀書完後的下午茶點。

傅嫚莞爾,“原來你們父女兩個都一樣。”

做事不願意張揚,這是夏家人的處世態度,可這樣的性格也很吃虧,人人都說夏振池是靠妻子發家的,他是個帶著拖油瓶的鳳凰男,卻不知道傅嫚的事業沒了他,肯定沒今日的規模。

夏澄轉過身,她沒有進去取她的書袋。

這時候她再出現,場面會變得很尷尬。

夏澄從不曉得,父親那麽堅強的人也會哭,還是因為她的緣故而哭。

她在回程的路上,默默地看著穿行而過的路燈,一明一滅間,她若無其事地抹掉臉上的眼淚。

蘇恒就在旁邊陪著她,卻罕見地一句話也不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