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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步琴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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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步琴漪

薛沖跨出了鶴府的門,便和鶴頏之名做出徹底切割。跨門檻時,她仰脖看天,天洗如碧,萬裏無雲,一派大好。 早間她只是為了打一頓馬欣眉,不過半日之隔,她已完成這許多人生大事,不禁回首恍然。 母筍龍材派嘻嘻哈哈笑成一團,他們五個就是怪誕的形容,街市誰看了不吃一驚?很快後面居然跟出來七八十條孔武有力的大漢,跟著薛沖姑娘,浩浩蕩蕩,立時又有好事小兒尖叫著跟上,好事小兒後又是他急著找孩子的爹娘,很快便全家上陣,隊伍裏又多了不少人。這嘈雜的隊伍路過了薛沖曾打過工的餛飩攤,老板們生意也不做了,朝薛沖一個勁地揮手:“沖沖,沖沖!什麽喜事?” 龍頭處任俺行奪過了戲班的鑼鼓,一記鑼響驚天動地:“天都劍峰,公孫掌門,親自來我萬星城,是做什麽呀?” 眾人接口道:“掌門?她來做什麽呀!” “來收徒!” 人聲鼎沸,不時爆發出喝彩聲:“稀奇,真稀奇,從來都是千辛萬苦去考取,就連鶴二小姐當年只是長老來接……” 又是一記震天鑼,任俺行中氣十足,幾能百裏傳音:“鶴家厚此薄彼,老的做盡畜生事,為了周全小的名聲,多年打壓大小姐。掌門慧眼識珠,方才過了好生精彩的三招!” 人群裏響起嘈嘈切切的聲音,顯然是不信。杏刀派掌門跳出來:“我派可做見證!”鴨節派不甘示弱:“我派人更多,見證人更多!” 大漢們一齊叫起好來,竟將薛沖的新名號當號子來喊,喊得如人浪一般,其中便有大漢爬上了屋頂,大聲道:“鶴家不仁不義,無需光耀他家門楣,我看薛沖姑娘將來必能揚名立萬,振興北境武林,把那個丹楓山莊打得找不著媽媽!” 提到振興北境武林,萬星城的百姓都來勁了,雖然他們還不清楚鶴大小姐和薛沖姑娘的聯系,但跟著喊保準沒錯,更何況大漢還說薛沖女俠能把中原的丹楓山莊打得找不找娘,這更是替天行道的大好事,不管是認識還是不認識,一齊跟著喊就對了。 到了下午,可不止萬星城人人交頭接耳,雪女下天都,薛沖上劍峰的故事已在聽風樓江湖茶館裏人手一份,當下什麽門派一齊湧…

薛沖跨出了鶴府的門,便和鶴頏之名做出徹底切割。跨門檻時,她仰脖看天,天洗如碧,萬裏無雲,一派大好。

早間她只是為了打一頓馬欣眉,不過半日之隔,她已完成這許多人生大事,不禁回首恍然。

母筍龍材派嘻嘻哈哈笑成一團,他們五個就是怪誕的形容,街市誰看了不吃一驚?很快後面居然跟出來七八十條孔武有力的大漢,跟著薛沖姑娘,浩浩蕩蕩,立時又有好事小兒尖叫著跟上,好事小兒後又是他急著找孩子的爹娘,很快便全家上陣,隊伍裏又多了不少人。這嘈雜的隊伍路過了薛沖曾打過工的餛飩攤,老板們生意也不做了,朝薛沖一個勁地揮手:“沖沖,沖沖!什麽喜事?”

龍頭處任俺行奪過了戲班的鑼鼓,一記鑼響驚天動地:“天都劍峰,公孫掌門,親自來我萬星城,是做什麽呀?”

眾人接口道:“掌門?她來做什麽呀!”

“來收徒!”

