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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河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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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河東西

沖沖僵硬在原地,潭顏修回頭吩咐身後兩個小丫鬟:“還不去叫郎中?” 潭顏修把馬欣眉扶起來:“欣眉,你還好嗎?” 馬欣眉齜牙,門牙已掉落,他捂著流血的下巴和緊緊攥在手裏的兩顆牙,他大叫三聲:“啊啊啊!”他下巴兜不住口水,完全不見剛才的神氣,可他鐵骨錚錚,被打了就非得當面報仇:“樁樁件件,哪句不是實話?” “粗魯、嫁妝單薄、無門無派。我……我呸!”馬欣眉吐出一口血水,張洄淮躲遠了點。 潭顏修趕緊捂住了他的嘴:“你先休息。頏兒啊,你看看你,當著這麽多人面罵人打人,你怎麽就學不好呢?” 沖沖方才她氣勢驚人,此時卻還要辯駁還要倔的女兒,她梗著脖子:“我沒有錯!你為什麽永遠都護著別人不維護我?他侮辱我在先的。我不是你的女兒嗎?我被人退婚為什麽只有姥姥姥爺出面?你為什麽遲到,我娘為什麽不來?” 潭顏修氣得發抖,這給臉不要臉的丫頭,嚷嚷得這麽大聲,是要全天下都知道她被退婚了嗎? 他正要開口,身後的丫鬟突來通報:“姑爺,謝姑爺的弟弟來訪。” “謝必行?”潭顏修一楞。 丫鬟面有懼色抖如篩糠:“不得了了,謝家鬧鬼。咱們先姑爺謝必言半夜詐屍,把他老子娘一起拖到寒潭裏溺死了!” 潭顏修不敢置信:“可是,可是,謝必行——他,他不是,他不是?” “被趕出家門了?”沖沖還不知道初九化身謝二究竟在謝家幹了什麽事,她一腔憤怒無處發洩,他的計劃又究竟是什麽,她已無心過問,就算他有經天緯地的大計劃,她的愛恨卻是小家小戶的,她只恨她的爹娘她的妹妹,趁這個機會,她要問個明白,問個清楚。 “是啊,謝必行被趕出家門,可他又回來了。恰好謝必言和他一雙父母暴斃,這就是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 潭顏修回身重重甩了她一巴掌,他扶風弱柳一般的身體,巴掌卻重如千鈞,可這一巴掌沒落到沖沖身上,是母筍龍材派的一派之主任俺行抓住了潭顏修的手:“您有話好好說,都是當爹娘的,不要動手打孩子。” 她把沖沖拉到她身後,老母雞護小雞似的,這女人貪…

沖沖僵硬在原地,潭顏修回頭吩咐身後兩個小丫鬟:“還不去叫郎中?”

潭顏修把馬欣眉扶起來:“欣眉,你還好嗎?”

馬欣眉齜牙,門牙已掉落,他捂著流血的下巴和緊緊攥在手裏的兩顆牙,他大叫三聲:“啊啊啊!”他下巴兜不住口水,完全不見剛才的神氣,可他鐵骨錚錚,被打了就非得當面報仇:“樁樁件件,哪句不是實話?”

“粗魯、嫁妝單薄、無門無派。我……我呸!”馬欣眉吐出一口血水,張洄淮躲遠了點。

潭顏修趕緊捂住了他的嘴:“你先休息。頏兒啊,你看看你,當著這麽多人面罵人打人,你怎麽就學不好呢?”

沖沖方才她氣勢驚人,此時卻還要辯駁還要倔的女兒,她梗著脖子:“我沒有錯!你為什麽永遠都護著別人不維護我?他侮辱我在先的。我不是你的女兒嗎?我被人退婚為什麽只有姥姥姥爺出面?你為什麽遲到,我娘為什麽不來?”

潭顏修氣得發抖,這給臉不要臉的丫頭,嚷嚷得這麽大聲,是要全天下都知道她被退婚了嗎?

