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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價還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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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價還價

陸榮向後座看了一眼。

戚衍抱著越彌出來時她已經昏迷。雖然她身上緊緊裹著戚衍的西裝,不過他給戚衍開車門時還是看到了她一閃而過的腹部皮膚,這意味著她西裝裏面什麽都沒有穿。

出於人類八卦的本能,陸榮不禁開始猜測他們在裏面發生的事情。

戚衍面色很冷,心情似乎十分差勁,所以陸榮沒敢問出口。

護士將病房的窗簾拉開,餘暉照進病房中。戚衍坐在沙發上,想起上周誠泰剛從一家專科醫院挖來一個精神科醫生。他不關心越彌的精神狀態,但她如果再這樣瘋瘋癲癲下去,很難從她口中得到有關徐有紅的有效信息。

越彌最好是在裝瘋賣傻。

但是一個裝瘋賣傻的人,不會這麽強烈地表現出以自我為中心的性格特質。越彌的言行讓她看起來像一個被水泥封住的空心人,她把任何人的話都當耳旁風,只說自己想說的,只聽自己想聽的。

換做平時,他不會對她產生太濃厚的興趣。但現在不一樣,能夠拿出徐有紅親筆信的人,手裏一定還有其它東西。

徐青峰和陸榮一起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他抱起手臂。

“陸榮,我跟你說,這妞兒真不是個善茬。今天下午我找人打聽過,以前去找他爸看事兒的特別多,好多人都排隊等著看。他爸頂的仙兒那叫一個厲害,但是不知道怎麽回事,他爸這幾年就沒消息了。”

陸榮看他一眼:“你看誰不厲害?”

“她要不是個神婆,我就追了,”徐青峰翹起二郎腿,“長得真帶勁。”

陸榮不想評價徐青峰用下半身思考的行為,他走到窗邊,看向樓下那輛吉普車。

嚴鳴的車已經在這裏停了一整天,雖然他的監視無效,但戚成玉知道以後肯定會覺得不快。想到這裏,他煩躁地轉身面向走廊,準備去外面抽根煙。

徐青峰在一邊暴躁地接起電話:“往下通知,今天有人去吃飯,吃圓桌。都該散的散,該管好的人都給我管好,別一個個都瞎跑。再像上一次那樣鬧到網上,我把你們一個個都剁了,聽到沒有?”

“有人吃飯”是暗語,警察來例行檢查之前,那邊會有人提前通知。“吃圓桌”就是這一次的行動有更高一級別的領導,所以該提前清走的人都會提前清走。徐青峰管戚成玉之前的夜場兩年,總結出了一套自己的經驗。

他這個人的低級趣味雖然很多,但除了管理之外,不會參與任何夜場裏的活動,理由是工作和生活必須分開,上級不能和下級隨便發生裏戀愛關系,否則就無法進行管理。陸榮提醒他,他們以前做的不是什麽能見得光的生意,不用搞企業文化這一套。

徐青峰嗤之以鼻。

戚衍將那封信折進去放進信封。

他看向越彌的臉,目光不過在她臉上多停留了幾秒,床上的人就驀然睜開眼睛。兩人對視,一個興高采烈,一個面無表情。

她緩緩側過身,插著針頭的手側放在被子上:“你在看我嗎?”

越彌前前後後的話裏絲毫不掩飾自己的目的,對常人來說最難以掩飾的欲望呈現在她臉上時,她的神情卻會讓這些情緒顯得合理化。戚衍把信封放到一旁,好像這封信對他來說不算重要:“越小姐,我會給你一筆錢讓你再做一場法事。”

他看著她:“這是你展示這封信的報酬。”

越彌看起來有些吃驚,揚眉笑了笑:“謝謝,不過你不想看看我到底有什麽真本事嗎?”

她臉色蒼白,笑容卻很精神,一點也不像一個病人。

說話間,陸榮敲了敲門走進來。

戚衍點了點頭,像也被她逼瘋了似的,開始順著她的話向下說:“方便展示嗎?t”

“展示?我不知道怎麽展示……”越彌忽然看向戚衍身旁站立的陸榮,“這位先生,你家最近是不是在翻新老房子?我建議你先把東邊的屋頂砸了,否則半年之內,家宅不寧,事業也會受挫。”

陸榮怔了怔,唇角有點僵,他之前想自己不至於被越彌一個二十多歲年紀輕輕的姑娘唬住。但三天以前,他確實讓親戚盯著在老家翻修老宅。這是剛剛發生的事情,他連徐青峰都沒說。

戚衍掃了陸榮一眼,從他的反應中得到了答案。他仍然沒當回事,但笑了一聲:“越小姐,關於你的工作內容,還能說得更具體一些嗎?”