人聲鼎沸,不時爆發出喝彩聲:“稀奇,真稀奇,從來都是千辛萬苦去考取,就連鶴二小姐當年只是長老來接……”

又是一記震天鑼,任俺行中氣十足,幾能百裏傳音:“鶴家厚此薄彼,老的做盡畜生事,為了周全小的名聲,多年打壓大小姐。掌門慧眼識珠,方才過了好生精彩的三招!”

人群裏響起嘈嘈切切的聲音,顯然是不信。杏刀派掌門跳出來:“我派可做見證!”鴨節派不甘示弱:“我派人更多,見證人更多!”

大漢們一齊叫起好來,竟將薛沖的新名號當號子來喊,喊得如人浪一般,其中便有大漢爬上了屋頂,大聲道:“鶴家不仁不義,無需光耀他家門楣,我看薛沖姑娘將來必能揚名立萬,振興北境武林,把那個丹楓山莊打得找不著媽媽!”

提到振興北境武林,萬星城的百姓都來勁了,雖然他們還不清楚鶴大小姐和薛沖姑娘的聯系,但跟著喊保準沒錯,更何況大漢還說薛沖女俠能把中原的丹楓山莊打得找不找娘,這更是替天行道的大好事,不管是認識還是不認識,一齊跟著喊就對了。

到了下午,可不止萬星城人人交頭接耳,雪女下天都,薛沖上劍峰的故事已在聽風樓江湖茶館裏人手一份,當下什麽門派一齊湧入茶館,不是目不轉睛盯著小報苦讀,就是專心致志聽說劍的先生講解試煉那三劍的奧妙,尤其是燕燕於飛一劍,公孫親自演示已是絕無僅有,薛沖還接得那麽好,變化奧妙夠參膜許久。

薛沖做夢都沒想到這事情能鬧這麽大,會有這麽多人恭喜她考上天都劍峰,睜眼閉眼都是人群山呼海嘯的場景。她頭戴鬥笠走在街巷裏,沒人註意到她經過,可薛沖處處聽到她的故事——鶴家厚此薄彼,偏心小的,打壓大的,馬欣眉退婚,謝二搶婚,雪女現身,石子陰招防不勝防,接劍三招精彩絕倫,堪稱現世報中的典範,估計十年無出其右。薛沖穿街過巷,單槍匹馬,盡情地享受她該得到的一切。

步琴漪安靜地註視沖沖的路經,身側的公孫靈駒滿懷白貓幼崽和臘梅殘花,一只小貓叫了兩聲,步琴漪方看公孫:“我沒想過讓她姓薛。”

公孫道:“我的錯。”

“順水推舟,也好。思危劍盟薛為首,她取這個姓是覆仇。”

潭顏修在聽到薛沖兩個字的時候反應格外激烈,而且鶴引鵑對兩個女兒的態度太奇怪了,難產不喜固然是鄭伯克段於鄢的典故,但步琴漪仍懷疑這中間有文章可做。

他沒對公孫說下去,轉道:“薛沖姑娘上了天都,無需單獨照顧,她有她的路要走。”

“好。”公孫說完就把貓和梅花都裝入背簍中,就要啟程回天都。

她驀然道:“你對她很上心。”

“替一個人實現心願,看她從寂寂無名,到揚名立萬,不是很有趣嗎?”

“隨你怎麽說。你師兄和我都不這麽想。”

“隨你們怎麽想。”步琴漪低頭,“你們就瞎猜瞎想。”

公孫離去的背影沒有絲毫停留,而步琴漪滿懷清風,凝視她的背影,亦覺恍然。

他不恨公孫,不怨師兄,此番對話竟然心平氣和,看來怨恨都已隨風而去。恨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大約是因為再也不愛。

步琴漪觀摩江湖萬生相,得出古怪結論,他想,只有恨得想生啖其肉生飲其血,才是愛得刻骨銘心愛得面目全非。

步琴漪慢吞吞地飲壺中酒,於公孫的執念早無影無蹤了,竹籃打水一場空,他還是那個空蕩蕩的步琴漪。

他背著手悠悠走過廊橋,身後的山換了又換,腳下的水流了又流,口中傳頌總是他人故事,自己心中卻不留痕,又未在他人心中留痕。他不免覺得遺憾,可探子就應該如此。

夜間的萬星城,梅香浮動,步琴漪獨坐廊橋,靜聽融融化冰聲,飄蓬轉絮已回來覆命,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步琴漪離開萬星城前沒幾件事要做了。

不遠處的燈籠一閃又一閃,遲遲不敢接近,步琴漪招手:“來呀。”薛沖才提著燈籠靠近,越走越快,一屁股坐在他旁邊,動靜很大,她著急道:“怎麽啦?”

