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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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霽

越彌躺在他的臂彎裏,額頭抵上他的下巴。

“戚衍,你還恨我嗎?”

他還恨她嗎?恨她處心積慮接近他,恨她一刀捅進他的心臟,恨一切都是謊言,恨她不愛他。

戚衍的聲音同樣很低,他輕輕地吻著她的額頭。

“彌彌,你還恨我嗎?”

越彌搖了搖頭,她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戚衍的手臂環住她,包裹她清瘦的身體。他低頭看向她的臉,正在他懷抱中的人卻忽然向後閃去,寬闊的大床斷裂,她的身體驟然掉向懸崖的另一端。戚衍聲嘶力竭地抓住她,手指交纏,她推開他的手,身體瞬間墜到深不見底的海面。

他猛地驚醒,茶桌上的熏香還散發裊裊香氣。

陸榮見他驚醒,低聲道:“青峰那邊沒有消息了,還有夫人——”

戚衍從夢境中回過神,他似乎想到了什麽,忽然擡起頭。越彌的覆仇快要完成了,她被仇恨滋養著虛弱至極的身體,那完成覆仇以後呢?想到這裏,他的喉嚨似乎被一只手緊緊攥住,難以呼吸。

他轉頭看向陸榮,說出的第一個字竟然在顫抖:“結束了嗎?”

越彌穿著圍裙,將媽媽的屍骨放在鐵架上,讓她觀看最後的覆仇。

她正在用刀子做收尾工作。戚成玉的身體像一只被肢解的魚,每一片割開的肉都像泡白的魚鱗一樣向上翻起,淩遲的痛苦會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靈活地拿著那把小刀,將他手臂上削起的半片肉小心地,完全地割下來。

卡式爐過於危險,所以她放了一只很小的煎鍋。

油熱的香氣在空中蔓延,她在戚成玉綿延的慘叫聲中將這片肉放到鍋裏,用筷子翻炒。

戚成玉歪著頭,他看到越彌將他的肉放在平底鍋中翻炒。她沒有加入任何佐料,在炒熟以後就將它夾出來。她先嗅了嗅氣味,然後張口咬住肉片的一角。她咀嚼著他的肉,像是在品嘗極佳的菜肴,緩慢地閉上眼睛。

戚成玉肝膽俱裂,他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那個被折磨到奄奄一息的女人——她在吃他的肉,她在吃他的肉!

鬼魂在吃他的肉!

鬼魂在吃他的肉!

他的眼前開始出現許多飄忽的影子,向鋼床圍攏。徐有紅,徐明月,赫雪海,仇邁……還有許多他記不清名字的人,有被他強暴過的女人,有被他折磨而死的男人。他們的影子越來越高,越來越大,海市蜃樓似的在他眼前晃著。他的五臟六腑痛得出奇,割開的每一處皮肉都被越彌均勻地刷上了熱水。他慘叫著,掙紮著,看著自己的肉被一片片割下,落到那個盤子裏。

滋滋的油煙中,那些影子用觸須似的手拿起他的肉,大口大口品嘗起來。

他的身體被剁碎了,嚼爛了。他看到黑魆魆的影子張開血盆大口,露出森白的牙齒。

他好痛,他好痛,誰來殺了他!

“戚成玉,你知道我為什麽放過戚衍嗎?”

她從許多個黑影中穿過,在他身旁停下來。

“他和你不一樣,”她把煎熟的半片肉輕輕塞進他布滿汙血的嘴中,“他把徐有紅的屍體放在調查組的車上時,是不是在和我想一樣的事情呢?”

“這架鋼刀是我從一個推理小說家寫的故事中看到以後,一點一點照著書中的內容覆原的。我用戚衍給我的錢,慢慢地把它升級改造——”t

戚成玉猛地睜大了眼睛,他嘗著自己皮肉的味道,聽到淒厲的呼號,無數團黑影徹底壓了下來。

越彌拉動繩索,按下啟動裝置。

一聲巨響在空曠的場地中響起,那顆血淋淋的頭顱從鋼床上滾下,落到了她的腳邊。

始終坐在暗處的徐青峰將煙熄滅。

他將鋪在鋼床下的塑料布慢慢收起,兜著這些鮮血和戚成玉的頭顱,將他支離破碎的軀幹和頭顱包裹起來。越彌則摘下手套,小心翼翼地將母親的屍骨收回袋子裏。她低聲地在她耳邊訴說:

媽媽,你看到了嗎?

