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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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火焰包裹妖獸的一瞬將它擊飛至幾尺之外,它觸碰過的土地滋啦作響,像熱鍋碰了水,讓水汽蒸發。

無深感覺身邊人有異常,卻沒法立即空出手來照看。

他迅速念咒結印,原本蓋在頭頂的金色護盾瞬移至妖獸頂上,如鍋蓋般將它罩住,熊熊烈火像是知道這兇猛妖獸被關押在此,沒了威脅,漸漸消散,火焰沒有直取妖獸性命,但也能讓它暫時失去意識。

雨已經停了,無深撇去礙事的蓑衣,一臂將蕭竹撈起,看他雙手緊緊捂著眼睛,喉中斷斷續續的嘶啞告訴著他自己此刻有多痛苦。

“蕭竹,蕭竹!”無深抓著他的手腕,連續的呼喚似乎喚回蕭竹的一絲清明,斷續的呻/吟逐漸停下,急促的呼吸仍在繼續。

他輕輕掰了掰蕭竹的手腕,用安撫的語氣對他道:“來,給我看看。”

蕭竹顫抖地搖頭,手依舊蓋在眼睛上,似乎不能見光。

“沒事的,我看看。”

蕭竹沒讓,他松了一只手,一只手指顫顫伸出,向上指了指,又顫抖著捂回蓋著眼睛的另一只手上。

無深擡頭,天上只是一層灰蒙蒙的雲,他驟然是意識到了什麽,驚愕望向覆蓋住妖獸的那個金色護盾以及彌散在護盾外的火焰。

他從小修行佛法,這一方面的法術學得強悍,妖邪一類的東西最怕金光佛法這等東西,因此他在對付那只從天而降的妖獸時,才能這般輕而易舉地制服。

蕭竹雖是半妖,但一路走來,無深已經將他默認為凡人,他除了那雙眼睛,也確實沒有別的什麽能證明他並非是人。

無深方才起陣的一剎,蕭竹把這金光與火焰看了個透,他若是個凡人,只會覺得這法術絢麗,可他那雙眼睛不同尋常,這才因此誤傷。

一陣愧疚重重侵襲了無深。

他在兒時傷過蕭竹一次,那次讓蕭竹成了一個啞巴,整整十一年都沒能再說過一句話。難道如今蕭竹又要因為他,要傷了這雙眼睛,讓他變成一個瞎子?

無深用力咬了咬唇,克制著情緒,用沈穩的聲音告訴蕭竹:“金盾不在上面了,讓我看看你的眼睛。”

蕭竹這才肯松手。

無深手指輕放在他眼皮上,緩緩向上拉,打開一條小小的縫。

這條縫還沒開多少,他就看到蕭竹猝然緊皺的眉宇,他急忙放開手,兩指並攏閣下自己袖扣一圈的布料,纏繞在蕭竹眼前,“我們去找大夫。”

“去哪找?”蕭竹閉著眼比劃,手依舊顫抖的。

無深還未作答,便聽到方才妖獸跳出的那片林子傳出動靜,掛在葉上的水珠隨著這陣動靜低落,無深單手結印,等待著制造動靜的東西出現,若是與妖獸一般對他們有所威脅的,他也不再留手,打算一擊斃命。

然而樹林中穿出的並非什麽妖獸,而是一個人——一個熟人。

李今安手持長劍,看到他們時臉上浮現一剎的驚訝,可他似乎沒空與無深多言,扭頭找到了那只倒地不起的妖獸,長劍直往妖獸劈去,可因為金盾在外,這一劍沒能傷著妖獸,劍與盾相觸鏗鏘作響。

李今安這才向無深走來幾步,問:“這是你的金盾?快些打開,柳師妹還在這妖獸的肚子裏!”

難怪他們方才聽到李今安的喊聲是在喊柳蘿。

無深撤去屏障,在李今安提劍對向那妖獸時雙手分別捂住蕭竹的耳朵,不讓他聽見長劍割開妖獸肚皮時的那些聲音。

眼睛沒法看到,耳朵也給捂著,可鼻子是能聞到那濃烈的鮮血味的。

無深感受到蕭竹往他靠了少許,低頭看了他一眼,看見他輕輕咬著唇,看似沒有異常,可無深大約明白他對此是有些恐懼的。

不是因為鮮血。

半妖——從人的角度看,他不算是人,名門正派遇上了也不會手下留情;以妖那一方來看,他也不算是妖,就算遇到母親的同族,也不見得會被接納。

無深擡頭望向李今安,他已經將昏迷的柳蘿從妖獸肚子裏撈出,自己也滿身血汙,那妖獸被開膛破肚,想必已經沒了氣息。

無深沒松開捂著蕭竹耳朵的手,對李今安問:“李兄,你可曾學過火系術法?”

李今安看過來道:“五行術法中我主修水系,雖曾習過火球術這等小法術,可到底相克,威力不大。”

“夠用。”無深看向那只妖獸,“燒了吧。”

李今安點頭回應,帶著柳蘿走出五步之外,才捏咒向那妖獸丟去一個巨大的火球,火球直接將妖獸包裹,像只比妖獸更大的怪物,一口把它吞下。

與無深喚出的火不一樣,這是真真正正要將妖獸徹底燒滅的火術。

蕭竹全程一動不動,就算看不見,還被捂住了耳朵,他也知道發生了什麽。

妖獸把柳蘿吞入了肚中,李今安破腹救人,妖獸為何要吞她,他們之間是否有什麽糾葛,此時蕭竹都想不到,他只在想,無深為何要捂著他的耳朵。

火焰幾乎要把周圍的土地燒幹,熄滅之後地上只有一片焦黑,妖獸最後連屍骸都沒能留下。

李今安抱著柳蘿來時無深才把手松開,他看著蕭竹被布包起的眼睛,問:“這是怎麽了?”