此時萬星城裏有兩戶人家安靜,一戶是臉上無光不得宣揚的鶴家,另一戶是連死三人的謝家。

薛沖被謝二求娶這件事傳開了,她的狗還安置在鶴家的後山裏,母筍龍材派回去照顧,但她直接帶著珍珠住進了謝家,反正是初九邀請來的。

“你沒告訴我,你在謝家做了些什麽事呢?怎麽都說鬧鬼?”薛沖問道。

初九噗嗤一笑:“說了怕你害怕。”

薛沖不屑道:“我如今是薛沖了,我什麽也不怕!”

“我將謝必言冰涼腫脹的屍體塞進了謝家父母的被窩裏。”

薛沖楞住了,又問道:“然後呢?”

“我一人餵了一口斷腸草的毒藥,又告訴他們,解藥只有一人量,誰告訴我更多的錢財下落,我便開恩救人,兩口子比賽似的告訴我錢藏在哪裏。”

“我大開眼界,他們已經有那麽多的錢了,居然還記恨謝必行做生意掙的那一點錢,派人去殺他。虎毒尚不食子……”

“多的是呢。”薛沖恨恨道。

初九笑吟吟道:“說的也是,謝必行肯定不會對親爹發善心,更不會原諒謀害他母親的嫡母。”

“所以我便加倍報覆。謝家夫妻倆氣喘籲籲,躺在兒子僵硬的屍體之下,口中不斷冒出鮮血,手一直向我伸出來,什麽都交代了,可還是換不來解藥。我根本就沒有帶解藥。兩人死不瞑目,謝必言的眼珠子卻在那時掉了出來,差點化了。”

“三具屍體,我全推到寒潭裏。謝必言半夜冤魂索命,索他親爹娘的命,不關我事。”

初九的腳點了點水面:“不覺得我殘忍吧?”

薛沖斬釘截鐵道:“怎麽會?我巴不得這樣對我親爹親娘呢!”

“多少人報仇雪恨後,功成名就,看到仇敵過得太慘,竟心生憐憫,自我反省。恨自己做得太毒,又想起來仇敵不是沒有好的時候……”

“放屁!那是記性差!”薛沖一拳捶到橋面,“反正我不會!”

步琴漪欣賞道:“沒看錯你。太容易原諒的錯誤,原本就沒傷害太深。”

他朝薛沖眨眼睛:“真的不怕我?”

“不怕我?”

“你都披著一張人皮在我眼前好幾天呢,我何曾怕過你?”薛沖笑道。

“生辰快樂。”初九忽然道。

“……”薛沖愕然,她忘記了。她明天過十九歲生日,這一整天都沒想起來。她沒告訴過珍珠和師母他們這回事,所以更沒人想起來。鶴家更是說起來只有鶴頡記得。

“沒什麽禮物能獻給你,但還是準備了一個。”初九笑了笑,“有點不好意思呢。”

薛沖嘿嘿笑道:“你準備什麽我都說好。你對我很好——什、什麽?”