他正要開口,身後的丫鬟突來通報:“姑爺,謝姑爺的弟弟來訪。”

“謝必行?”潭顏修一楞。

丫鬟面有懼色抖如篩糠:“不得了了,謝家鬧鬼。咱們先姑爺謝必言半夜詐屍,把他老子娘一起拖到寒潭裏溺死了!”

潭顏修不敢置信:“可是,可是,謝必行——他,他不是,他不是?”

“被趕出家門了?”沖沖還不知道初九化身謝二究竟在謝家幹了什麽事,她一腔憤怒無處發洩,他的計劃又究竟是什麽,她已無心過問,就算他有經天緯地的大計劃,她的愛恨卻是小家小戶的,她只恨她的爹娘她的妹妹,趁這個機會,她要問個明白,問個清楚。

“是啊,謝必行被趕出家門,可他又回來了。恰好謝必言和他一雙父母暴斃,這就是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

潭顏修回身重重甩了她一巴掌,他扶風弱柳一般的身體,巴掌卻重如千鈞,可這一巴掌沒落到沖沖身上,是母筍龍材派的一派之主任俺行抓住了潭顏修的手:“您有話好好說,都是當爹娘的,不要動手打孩子。”

她把沖沖拉到她身後,老母雞護小雞似的,這女人貪財吝嗇,做過尼姑做過道姑,開過客棧做過雜技班,近年都在死人頭上動土,可她不想讓人在她徒弟頭上動巴掌,她親爹都不行。

潭顏修揮開任俺行的手,他被親女兒被個陌生女人護住的模樣深深刺激,情不自禁道:“有你說話的份?你是誰?你是托我女兒福才有飯吃的盜墓賊。都是你們把她帶壞了。”

任俺行正欲說些什麽,她身後的沖沖已是暴怒如獅,誰也攔不住了:“你個大爛人!你自己就是最爛的那一個。我要別人帶壞?你和你老婆就是最壞的那兩個,管不好自己的褲腰帶,才有我!”

“你張嘴閉嘴丟人,當初就不要生我!你們私通媾和在外地生了我,生了我又當是恥辱,可沒有人逼你們一定要睡覺,難道是我逼你生我的嗎?”

謝二來時,就趕上沖沖的聲嘶力竭,並沒有人在意他,鶴家百來個外人全聽呆了,聽癡了,天下奇事便是父母厭惡偷情而生的孩子。

其實好幾年前,鶴家日日都是這個山火爆發的場面,鶴家老兩口直嘆氣,鶴夫人和鶴頡漠然,向來只有潭顏修出面管他的女兒。若是以前,也不過尋常事,可今日外人太多,潭顏修幾欲昏死過去。

潭顏修最忌諱沖沖身世,聽她汙言穢語,此時看親女兒如仇敵,也顧不上馬欣眉死活了,他一腳踩中馬欣眉軟綿綿的肚皮就要再打她第二個巴掌,踩得馬欣眉差點吐血,他眼皮一翻,徹底昏死過去。張洄淮扶住馬欣眉,擔憂他真死了。

潭顏修大怒:“就是因為你這麽不中用,不知道廉恥,我和你娘才會不喜歡你。三歲看老,你天性如此卑劣,我們又有什麽辦法?”

“欣眉如此風光,那是因為他搭上了九雷島,那是武林中屈指可數的大門派。”

“你妹妹人人喜歡,那是因為她少年天才,從小到大聽話練功!天都劍峰司法長老親自來接,你嫉妒能改變這些事嗎?你看看你自己,你看看啊。”

潭顏修痛心疾首道:“你聽聽你說的話,你不粗魯嗎?”

“嫁妝單薄是你活該!整天和這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處,誰放心把錢給你?”

“沒有門派,誰叫你沒用,什麽都考不上呢?”