“我的客戶要求小到找貴重物品,大到求生兒子,再大到各種法事,你能想到的我們這一行都做。客戶是玉帝嘛,”越彌擡了擡臉,“至於更具體的內容,大致的流程都差不多。你想知道哪一件?”

戚衍挑眉:“比如求生兒子?”

“那要看客戶的成分。來找我想求生兒子的大多數客戶都是生了兩三個女兒以後還想生兒子的,生不出就一直生。我會給他們兩個建議,夫妻二人共飲對方的尿液,”越彌沈思道,“能做到的男人是少數。”

戚衍不禁向前一分:“你確定有用嗎?”

“沒用啊,我胡說八道的。”

越彌笑了一下,眼睛瞇起來:“我不是說我要看客戶的成分給方案嗎?”

陸榮在一邊輕咳一聲。

顯而易見,越彌作為一個神婆絲毫沒有職業道德。

戚衍倒是對這番話並不意外,他繼續道:“越小姐,無論客戶的要求是什麽,你既然收了錢,不辦事是不是不太好?”

越彌聳了聳肩,她向前坐了坐,沒在意自己手背上還紮著針頭。停頓思考片刻,她迎著窗外的光看向他的臉,笑容很親切:“對於這種客戶,我的態度是只要拿到錢就好了。我要是這麽有良心,為什麽不去小學門口擺攤,用個喇叭喊新鮮爆米花現爆現賣呢?”

戚衍皺眉看著她,不知道是不是被她氣笑,臉上竟然多了一絲笑容:“那現在我該怎麽信任你?越小姐。”

“你不信不影響這件事的性質。”

越彌忽然一笑:“只要你父親相信不就可以了嗎?”

的確,她巧妙地抓住了這件事的本質。戚衍開始相信她並非裝瘋賣傻,於是和顏悅色地肯定了她的說法。他站起來,轉身準備走出去,身後傳來越彌模糊的聲音。

但她僅僅就發出了一個音節,沒有更明確的信息。戚衍略作停頓,打開門走了出去。

越彌的手指動了動。

她不意外戚衍會是這樣的反應,他這樣不能接受事情偏離自己預想的人,不會讓這件事的控制權落到她手中。現在,他掌握著這件事的節奏。無論接下來要不要做法事,要不要回應她的“邀請”,都是他說了算。

但這正是她想要的。要知道為了完美自己“神婆”的人設,她可付出了不少努力。

因為戚衍沒有留下一定要看住越彌的命令,所以陸榮在她走出病房時沒有阻攔。他和徐青峰都坐在凳子上,眼看著越彌像腳下無根的女鬼一樣飄出來。

她的病號服外面還披著戚衍的西裝,身體搖搖晃晃,深一腳淺一腳地從他們面前走過。

徐青峰盯著她,眼珠轉了轉:“不用追?”

陸榮把煙盒丟給他:“我去看看。”

他跟著越彌的腳步走入電梯。越彌像一棵沒有根的樹,身體完全倚在了電梯的廣告牌上。陸榮不清楚她是不是還在發燒,他只是疑惑,按照醫生的說法,越彌現在就像一個裝著空氣的塑料袋,她隨時會因為高燒和大量內出血死亡。

雖然今天她已經輸過血小板,但看她走路的姿態,哪怕她現在不小心摔倒,都有可能魂歸西天。

她卻在大雪中站了足足三十分鐘,簡直不符合常理。再加上她今天在病房裏半真半假的表述,更讓人迷惑。

電梯打開以後,越彌慢慢地走了出去。

陸榮跟在她身後,但是剛剛走出醫院大門,她的腳步便停了下來。

他也停下腳步,警惕地看著她的背影。

越彌在原地站了接近半分鐘,她正在用手機打車。不到兩分鐘,司機就將車開到了醫院門口。陸榮看著她上車,本欲轉身,越彌卻在上車前忽地轉過頭。她在夜風中看向陸榮的臉,手掌貼到自己的嘴邊——向前,將一個飛吻送給他。

