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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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梅花是何時出現在夢裏的?

或許是上山那陣它就跟著來了,只不過它在蕭竹睡著後,才有機會能進入蕭竹的夢境之中。

經過梅林上山的時候,蕭竹的眼睛出了問題,他是沒看到那片梅林是何模樣的,梅花出現時,他卻是站在滿園芬芳之中——夏季不是梅花綻放的季節,可他卻看到了紅梅與白梅掛滿枝頭的模樣。

夜裏的梅花林很靜,一絲風也沒有,一朵白而小的梅花在此刻飄飄然地來到他眼前,在他面前輕輕打了個轉,就隨著上山的石階去,仿佛是在為他帶路。

蕭竹知道它要帶自己去哪,他跟了上去。

原以為他會隨著那朵梅花,到一個不見天日的牢房找到自己的母親,可並非如此。

梅花飄到了栽著一顆梅樹的院子,“啪嗒”一聲掉在向裏走的小路上,蕭竹往前徐徐踱步,走到那個拱門前,步子就邁不開了。

他只能朝裏望。

這是一個很小的園子,園子中只有一顆梅樹、一個四掌寬的小水池,以及一間只夠一人居住的小屋子。

屋子裏是亮著燈的,裏頭有人在桌邊坐著,人坐得並不端正,從影子來看,他應當是撐著臉的,身姿還有些歪斜——這裏就像不會有人來,他怎麽坐都不會有人管。

蕭竹看了很久,那歪斜的影子沒能讓他認出這人是男是女,心裏正想著帶他來的梅花妖總不會讓他來找旁的什麽人,面前屋裏的影子就動了。

影子的主人似是註意到外頭來人,她稍稍坐正,歪著頭想往外看,隨後幹脆站起身,像是想出去看看,但到底沒走動,還是坐下了。

也正是她這麽一站一坐,蕭竹才分辨出屋內人是一個女子。

上山時和他耳語的梅花妖就說知曉她被關在何處,而今這朵梅花又落在此處,這定就是......

濕濕熱熱的東西忽然貼在他的眼皮上,熱感一下將他從夢境中拽出,眼睛被東西蓋住沒法睜開,還不習慣發聲的嗓子沒讓他說出話,“母親”的口型卻是先出來了。

什麽東西?!

他沒認出眼睛上的是塊沾了藥的麻布,突然的清醒也沒讓他立刻察覺到鼻子上方傳來的藥味,當他渾身寒毛豎起的那一刻,一只熟悉而溫熱的大手抓住了他的手臂,手掌往下壓了壓,隨後他聽到無深的聲音,瞬間松懈。

松懈之後不是從睡夢中徹底蘇醒,而是再一次沈睡,是一次無夢的安眠。

***

強烈的陽光闖入房內,薄薄的窗紙根本抵擋不住它的來襲,烈光穿過窗子,直直打在墻上,光又從墻反射到躺在榻上的人身上。

蕭竹被光擾得左右翻身,可無論翻左還是翻右,兩邊都有刺眼的光。

他輕輕搓了搓眼角,怕把眼睛揉壞,很快停下動作,嘗試性地擡起一點眼皮——不疼了。玉蓮宮弟子果然厲害。

他把眼睛完全睜開,眨眼之際雙眸不自覺凝了水,兩顆淚珠緩緩滑下,到臉頰時還慢悠悠地不肯落下。

恰好此時無深從外打開門,對視的一剎,他就看到蕭竹這副“梨花帶雨”的模樣——濕潤的雙眼,落下的淚珠,任誰看了不誤會?

無深快快上前,抓住他雙臂,語氣透露出明顯的緊張:“這是怎麽了?疼?還是做夢夢到了什麽不好的東西?”

夢。

說到此處蕭竹是幡然記起自己做的夢,沒被抓住的手指開始比劃,嗓子也跟著說話:“我,我......我見到......”

他咽了口唾沫,松開無深的手順順喉嚨,沒有再比劃,一字一字的說:“我,在,夢裏,見,到了,我,的,母親。”

說了完整的一句話,他還十分高興,再習慣習慣說話,他就能在找到母親後,喚她一聲“母親”或者“阿娘”。

母親大約是看不懂手語的,他得開口喊她才行。

“慢慢說,不要急不要急。”無深安慰著,看他順喉嚨,立即給他倒了些溫熱的茶水,讓他喝了再說。

“我,知曉,她在,何處。”蕭竹喝了茶,聲音還有些啞,但話順暢了不少,“梅花,帶我,去的。”

“好,慢點說,晚些我們去找。”無深接過他喝盡的茶杯,才小心翼翼地問他:“你就是,因此落淚?”