朦朧的夜色裏,漁船在平靜的海面上漂流。她和徐青峰將那顆頭顱拋進冰冷的海水中,乘船在雪中看向岸邊。她把裝著母親屍骨的袋子放到他手上,踮腳抱住他。徐青峰垂著眼眸,他好像笑了笑,彎腰緊緊地抱住她的身體。

“你辛苦了。”她輕聲說道。

他們躺在沙灘上仰頭看向灰蒙蒙的天空。徐青峰側頭看著她平靜的臉,她的臉上有幸福又寧靜的微笑。

漸漸的,他也睡著了。

越彌輕輕起身,她在夜風中走向安靜的碼頭。

一輛又一輛車的燈光讓徐青峰驚醒,他猛然坐起身尋找越彌的身影。車輛一直開到碼頭上,紛紛的飛雪中,戚衍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她站在那條橋梁的盡頭,發絲被風吹亂,被雪模糊。她聽到了他的喊聲,停住腳步。

戚衍在她面前停下來,他看著她,細雪遮住微紅的眼睛。

“彌彌。”

他壓制住哽咽,笑道:“一切都結束了,不是嗎?”

越彌溫柔地看著他,她點點頭,擡手去碰他伸出的手。

冰涼的指尖相碰,她的腳步緩慢向後挪動,在剎那間收回手。

戚衍的手抓到一團空氣,他怔了半秒,猛地沖過去,手臂抓住她的手腕。越彌的身體在風中搖晃,她笑著看他,將手腕脫出,輕盈的身體墜入無邊的深海中。那只銀色的手鐲從她腕上脫下,她像一只蝴蝶在他眼前飛遠。

他的心臟和耳邊在震動轟鳴,手臂痙攣發抖,劇痛讓他幾乎暈死過去。

不,不!

他跪在橋梁的盡頭,抓著那只手鐲,像夢中一樣聲嘶力竭地喊著她的名字。

淒迷的雪落到海面,浪花翻伏,她的身體消失在海水中。

陸榮和另一個保鏢死死地抓住他的身體,他反手推開他們,跟著她跳入海中。陸榮擡手拿起救生圈,果斷地跳下去,在翻滾的海水中抓緊他的手臂。

她說這是她最後一次騙他。

她怎麽又騙了他?

她怎麽能又騙他?

嚴鳴坐在車上深吸一口氣,他打開這封越彌留下的書信,聽劉綜奇的匯報:“現場一共死了六個人,韓光應該是飲彈自盡。一支菲律賓產的1611,是戚成玉從東南亞走私過來的。根據療養院的服務人員的口供和前面的監控來看,戚成玉有意讓他們放假,應該就是打算在這裏解決掉吳啟秋。但沒想到狗咬狗,把韓光逼急了,上面只有韓光和戚成玉的指紋。戚成玉現在失蹤,生死不明。”

“韓光的手機郵箱裏有一封寫好的遺書,交代了這些年他為戚成玉和吳啟秋做過的所有事情。”

劉綜奇嘆氣道:“哥,該怎麽辦呢?”

大雪一連下了三天。

輪船行駛在海面上,推開層層波浪。

她站在甲板上,擡頭望向天空。張開手,雪花在掌心中消融。

雪勢似乎變小了,這艘輪船即將在次日抵達仁川。

韓渺從艙內走出來,輕輕拍著被小被子包裹的嬰兒。她走到她身邊,將保溫杯遞給她,又嘆了口氣:“哎呀,出生的時候貓崽兒似的也不會哭,保溫箱裏待了這麽久總算養活了,我們寶寶有福氣哦。幹媽抱著,我們看看雪吧——”

越彌將杯子裝到包裏,背包中有母親的骨灰。

她從韓渺手中抱過自己的女兒,背緊身後的母親。

雪停了。

一縷陽光從潮濕的雲層中破出,讓的天空泛出淡淡的藍暈。

她會帶著女兒和母親踏上一條新的道路。

永別他鄉的悲楚。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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