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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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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萬悅到碧雲天來的時候,碧雲天已經重建得差不多了,對於宣如松兒時那些往事,他自然是不知道的,但他為何喊玄武為爹娘、被親娘派人暗殺、暗殺他的第一批人是誰等等,他都能說得清清楚楚。

包括宣如松和渡雲是如何走到一起,又是怎麽分隔兩地,最後連面也沒見上。

無深始終認為前世的感情與自己沒有半點幹系,萬悅說宣如松與渡雲的那些,他不感興趣,卻覺得宣如松有些意思——說著是要開山立派,合著是趁機報覆渡雲呢。

萬悅看他微微勾起的嘴角,大抵知道他想到什麽了,開口道:“你也以為師傅只是單純想報覆渡雲上仙才幹得這事?或許這是原因之一,可你記得我方才所說的嗎,宣如松親娘派來的殺手,是那些與他朝夕相處了二十年的師兄師姐。他要渡雲收徒,有了那些師弟師妹,要的卻是一個慰藉。”

萬悅上一世是女子,這一世,女子有的那點細心和敏感還保留著,他細細觀察著無深,猜想浮現腦中,看他神色上沒有半點起伏,眸底不由泛起些失望,問:“你此番隨他來,是有什麽事要辦吧?”

無深點點頭,想著萬悅是宣如松的弟子,又與玄武共居此地,倒也不算是外人,便將他需要集齊四方神獸之力的事簡潔說明。

“那你既然已經拿到了輪回鏡和玄武之力,為何還不離開?”萬悅一改方才輕松模樣,嗓音中的冷意明顯。他與無深說了這麽多,結果對方待宣如松根本沒有什麽特別的意思,他神情一直是平淡的,就像是在聽人說書一樣,事不關己。

“上山之時他情況不好,我想再看看他,他若無恙,我自會離開。”

萬悅冷笑一聲,站起身拍拍衣裳,道:“或許是因為他已經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你才會對此毫無波瀾。既然你確實對他沒什麽情誼,那我也沒什麽好說的了,你不要師傅,那我要便是,師傅喜歡男子,那我這一世就當個男子,何必要他委曲求全地討好你。你也別想見人了,快快下山,別惹人煩。”

話音落下,萬悅腳尖踩地,身輕如燕的跳上其中一面圍墻,從圍墻翻身下去,一下不見了蹤影。

看著萬悅離開的方向,無深抱起那床被子,走向方才萬悅翻過去的那個院子。

他總覺得,宣如松就住在那個院子。

***

白露後是徹底入了秋,風都是涼颼颼的,午後陽光燦爛,曬久了也不覺得多熱,身子弱些的,少穿一件都會著涼。

有玄武靈力的加持,宣如松睡了三日三夜,第四日辰時才緩緩睜開了眼。

睡得太久,他醒了還有些迷糊,眼皮子半睜著,盯著平闇看了許久,才慢慢睜開眼,正想看看自己所處何地,一扭頭便看見熟悉的房間布局,登時就精神了。

他起身掀開被子,忘了給自己披上衣服,光著腳就下了地,看著熟悉的房間,有些恍惚,似乎從始至終他都待在這裏,後來一切只是黃粱一夢。

外邊是有人的,那人大約是聽到了屋裏的聲響,急急破門而入。

門打開,宣如松就看見一張熟悉的臉龐,倆人目光相撞的那一刻,對方就頓住不知所措了。

這人......說他是萬悅,可他是男子,且比萬悅年輕不少;說他不是,可樣貌上竟有九分相似。

萬悅當年和他一樣,死在了妖魔手中,這人斷然不會是萬悅的後代。他猜測,這人不然是萬悅家親屬的孩子,不然就是同他一樣,是萬悅的轉世。

宣如松更傾向於後者。

他幹脆開口問:“萬悅?”

那孩子“哇”一聲,眼淚就冒出來了,哭喊著“師傅”,直直沖來,一把抱住,眼淚全往宣如松褻衣上抹。

宣如松苦笑著拍拍他的後背,一邊想著他怎麽比上一世要粘人,一邊用商量的語氣同他道:“不然,你先讓我穿個衣裳?”

萬悅聽話地點點頭,松開宣如松後立即給他找了衣裳和鞋襪,叮囑他要穿厚些,防止著涼,隨後就鉆出房門,喊著讓他換完了再喊自己,好似還是女兒身一樣,不好與他待在同一間房內。

穿好衣裳後門外的人卻不是萬悅了。

宣如松沒喊人,而是直接打開了房門,房門外站著的是玄龜與玄蛇。

來碧雲天時第一個見著的就是玄蛇,因為玄蛇強制讓他入睡,他沒能在回來的第一時間去見見玄龜,如今醒來總算是見到了。

宣如松看到他倆一下就紅了眼眶,玄武二人沒急著和他敘舊,踏入房內後先是把門給關上了,倆人一轉頭,宣如松就撲進了玄龜懷裏,低低喊了聲“娘”,比萬悅還要孩子氣。

這一世的他十八歲,個頭沒上一世高,玄蛇玄武都比他高一個頭,在他倆面前,自己就是妥妥一小孩兒。

他只抱玄龜,玄蛇便假意生氣道:“你個小崽子,就抱你娘,把我晾一旁了是吧。”

宣如松擦掉眼角淚花,抿著笑唇說:“您這不一路把我抱回來了嘛。”

玄蛇兩手叉腰道:“你這是區別對待!”