初九轉眼間已換了面目,連身高都縮短了似的,微微弓著腰,體態是個中年婦人,而臉更是慈眉善目,是賣杏花酒的沽酒大娘,是路邊叫孩子們回家吃飯的面攤老板,還像那些在綢緞店選料子微笑的婦人,隨處可見,溫柔可親。

“沖兒,生辰快樂。”這中年婦人開口,聲線都變了,薛沖幾乎在哪裏聽過,平凡尋常,可她說的話,是薛沖這一輩子才沒聽過的。

“馬上就十九歲了,是大姑娘了。你做出了娘一輩子都沒想過的大事,你是我們萬星城的驕傲。我和你爹商量過了,給你湊了五十兩銀子,去打一把好劍,不要被別的同學比下去了。”

薛沖抓住婦人的手:“我……我不怕被同學比下去。”

“胡說。別人有你沒有,你怎麽不眼饞?別人有的,沖兒一定要有。去了天都劍峰後,用錢的地方還多得是,就是靴子就得穿壞不知道多少雙,還有馬匹,門派裏有馬,可總得讓給師兄師姐,沖兒還是得自己去買一匹,才能走得快走得遠。”

薛沖怔住了,就算知道是假的,還是喉頭發哽,她低下頭,再擡頭,已淚珠滾落,她努力克制,仍然下巴發抖:“我不去遠的地方,我要留在這裏,留在北境。我不要花那麽多的錢,你和我爹都沒去看過。”

“又胡說了。你去過中原就是我和你爹去過中原。你的眼睛看過的風景,就是我和你爹看過的風景。把錢拿著,不要再推辭了。別愧疚啦,拿著呀,拿著呀。我和你爹只有你一個孩子,不疼你疼誰呢?”

婦人拿著錢遞給薛沖,薛沖肩膀抖著,接過錢,猛然抱住初九變化的婦人肩膀:“你讓我今天聽了這些話,來年再也沒有人這麽和我說,我該怎麽辦呢?”

她滾燙的眼淚落到步琴漪肩頭,步琴漪拍著她的肩膀,男聲說話:“會一直有人對你好的,不是我也沒關系。”

“你說你不配別人對你好,我那時聽了很難過。”

“堅信你是有用之人,有用之人不做無用功。在我面前哭過鼻子了,以後上了天都,再也別說那些話了。”

薛沖在他肩頭抽泣,像只小狗,步琴漪還是拍她肩膀,很有節奏,哄嬰兒睡覺一樣:“我是個探子,專門刺探人家隱私,挑起鬥爭,所到之處雞犬不寧。沒做什麽好事,不光榮。但我不後悔,我對得起聽風樓便好,只是偶爾,也會低落……”

“我快要離開萬星城了,在這兒,我很難得地做了好事,你讓我很高興呢。”

薛沖猛地擡頭,滿臉眼淚,震痛道:“什麽?你要走了!你不是要找思危劍?”

“我不是馬上就走,思危劍的事還沒完。”

“但我不能永遠停留在萬星,還有很多事要去做,很多人等著我。”

初九很平靜,他的臉平庸得像世間任何一個男人。她還沒見過他真正的臉,他就要走了。

薛沖此時心中翻江倒海,他到萬星城來是為了思危劍的事,可她沒幫上任何忙,她還撒謊騙了他。薛沖不由得自慚形穢,胸中秘密嘔吐似的要躍出她的嘴巴,她必須得吐露實情,她不知道思危劍的事。他日理萬機,萬一被她誤導,豈不是誤事?可是她要是說了,他會不會就收回那些好處了?

“明天走?”

“不,起碼還得和你訂婚。否則萬金家財,我該怎麽名正言順交給你呢?”初九笑道,“你不是很想要錢嗎?”

薛沖更是愧疚,她一彎腰就快嘔出實情,她生怕他問她思危劍的事,這可如何是好?

初九看起來不懂她的心事,輕輕地哼著歌,身邊的薛沖異常安靜,她忽問道:“你是要娶了我,再走?”

“嗯,以謝二的身份。”

“都要成親了,你還不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如果他不回答,她就瞞下去思危劍的事。如果他回答,她就……因果是什麽,薛沖沒想,但她就是想問想知道,同時她也想說想坦白,她腦中一團亂麻,想必他不會說,那麽她就不必坦白……

“琴漪,我叫琴漪。”

薛沖腦中轟了一聲,她擡頭癡癡看他:“琴漪?”

“嗯,步琴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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