“一些意外。”他把蕭竹扶起,問道:“李兄,你熟悉這邊,可知曉到下一個城鎮還有多遠?我得給蕭竹找個大夫。”

“還有二裏路就到天心門下的小鎮,可你想從小鎮內找到什麽好大夫,那是難於登天。”李今安看看滿身是血的柳蘿,繼續道:“柳師妹的狀態也不好,倒不如,你帶著蕭公子隨我上天心門,天心門上有玉蓮宮的弟子,他們可以幫忙醫治。”

玉蓮宮與其他仙門不大相同,門中弟子只研習醫術,向來與世無爭,但為了與其他宗門相處和睦,會派兩位優異的弟子去各門留駐,每五年一換。如此,各宗門弟子有傷病了可以尋他們求助,在玉蓮宮有難時,各宗門長老也不會坐視不理。

玉蓮宮弟子醫術了得,無深卻猶豫了。

蕭竹是半妖的事,柳蘿一個剛入門的小弟子都能看出,倘若他上了天心門,豈不是更容易成為眾矢之的?

“我知曉無深師傅在擔心些什麽,二位押住這妖魔,與我二人而言是有救命之恩的。再者,當初柳師妹能看出蕭公子身份,並非修行之人皆能看出端倪,只是因為柳師妹有一眼辨識妖魔的本事,若非她提,我是真沒瞧出蕭公子是半妖的。”李今安說,“更何況,蕭公子身旁有您這位佛門中人,就算有人看出他的身份,也只會以為是你收服的他。”

李今安的話不無道理,無深沒再多想,幹脆答應了,畢竟再走五裏,甚至是十裏,也不知可否還有醫術尚可的大夫。

他們得走得快些,可依蕭竹如今的狀態,要他疾走二裏路再上一個山,他大概是受不住的。

無深瞥了一眼將柳蘿抱在懷中的李今安,思慮片刻,轉向蕭竹就要把他攔腰抱起來走。

蕭竹應當是感受到他兩手的動作,猜到他想做什麽,連忙退開一步,驚慌失措地擺擺手,比劃道:“眼睛不太疼了,我自己走。”

“自己走太慢,我帶你快些過去。”

蕭竹感覺他好像靠近了一步,又往後退了退,但他看不到路,竟被什麽東西絆了,人就要整個往後倒。

好在無深手疾眼快,在他向後墜的一剎拉住他的手,把人掰回原地,呵斥道:“你告訴我怎麽走?”

蕭竹有些苦惱地咬了咬唇,只能妥協,又要掙紮:“那你背我把,莫要那樣抱。”

想了想,他十分難為情地比劃:“姑娘才那樣被人抱。”

他居然還有心思在乎這些。

無深終於露了笑,但笑得無奈,在蕭竹面前蹲下,說:“我在你前面蹲下了,你趴上來罷。”

蕭竹順著他說的,小心翼翼地往他背上躺,直到被人穩穩背起,向前走了幾步,還是覺得受寵若驚。

自從爹爹病中後,就沒人這麽背過他了。

還是,怪難為情的。

蕭竹覺得臉頰有些發熱,悄悄把頭埋進無深的肩膀,生怕被什麽人看到,要說自己那麽大了還要給人背,丟臉。

這動作立刻招來了無深的關心:“不舒服?”

蕭竹搖搖頭,還是沒把頭擡起來。

李今安跟上他們的腳步,聽了看了這麽會兒,他才大概反應過來,問:“蕭公子這是,喉中有疾?”

他沒說蕭竹不能說話,因為在一齊吃飯時,他真真切切聽到過蕭竹說話,雖然只是短短幾句。

無深替他作答:“見笑了。之前是個啞巴,一句話都說不了,前些日子才治了治。若非有急事,現在或許還在醫治。”

“是天生如此?”

“不。”無深說,“是我傷了他,若非是我,他不會當了十幾年的啞巴。”

蕭竹聽到,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麽了?”無深回過頭看看他。

蕭竹擡起頭,微弱的嗓音說道:“不怪你。”

“嗯。”無深不打算在這件事上和他論個什麽是非,只說:“你今日用嗓太過,不可再說話了。”

蕭竹把頭埋了回去,無深此刻也看不太清他的手語,於是沈默就是他的答應。

這二人年紀相仿,瞧著都不大,一句“十幾年前”,李今安也能猜到他們是兒時相識,多的問題他沒有再問,只問蕭竹的嗓子現下是否還是用藥醫治。

無深應了說是,李今安繼續提到:“既然要上山去看看這雙眼睛,倒不如把嗓子也一塊看了?天心門的療愈術雖然沒有菩提弟子的精,但專註修行此術的師姐也沒比他們差,指不定這樣醫治一番,這把嗓子就徹底好了。”

無深點點頭,說:“未嘗不可,多謝李兄了。”

“客氣,救命之恩,唯能如此相報了。”

說罷,他們腳步又快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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