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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粱鏡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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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粱鏡 09

禁軍喊叫之後、立即破門而入。接著是弓弩與箭矢組成的步兵將小小園囿圍住。明光鎧在月光下密密麻麻,晃得人睜不開眼。 抓幾個手無寸鐵的女子,犯得上用禁軍?韋練還在思忖,卻已經在禁軍之前看到了被捆縛的李猊。 官袍被除下、手被捆在背後,手臂上的衣服被卷起,漏出幾條新鮮疤痕。韋練這才想起那是她方才在河邊抓的,但現在看來恍如隔世。 李猊真要被下獄了嗎?因為什麽罪?但也無需太過好奇,馬上她也要被抓起來了。 “大膽逆賊、私自結交亂黨,謀害宜王,拿下!” 此時韋練才瞧見那禁軍的首領正是從前在曲江池案件中被李猊親手提拔的部下。但如今時移世易,統領北衙與南衙、權傾一時的權宦魚中尉下落不明,禁軍內部群龍無首,自然是能者居上。年輕將士臉上寫著年輕氣盛四個字,臉被即將做大事的興奮照得紅亮。 而李猊半跪在她面前,遠遠地擡頭向她說了一個字。 跑。 別回頭。 韋練心中轟鳴如雷震,翻騰起許多舊事。那些舊事裏有許多模糊的形狀難以辨認,卻讓她肝腸寸斷。誰是那個在懸崖邊拉住自己的故人、誰是追殺者?她越想記起越不能記起。 亂箭齊發。 李猊幾乎是再次吼出那個字,而韋練被柳氏拉著往後院狂奔。院內原本那些成山成海的屍體在此時恰好成為阻攔禁軍的盾牌與障壁,四個女子在屍體裏游刃有餘地穿行。藥草、血味和逐漸腐爛的屍體惡臭混在一起,背後則是金鐵交加的追殺聲。 這藥圃結構覆雜、竟像是有人故意設計。逃到深處柳氏推開一扇石門,四人先後閃入,將門外的喊殺聲徹底隔絕。 隨著沈沈一聲,石門關閉。韋練此時才回味過來自己把什麽關在外面——李猊喊那一聲的意思是難道他已經知道了禁軍會如何處置他嗎? 她瘋了似地要去刨石門的門縫,被柳氏一把拽回去。“這門有機關,只能從外頭打開一次!快走,藥圃已經要毀了!” “什麽。” 韋練幾乎不能理解這句話。 “藥圃原本是東宮殿下當年為逃命所設,只能打開一次。密道一旦啟用,藥圃就會被毀!這也是我…守在此處的緣由。” 柳氏…

禁軍喊叫之後、立即破門而入。接著是弓弩與箭矢組成的步兵將小小園囿圍住。明光鎧在月光下密密麻麻,晃得人睜不開眼。

抓幾個手無寸鐵的女子,犯得上用禁軍?韋練還在思忖,卻已經在禁軍之前看到了被捆縛的李猊。

官袍被除下、手被捆在背後,手臂上的衣服被卷起,漏出幾條新鮮疤痕。韋練這才想起那是她方才在河邊抓的,但現在看來恍如隔世。

李猊真要被下獄了嗎?因為什麽罪?但也無需太過好奇,馬上她也要被抓起來了。

“大膽逆賊、私自結交亂黨,謀害宜王,拿下!”

此時韋練才瞧見那禁軍的首領正是從前在曲江池案件中被李猊親手提拔的部下。但如今時移世易,統領北衙與南衙、權傾一時的權宦魚中尉下落不明,禁軍內部群龍無首,自然是能者居上。年輕將士臉上寫著年輕氣盛四個字,臉被即將做大事的興奮照得紅亮。

而李猊半跪在她面前,遠遠地擡頭向她說了一個字。

跑。

別回頭。

韋練心中轟鳴如雷震,翻騰起許多舊事。那些舊事裏有許多模糊的形狀難以辨認,卻讓她肝腸寸斷。誰是那個在懸崖邊拉住自己的故人、誰是追殺者?她越想記起越不能記起。

亂箭齊發。

李猊幾乎是再次吼出那個字,而韋練被柳氏拉著往後院狂奔。院內原本那些成山成海的屍體在此時恰好成為阻攔禁軍的盾牌與障壁,四個女子在屍體裏游刃有餘地穿行。藥草、血味和逐漸腐爛的屍體惡臭混在一起,背後則是金鐵交加的追殺聲。

這藥圃結構覆雜、竟像是有人故意設計。逃到深處柳氏推開一扇石門,四人先後閃入,將門外的喊殺聲徹底隔絕。

隨著沈沈一聲,石門關閉。韋練此時才回味過來自己把什麽關在外面——李猊喊那一聲的意思是難道他已經知道了禁軍會如何處置他嗎?