宣如松松開玄龜,向玄蛇張開雙臂,“那來抱一個吧。”

“我不稀罕,大老爺們兒的有啥好抱。”

看他用叉腰來掩飾張開的手,宣如松和玄龜對視一眼,同時心照不宜地勾起一個微笑,他轉身就抱住玄蛇,喊了一聲爹,玄蛇霎時心情大好,一邊摸著他的頭發一邊喊著“乖崽”。

玄龜沒說多餘的話,她把倆人拉開,將宣如松帶到桌前坐下,輕輕握住他的手臂,細細打量著五百年後的宣如松,滿目慈愛與心疼,雙眸不由濕潤,“瘦了。”

玄蛇拉開一旁椅子坐下,拍拍玄龜握住宣如松的手,“這不是回來了嘛,咱倆把他給餵得白白胖胖的!”

“我瘦是瘦了點,可我每一頓都沒落下的。”宣如松破涕而笑道,“可別真把我餵得白白胖胖,不然禦劍都飛不起來了。”

打趣自己的話成了煽情話題的結束點,玄龜適當提了一聲,溫和的目光放在宣如松身上,說:“從無深那邊我們看不出什麽,只知你是傷心。可你,究竟是不是因為他說的那些話而傷心呢?幾日趕路,為何都不肯入睡呢?我們不讀你的記憶,是想你親口同我們說......總得找地方發洩一番。”

宣如松原本和玄龜對視的目光在她問話時已經徐徐收回,似是有些心虛的盯著一邊的地板,他的手藏在袖子裏,緊緊握成了拳。

話音之後寂靜良久,宣如松擡眼看看他倆,又很快收回目光,嘴角想勾起笑容,可嘴角怎麽都提不上去,還嘴硬說:“只是頭疼。”

這話倆人自然是不信的。

怕他是百年未見太過緊張,玄蛇用靈力將茶壺裏的茶溫熱,給他倒上一杯。杯子落在面前,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哐”的輕響。

這一聲似乎直接敲在了他的身上,努力上揚的嘴角終究還是沒法勾起,他做不到繼續隱瞞。

宣如松彎身捂住雙眼,黑發從兩邊落下,發尾落在地上,阻擋在淚水前的堤壩遽然坍塌,從開始的嗚咽,逐漸轉變成嚎啕大哭,那些奔潰卻被抑制的東西終於在這一刻爆發,他唯有在親近之人面前,才能如此發洩。

他完全沈浸在那些奔潰掉的情緒之中,以至於他根本沒註意到自己的半個身子被拉到了母親雙膝之上,也沒註意到門外有人激動起身,又被人狠狠拽下。

玄龜聽著他的哭聲不由跟著難過,她抽抽鼻子,一只手撫摸著宣如松的頭,一只手在他後背輕輕拍動,像他兒時自己哄他入睡那般。

蛇生性涼薄,可聽此哭聲後,臉色驟然變得難看,他給玄龜拿了手帕,不知道如何安慰宣如松,只能移步至他身旁坐下,一只手壓在他的肩膀,手指偶爾動動,好似在告訴他:父親也在。

他哭得幾乎喘不過氣,重重呼吸幾口對著面前的玄龜擡起頭。玄龜擦掉他的眼淚,揉搓著他的頭發,聲音也有些顫抖:“爹娘在呢。”

“我很亂......我的腦子很亂!”宣如松帶著哭腔,用力才能喊出話來,“我那時候真的分不清,我不知道我是誰,我不知道他要我是誰!”

“天道降下天雷,他銷毀沈月給我的妖丹,讓我知道我必須是宣如松。”

“而蕭竹的作用,是將他帶到了天心門,讓我變成宣如松,再讓宣如松給他帶路。所以蕭竹在世上沒有親友,沒有歸宿,蕭竹已經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我假裝蕭竹死了,我把他埋了起來。我開始穿得像宣如松,我像宣如松一樣笑,我像宣如松一樣說話,我只能是宣如松......”他顫抖著抓住了玄龜的手臂,求救般看著她,“可好像是因為蕭竹在奪走宣如松的東西,所以上天降下懲罰,所以,渡雲也不要我了......”

“因此我在找到你們之前,我不敢睡......我怕,我怕我醒了,我連宣如松給我的都沒有了,我又變回那個一無所有的蕭竹。”他不敢再看玄龜那雙盛滿心疼的眼睛,把頭埋在她的膝蓋裏,“我害怕......我真的很怕,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我只能和他一起來找你們,可你們也是宣如松的,你們會不會,也不要我......”

話到最後只剩下顫抖,他的身體也止不住的發抖,恐懼占據了他的身體,這些話後自己會落得一個怎樣的結局,他不知道。

他恨不得現在能瘋掉,這一世無論是蕭竹也好,是宣如松也好,當一個無憂無慮的瘋子已經很好了,就算玄武無法接納他,他還能瘋癲的把天地任意一處當做歸宿。

懲罰和責備並未如期而至,身子被強硬掰起,他不敢直視玄龜和玄蛇,他們便掰過他的臉,認認真真與他對視。

二人異口同聲,同樣的話齊聲說出:“你不是一無所有的,無論你是蕭竹還是宣如松。沒有誰冒充誰、誰奪走誰的身份或是別的什麽東西。你就是你,你可以是蕭竹,也可以是宣如松,或許你往後還會是蕭蘭、蕭菊。我們沒有血緣關系,但你永遠都是我們的孩子,我們不會不要你。”

一股溫熱的靈力從手心流入,他漸漸穩定了情緒,小口小口喘著氣,水光朦朧的眼睛看看倆人,手心的靈力與緊握住他手的力量令他安心。

他咬了咬唇,淚珠滑落被手帕拭去,啞著嗓音喊道:“爹,娘。”

“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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