蕭竹知曉自己還是少說些話,養養嗓為好,歪了歪頭,表示自己的疑惑。

無深向他臉頰伸手,擦去還掛在顎邊的淚水,“這個,眼淚。”

蕭竹恍然大悟,恰好打了個哈欠,兩只眼睛又變得水汪汪的。

無深見罷一怔,蕭竹就給他比劃解釋那點眼淚是眼睛一睜開就有的,不是打哈欠出來的。

“應當是閉眼了一整天,眼睛不習慣亮光才流了眼淚。”無深忙收起那些緊張和怔楞,手指上的淚珠擦在衣袍上,轉身把被子放回桌上,“但還是得讓大夫看看,我去喊喊人,看完了我們就去吃飯。”

蕭竹也是覺得餓了,看無深轉身看不到他的比劃,就開口應了個“好”。

...

飯點之後,食堂幾近無人,餘下還在用飯的,都是些嫌來早人多的弟子。

在其他宗門裏,這食堂大門都是不好進的,他們會在食堂大門前設一道界,修習本門術法者可隨意出入,若是有外門弟子需要入內用飯,則需要其他的法子。

這些法子五花八門,有些是要求外門弟子被本門弟子拉著手進,有些則是要向大門界限展示功法,證明自己非魔非妖,除此之外,法子只多不少。

天心門倒沒有這樣的限制,據李今安所言,這和天心門下有許多梅花妖有關,雖然梅花妖和門中弟子不得見面,可天心門的人對他們並沒有惡意。

到底都是世間生靈,都得吃飯,如若有那麽一只半只的僥幸混上山來,想嘗嘗人間煙火,他們又何必阻攔?

這事也不是沒發生過,曾經就有一只梅花妖上山來過,他幻化成門中修行的弟子模樣,趁著食堂少人,拿了不少素菜、點心,窩在一個角落吃得歡樂。

他吃得歡,卻不知道人間吃飯要給錢的規矩,甚至連銀子是什麽都不知曉。給他拿食物的食堂大娘在此任職許久,問他要銀子的那一剎就看出了端倪,但什麽沒說,把飯菜點心給他之後,連忙就去報給長老們。

長老們自然不會浩浩湯湯地沖去把這梅花妖捉住,第一是不想引起混亂,第二——小妖不過來吃個飯,又沒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何必捉他?

於是就派出一位脾氣最溫順的長老去,那位長老去到又給那梅花妖拿了好幾種點心,讓他盡情、放開了吃,還用油紙給他帶了些,直到把他送到山門之外,才苦口婆心地勸他們不要隨意上山來。

那梅花妖大約是剛出世不久,聽他這麽說時還懵懵的,片刻後才後知後覺發現自己身份被發現,帶著那些糕餅直接消失在梅花林中。

蕭竹口中食物還沒咽下,就忍不住放下筷子比劃給無深,讓他給李今安解釋自己比劃的是什麽。

無深替他發問:“那他吃飯那些銀子最後誰給?”

李今安還以為他要問什麽,看他的比劃看得認真,沒想到居然是這樣一個無關緊要的小問題,“食堂原本說不收了,但那位長老還是替他給了。”

蕭竹又比劃,無深再次翻譯:“那些糕餅好吃嗎?”

“天心門的糕餅點心都不錯,甜而不膩,可以帶些。”

蕭竹還想問些什麽,無深卻把筷子塞進他手中,輕輕蹙著眉教訓他:“好好吃飯,筷子拿起又放下好幾回了,有什麽吃完再問。”

蕭竹不服,可想到這人沒幾天就要與他分道揚鑣,往後也不知會在何處再見,又或許不會再見,便忍了下去。

其實他大可開口問話的,但此時的他比往常的無深更註意他的嗓子,不用無深提醒他“今日嗓子用夠了”,他也不再開口,似乎是為了接下來的某一日,自己要呼喚的那聲蓄力。

李今安晚些還有事,用完飯後就離開了,蕭竹和無深則端著小酒杯,細細品嘗天心門特制的梅花酒。

據說是冬天釀的,最近才能開封,恰好他們這兩位客人嘗嘗,這酒喝不醉人,小酌一杯還能喝到滿嘴花香。

“出家人不是不飲酒嗎?”看無深細細品味著,蕭竹沒忍住比劃問,“這豈不是會破戒?”

“小酌一杯,並無大礙。”無深將杯底那點酒喝完,說:“天心門的糕餅點心不錯,我去買些。”

這一路來蕭竹知曉無深並不愛吃甜食,這是突然說要去買,只是因為他方才提過一嘴。

蕭竹即刻給他比劃,告知他自己心中所想:“我只是想給母親帶點。”

他的母親在天心門上待了許久,依照李今安說的梅花妖上山吃飯一事,無深能看出天心門並不會苛待蕭竹的母親,而食堂中的那些糕餅點心,興許她早就吃過,甚至已經吃膩了。

但無深沒有戳破這點,食堂的點心好吃,蕭竹知道了卻不是一心想著要自己吃,而是要給素未謀面的母親帶一份,這是好事。

“嗯,你給她帶一份。”無深應著起身,走前輕輕敲了敲蕭竹的頭,說:“我給你帶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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