“欣眉罵錯什麽了?你嫁不出去是什麽光榮事,你娘非得出面?你看看你這一鬧,你這是自絕後路!門派沒著落,嫁人的後路也沒了,你,你——”

沖沖深吸一口氣,眾目睽睽之下,她頂著她父親,緊小的臉蛋上一滴清淚滑過,她抹去了,再不覆剛剛高亢。訥訥道:“你們從來也沒給我謀劃過什麽好路子,現在說這些,好沒意思。”

見她氣焰弱了下去,潭顏修憤怒又傷心,愛恨交織老淚縱橫之際,一方帕子遞到他手邊,潭顏修忽發覺那位久不出現的謝二公子悄無聲息地站到了身旁,他楞著接過:“你?”

謝必行一點頭:“家裏有死人,處理晚了些。不要緊吧?”

說要緊也不行,說不要緊也不行,潭顏修噎住了。

“謝公子,你來是發帖?其實你不必親自來發帖,你兄長與我二女兒婚約一場,鶴家必會前去吊唁。你父母的事,亦有耳聞……”

“潭先生,您誤會了,我不是來發喪帖的。我是來辦一件喜事。”謝二躬身行禮,清俊儒雅,望之可親。

潭顏修有些不耐煩,今日的事鬧得太大,他的女兒還在旁犯倔發呆,他一堆爛攤子要收拾,沒心情聽這個不眼熟的公子哥廢話,他問道:“什麽事?今日退婚醜事,家妻身體不好,恕在下……”

謝二打斷了潭顏修:“在下是來求娶鶴大小姐的。”

步琴漪眉眼彎彎,他本人的儀態快要沖出他的謝二皮相了,既狡黠又莊重,咬字很輕,可有千鈞力量。

他聲音不大,然而此言一出,百來頭十號人都聽到了。北境的兩個門派壯漢們聽到了,東濱的九雷島張洄淮聽到了,他笑了一笑,而珍珠雙眼圓睜,母筍龍材派全呆了。

當事人沖沖更是聞所未聞,她的眼淚還掛在腮邊,父親的責罵餘韻在耳。北境開春晚,傷心橋下春波不綠,何談驚鴻照影。家事未平,哪有心情談情說愛呢。

“潭先生說馬公子沒說錯話,可我想,他每句話都是大錯特錯。赤子之心,怎麽能是粗魯?”

東濱張洄淮點頭:“正是。”潭顏修對他擺手道:“張少俠,這……”

謝二抖開扇子道:“嫁妝單薄是因為虎狼環伺?母筍更容一夜抽千尺,龍材別卻池園數寸泥,取名的人和門派中人都非池中之物。”

母筍龍材派第一次遇到知己,任俺行大喜道:“公子妙解!”

潭顏修不知所措,謝二的扇骨猛敲到了他細骨伶仃的手腕上:“嫁人是後路?馬公子自幼家貧,自古寒門貴子,但馬公子長大後人品不堪托付,這條路是斷崖呀。”

沖沖的腦袋亂得像一鍋粥,咕嘟咕嘟冒泡沸騰一大糊塗。初九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聽不進去,還沒開春化凍了,誰允許他擅自蕩起漿了?湖水很冷,而他彎彎的眼睛自有本事春光瀲灩。

“在下不才,家中幾夕之間死了三人,皆是至親。我痛徹心扉。”謝二擦了擦莫須有的眼淚,“但在下心系鶴大小姐十餘年,遠去西通出人頭地,榮歸故裏見此情景,願出萬金為聘,換無價珍寶。”

沖沖身體一震,她知道他說的假話場面話客套話,但若真有人為她這麽做,她恐怕是死了也甘心。但正因為這是假話場面話客套話,她此刻腦中悠悠轉著的還是萬金之數。

沖沖站在一旁,兩根殺氣騰騰的辮子是他今晨親手簪花,一身芙蓉銀月桃李的衣裳是他丈量比劃,她該要如何拒絕?逢場作戲,戲中人如何能不入戲?

