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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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張清風死了。”

幽暗的山洞當中, 只有一根剛剛才被點亮的殘燭在劈啪作響。

方望楠將那根蠟燭端到了女人的面前,欣賞著對方臉上震驚的表情:“天命,你不是自詡是這個世界的造物主, 是神嗎?怎麽, 連這麽大的事情都預估不到嗎?”

天命的表情從碎裂到崩塌,又從崩塌變成了然。

沒錯,她的臉上沾滿了汙泥和汗液, 身上和頭上又散發著陣陣惡臭。她在方望楠的眼中已然是一個可以隨意拿捏的平凡女人的樣子了,但這種好像看穿了他的眼神, 又深深刺痛了他敏感的內心。

明明眼前的這個女人已經被他奪走了大部分的能力, 憑什麽,她可以繼續用這種神情來藐視他?!

方望楠顧不上對方脖子上有著自己無比嫌棄的汗垢,伸手直接掐了上去。

曾經的神在他的手下面色漲紅, 咽喉像是卡住了的機關鎖, 發出一頓一頓的“哢哢”聲。一下,又一下, 而後頻率逐漸降低, 直到沒有了聲息。

方望楠終於松開了手。

他仔細觀察著面前這個了無生機的身軀。

曾經的他看向天命, 就像是一個凡人在看神明一般。他原本是想著仰望就好, 可偏偏著神明來到了他的身邊,還告訴他,他的生命是她所造。

方望楠憤怒了。他憤怒既然自己是天命所看重的“嫡長子”,那為何還要給他童年的磨難?為何不能讓他一出生就錦衣玉食?可惜他敢怒不敢言。因為他發現天命隨便一揮手, 便能夠改寫一個人的命運。他害怕了, 他擔心自己表現不好, 便會被其他的“兒子”取而代之。

可是他方望楠從被天命創造出來開始, 就註定不可能安於現狀。所以, 他發現自己想要將那神明拉下凡塵。他想要天命的力量,同時他也發現,天命也不過是個女人。

當一個男人跨過了外在身份,發現站在自己面前的不過就是個女人的時候,就註定了他的大腦已被下半身接管。用天命經常提到的一句話是怎麽說來著……對,透過現象看本質。

方望楠透過了天命外在的光環,看到了她的本質——一名女子。

從這一天開始,所有的天命的恩賜與關懷都變成了高高在上的施舍。所有的他的索取與請求都變成了忍辱負重的羞辱。

所以當他終於騙走了天命的神力的時候,他迫不及待地要將這些施舍與羞辱還給她,然後再往她的身上撒兩把土,順便踩上兩腳。

但是再然後呢?

明明曾經他對還是神明的天命垂涎三尺,為什麽面對著下了凡的女人,看著她額角的汗漬、沾了灰的頸紋,他發現自己失去了沖動。

方望楠軟了下來,而天命的身體重新恢覆了溫度與紅潤——她又活了過來。

“呵,天命終究是天命,在我們這個小世界當中擁有著不死之身,可是那又如何呢?如今被困在這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天命,有時候你是不是也挺羨慕我們這些凡人的,不如就將你的不死之身、穿梭時空的力量都交給我吧。”

“交給我,然後你就可以去死了。”

陰森又充斥著貪婪的口吻像是毒蛇一樣纏繞著天命,她的脖子很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撕心裂肺。

恍惚之間她好像又重新看見了一個四四方方的黑色板子,中間發著光,一個長得有些熟悉的女子正對著那塊板子敲敲打打。輕輕松松地就改變了一個世界的局勢。

可是她變幻成官雲舒容貌的樣子太久了,久到她忘了那個女子是誰。

她只記得,她本不應該如此身陷囹圄。她應該是這個世界的操控者,她需要讓世界回歸到正軌上去。

可是什麽是正軌呢?

“你去殺了張清風?”天命嗓子沙啞,一開口就像是被人踩了幾腳的嗩吶。

方望楠嗤笑出聲:“你懷疑我?還不需要我來動手,我也懶得殺他。老子現在的唯一目標就是你。”

說著,方望楠再次上前,想要挑起天命的下巴,卻在看到對方臉上還未完全褪下去的斑塊後,嫌棄地縮回了手。

“殺她的人是姜雨落。別驚訝,這有什麽需要驚訝的?當初那女人在你的筆下是怎麽對我的,現在惡毒地殺了自己的師父,情理之中。”

方望楠等待著去欣賞天命的崩潰,卻發現對方一直在發楞,絲毫沒有搭理自己的意思。他頓時喪失了繼續逗弄的意思,將自己的每根手指都羞辱性地當著天命的面擦了個幹凈,離開了。

洞穴密牢當中再次陷入無邊的黑暗,只剩下天命一個人沈重又虛弱的喘息。

良久,一聲嘆息傳來:“原來沒人能改變結局,除了……”

-

與密牢當中的一切同步發生的是,藥宗放出的一條消息。

法拉和法拉弟這對兄弟,在當仙門煉丹長老這件事上,可以說是墊底,但是卻是個合格的奸商。

當張清風身亡,而姜雨落疑似是兇手的消息傳來的那一刻,二人心中只用了幾秒鐘去質疑消息的真假,而後便是從對方的臉上看到了一樣的答案:管它是真是假,現在一定是個逆風翻盤的好時機。

很多時候壓垮一個人的,並不是很多座大山,幾條輕飄飄的言論就足夠了。

很多時候也不是真的壓垮了一個人,而是這個人在大部分人的心中垮了就可以了。

第二日清晨,和雞鳴一同到來了除了天光,還有如同疫病一樣在人群中散播開來的恐慌。這恐慌不是別的,正是針對於近段時日風頭正盛的自在坊——

有傳言稱,自在坊所用原料來自魔族,那叫人皮膚煥發光澤的,正是魔氣。

正所謂吃啥補啥、以形補形,使用那渾身長滿膿包的魔物的魔氣來養顏,就算在一開始能夠光滑皮膚,那也只是來自魔族的幻術罷了。就像是長滿虱子的華服錦衣,一旦不小心脫掉了,便只剩下膿創和紅腫。之前把自己的頭伸進竈膛中烤熟的那個女人,不正是最好的例子嗎?