陸榮的手震了震。她結束這個飛吻,坐進了車內。

越彌閉著眼睛數了幾十秒,從窗外向後看,如果她沒猜錯的話,現在陸榮應該正在跟著她。司機將車停到良家花餑餑門口,她依舊搖搖晃晃地推開車門,從兩家店中央的過道穿了過去。

陸榮在車內等了一會兒,莫大的好奇心和一些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驅使著他現在下車跟上她的腳步。

但兩秒以後,他馬上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擡頭向前看。

一百米外,戚衍的那輛庫裏南正停在那裏。陸榮輕舒一口氣,慶幸自己沒有下車跟上去,擡手點燃了嘴中的煙。

戚衍推開那扇小門,沒鎖,鐵門再次發出難聽的吱呀聲。

陰冷的過道中漆黑而又安靜,他推開第二扇門,白熾燈亮的熏人眼睛。正對著門的床上,越彌蜷縮在被子裏。她似乎早就知道會有人來,連眼睛都沒有睜開,只有略帶幾分痛苦的呼吸聲在寂靜的空間裏被無限放大。

被子上蓋著他的那件西裝。

越彌像一只奄奄一息的動物,臉朝著門,手臂不斷發抖。

戚衍看著她。

不得不說,如果越彌的目的是引起他的註意,那她的的確確做到了。他當然不至於連這麽簡單的美人計和苦肉計都看不穿,但奇怪的是,他現在竟然對她接下來要耍什麽把戲感到有幾分期待。

因為他第一次見到像越彌這樣明明白白將欲望和野心寫在臉上的女人,準確的說,是第一次見到在這麽虛弱的狀態下還能展露野心的女人。

她的野心和這具死氣沈沈的身體產生了強烈的反差。

戚衍看著她,她靠著鐵床的欄桿坐起來,青白的手指抓住了欄桿。

“我就知道你會來……你怕我在沒給你辦成事之前死在這裏。也不對,你是怕我告訴你徐有紅的事情之前死在這裏,”她聲音很慢,“還是你覺得我白天的說法不錯,想和我發展其他關系?”

戚衍站在門口,將她後半句話直接忽略:“十分鐘之內到門口,你會拿到一間新房子的鑰匙。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只要在我對你所掌握的信息失去興趣之前,你都可以住在那裏。越小姐,你有十分鐘的時間考慮。”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我只等十分鐘。”

越彌的職業習慣是:“十五分鐘可以嗎?我現在走兩米都難受。”

戚衍沒有說話,他看向對面墻上破舊不堪的鐘表。

“九分四十秒。”

“還有,你說的對我失去興趣是什麽意思啊?我聽不懂。”越彌故意省略曲解他的話,以營造一種別樣的氛圍。她慢慢地推著被子,這個動作讓對面的人看清了她的上半身。

她白到發亮的脖頸和手臂上有大片呈團狀散開的血點,像雪地裏綻放的點點紅梅。

她從床上一點點挪下來,在自己的外套外面披上他的西裝。

“我沒力氣,我是一個病人。”

她在說話,但不知道是在對誰說話,目光好像穿越他,看向他身後的墻壁。

“你抱我出去行不行?”

她坐在床上,聲音從喉嚨中擠出來,赤著的腳懸在床下,小腿上也有小片的血點和淤青蔓延。聽到這個得寸進尺的要求,戚衍多看了她一眼,但似乎已經失去耐心,漠然起身打開門走向門外。

越彌看著他的背影,笑容輕蔑又冷漠。

她開始扶著床緩慢地向前蹭,盡力保持著身體的平衡,每走一步,喉管和身體裏的灼燒感都加重一分。那種疲憊感像水泥一樣拖著她的身體向下拽,她抓著門框,穿著拖鞋的腳邁入黑暗中。

只踏出一步——

他在黑夜中折返,腳步很輕,冰冷的氣息撲到她身上。他的手臂向下伸展,觸碰到她時沒有猶豫,似乎憑借記憶避開她腿上有淤青的部分,彎腰將她抱了起來。

越彌在他耳邊笑了一聲。

她的臉借力倚著他的肩,戴著“護身法器”的右手垂下,握住自己的左手手指。

“舍不得我死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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