他轉身朝她伸手道:“鶴翀,我來娶你了。”

該是什麽調皮的孩童,才會在此時調教鷓鴣白鴿?悠悠青天,一只斷了線的風箏飛過無數磚瓦無數人家,鷓鴣婉轉鴿旋飛。嫁娶之說,越演越動情認真。

鶴翀之名在江湖上寂寂無名,在鶴家也是個再陌生不過的名號,但沖沖說過一次,步琴漪就拿這個名字當她的大號來記。

沖沖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剛搭到他的手掌心,就摸到他手心一片繭子,還有駭人的傷疤。她一驚,這是個過去無數腥風無數雨的男人。她對他一無所知。沖沖輕輕搭了一搭,便收回了手。

張洄淮見步琴漪過完了戲癮,他岳父看重的那個馬屁精又是半年不能康覆的慘樣,就如同商量的那般兩全其美,他出來打圓場道:“塞翁失馬安知非福。去了個女婿,來了個女婿。此等人間佳話,今日作為見證,也是幸事啊。”張洄淮很少說瞎話,這段謊話說得他面相都變了,也帶上了初九那副神秘莫測的詭異微笑。

沖沖坐在一旁,心緒未平,一個勁地喝水。初九落座他身旁,抖開袍子,新郎官也是官,初九春風得意馬蹄疾地昂起了頭,端了杯茶給沖沖,就是鶴家二老和鶴夫人身邊的大丫鬟臉色再黑,他也抖足了排面。

旁人議論紛紛,九雷島弟子聽得認真,都說謝家是萬星城巨富,謝大死了,與鶴二的婚事告吹,萬貫家財旁落謝二身上,好的姻緣也到了鶴大頭上,因緣際會難以捉摸,令人唏噓。

但耐不住有人相信人定勝天,鶴夫人還要阻攔。她人不出面,大丫鬟來傳話:“鶴家武學世家,世家弟子歷來有去門派磨練心智的傳統。小女尚未有門派,不宜婚配。若謝二公子苦等多年,就請再等一年半載。父母之愛子,為之計深遠。還請謝二公子見諒。”

玄武師姐和自豎師姐都不悅道:“不把我們母筍龍材派放在眼裏!”

看熱鬧的杏刀派不嫌事大道:“你們門派總共三個人,都沒上武林盟籍冊,我們都是正經門派,你們那算什麽?就是丫鬟把戲,可笑。”

玄武甩出經典之說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你狗眼看人低。”

“河東河西的別說了,得跨過眼前這條河啊。鶴夫人說鶴大小姐沒門派不許嫁,那就是門派不許嫁啊。”

沖沖惦記著一萬兩黃金,急得在座位上三魂出竅:“怎麽辦?”

一記驚堂木砸醒眾人,原來是謝二手中的扇子拍桌。

謝二輕蔑一笑:“鶴大小姐早就被天都劍峰錄取了。”

連沖沖都沒聽說過這件事,其他人就更是不信了。

鶴夫人派來的丫鬟面無表情道:“謝公子切勿輕言。冬招早結束了,就是我們二小姐當年也是執法長老提前寫信才來相看。”

沖沖扭頭看他:“你牛皮吹太過了!”

謝二在她耳邊吹拂著氣聲:“鶴翀,你不知道我是誰,不知者無罪。”

沖沖還是著急道:“你真的……”

謝二一把摟住她的肩膀:“我要你走出泥潭甩開這些王八蛋混球,我要你富貴,我要你如意,我也要你心想事成,天都劍峰,又有何難?”

張洄淮的目光投向遠處:“她來了。”

沖沖茫然道:“誰來了?”

誰來了?

背著竹筐白衣勝雪的女子提著一個小包袱跨入門檻,此種打扮初初露面,就有人認出了她。

女子揭下帷帽,眼覆白綾,身份不容置疑,所有人都知道江湖上眼不盲而覆白綾的劍客只有一位,北境雪女,天都仙葩。

她說話了:“天都劍峰,公孫靈駒,來接新弟子上山。請問在座,哪一位是沖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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