一場針對自在坊的暴亂從單朝的各個角落開始掀起。

此前發生在藥宗身上的事情,如同情景再現一般,發生在了自在坊的身上。

分布在大陸各處的門店正好方便了各處的百姓去圍獵。一個接一個的門店被堵到完全不敢開門,因為至少那個門敞開一條縫,一桶汙水就已經潑上去了。

“欸,這裏發生了什麽事啊?”有路過的不明所以的人問。

“聽說這家是個黑心商販,害了不少人。”

“誒唷,這是害了多少人啊?”路人問。

“誰知道呢?但是你看大家都這麽憤怒,肯定是害了不少人。我們得為那些被她們害了的人討回公道!”

一瞬間,之前科舉受挫、仕途無門的所有委屈湧上路人的心頭,他看著那人籃子裏的爛菜葉子,也跟著憤怒了起來:“借我一用,這個該死的臭商販!”

這是屬於全民的狂歡。

眼看她起高樓,眼看她樓塌了。

而同時的魔域,阿芙佳德蘿得知這條傳聞的時候,她看著沈默的官雲舒,於不知道該說什麽之中選擇了講個單口相聲:“我們魔族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了幾百年,如今到底是被顏值歧視上了。怎麽,長得醜的制作出來的東西,就不能用啊?”

說完,回應她的只有沈默,以及一個完全被魔氣籠罩住的官雲舒。看得出來,這名聽眾的心情很差,差到已經完全無法收斂自己的魔氣了。

“官雲舒你知道嗎,講笑話這種事,可以回應不好笑,但是別面無表情好嗎?”若是換做幾年前的魔女殿下,現在就應該大發雷霆去展示自己的威嚴了。但是現在的阿芙佳德蘿已經成長了,她學會了用一個新的笑話去掩蓋前一個笑話帶來的尷尬。

然而笑話的聽眾依然沒有笑出聲。

這位唯一的聽眾靜默良久,才高高低低地發出一聲嘆息,突如其來又飄然消失,叫阿芙佳德蘿差點以為自己年紀輕輕就耳背了。

那聲嘆息是:“她讓我等等她,然後給我這個結果。”

沒聽懂是什麽意思的阿芙佳德蘿眨眨眼:“你們這些修士好喜歡打啞謎。算了,我魔域的事情還一團糟呢,現在原料廠必須先暫停生產了,這一部分的收益需要找新的路徑填補。你呢,打算做什麽?”

“不,先不用停,她讓我等等她,我應該要相信她的。”官雲舒起身撣了撣一身的魔氣,黑色的霧氣散開了一些,又重新變得濃郁起來。

看到這副場景,阿芙佳德蘿皺皺眉:“你的靈力已經完全壓抑不住魔氣了,你不是前段時間剛提升至元嬰嗎?先別走,我讓她們把季醫師找來,給你把個脈。”

她伸手想要攔住官雲舒,然而元嬰級別的移動速度已經不是她能夠追上的了。手剛伸出去,官雲舒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了幾丈之外。

“不用了,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

而後那個嘴裏滿是“我該繼續等她”的官雲舒,已經消失在了魔域之中。

阿芙佳德蘿看著官雲舒消失的方向,微微搖了搖頭。而後她翻開剛剛的收到的信件,那裏面除了兩條訊息之外,還有個夾層,打開之後,是來自京城的一封密信。

“她已經走了,大概是去自在坊找你,你還要繼續躲下去嗎?”

淅淅索索的聲音從角落中傳來,而後一個人出現在了剛剛官雲舒的位置上。此人正是如今整個修仙界和人界都在尋找的姜雨落。

姜雨落拿起桌案上官雲舒喝過的茶盞,輕抿了一口:“她身體怎麽了?”

“沒什麽大事,季布思說,也就是靈氣剛到元嬰,而魔氣已接近化神。兩個水火不容的東西在她的體內爭奪所屬權罷了。”

看著姜雨落的手一個沒拿穩,被茶湯淋濕了衣衫,阿芙佳德蘿晃了晃那封迷信,輕笑出聲:“成華公主的來信,她說魔域生產的速修膏已經成了隨軍藥物,我們的生產線不用停了。你們這二位合作夥伴,我很滿意。”

“對了,在你的這個計劃中,你說如果官雲舒一直找不到你,她會怎麽做?”

姜雨落的呼吸陡然加重。她放下茶盞,布滿血絲的眼睛讓阿芙佳德蘿一時之間差點分不清入了魔的到底是姜雨落還是官雲舒了。

“阿芙佳德蘿,魔女殿下,我現在對你只有一個請求,讓她別沖動,活著等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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