她瘋了似地要去刨石門的門縫,被柳氏一把拽回去。“這門有機關,只能從外頭打開一次!快走,藥圃已經要毀了!”

“什麽。”

韋練幾乎不能理解這句話。

“藥圃原本是東宮殿下當年為逃命所設,只能打開一次。密道一旦啟用,藥圃就會被毀!這也是我…守在此處的緣由。”

柳氏緊攥著韋練的胳膊。

“或許你可曾聽說過‘百花殺’。”

韋練目光驟然凝聚,聽柳氏繼續說下去。

“從前在劍南,我聽阿耶提起過。當年東宮被廢是場貴妃所設的局,用的借口是太子在宮中行厭勝之術,詛咒聖人。太子被廢後郁郁寡歡、不久即服毒自盡。但江湖裏總有傳聞,說太子沒死。他隱姓埋名改頭換面,遁入深山收攬人心,後來便有了‘百花殺’。”

讖詩、厭勝、多年前節度使一家的意外慘死,還有失蹤的宜王。這些線索在此時此刻都因柳氏的話而連在一起。假如“百花殺”背後是東宮,那麽目標是宜王也就變得理所應當。如今宜王不但聲名因《十美圖》的讖詩而狼藉不堪,連本人也不知所蹤。如果那傳聞中服毒自盡的太子當真還活著,此時便是他拿回失去一切的最好時機。

但宜王會怎樣、李猊會怎樣,他們會怎樣成為這場權貴廝殺之中被奉上祭壇的牲肉,都是幾乎可以想見的事情。

“我要回去。”

韋練看向柳氏。

“你們在做什麽大事,與我沒有相幹。我要回去。”

“你丟了於他是好事。”

柳氏抱臂,語氣還是淡淡的。

“若你被捉住、女扮男裝用假身份做仵作的事也就瞞不下去,禦史臺不可能再留你,而且還有殺身之禍。”

“可李猊他…”

“你的李大人命硬得很。更何況,我們幾個逃了,他才能被留著一口氣當誘餌。若我們此時回去便是自投羅網,到時候都不過一死。”

韋練心中全是要沖出去的願望,即使他死了也要見到屍體的想法在心中橫沖直撞,此時才發現柳氏不僅早就瞧出了她是個女子。還看出了她與李猊的關系非同一般。

“隨我們走吧。”

柳氏再次勸她。

“若你真想知道秦延年是怎麽死的”,柳氏低聲:“就跟我們走。不然,白白死在此處,你甘心嗎。”

韋練聽見秦延年三字,被喚回部分神志。石門外官兵的聲音依稀小下去,她知道若禁軍抓不住她們幾個則無法交差,與其殺了李猊不如留他做誘餌。柳氏說得對。

但他會因此受拷問也是必然。

韋練把牙根咬得咯吱響,像陷於囚籠的獵豹。前方一片漆黑,隱隱地響起雷鳴般的聲音,仿佛來自地底。

是地下河。

她想起折柳村被淹的緣由,乃是地下河被挖斷、缺口決堤引發的山洪。這次東宮藥圃被淹也是如此——這條密道所聯通的也是貫通整個長安城的地下水龍。再加上升平坊地處樂游原之東,是長安城的制高點,一旦有水流從高處被灌入,沖垮整個藥圃就在旦夕之間。

她不敢想象這覆蓋整個長安城的局被布置了多久,或許在秦延年身亡之前,已經有許多人為此失去生命。就像《十美圖》上的女子們那樣被卷入莫名黑暗漩渦,而她們甚至對此並不知情。

這一切所圖為何,權勢、皇位,還是什麽更高更飄渺的東西?

她跟著柳氏與日娥和月娥繼續跌跌撞撞往前走,通廊在眼前曲折幽深,像行走於長安這座巨獸的肚腸。巨獸的崩潰源於內裏的崩潰,就算面子上仍舊歌舞升平,五臟六腑的潰爛最終會讓這座煌煌大城染上死氣。

在奔逃中韋練不斷想起李猊。眼前浮現出某些或許即將發生的殘酷場景:被嚴刑拷打逼問致死、或像節度使一家那樣…

她忽然捂緊胸口喘氣,心緊緊揪成一團。

缺失的東西無法通過覆仇彌補,李猊的死活尚未確認,而她心口仿佛已經生成一個空蕩蕩的大洞,風雨都從裏面刮進來。

“韋練!”

不遠處忽而傳來一聲喊,卻是康六的聲音。

但他為何會知曉這秘密地下通道?或許是她的幻覺。但不久又傳來一聲,這次更清晰嘹亮,還摻雜著另外的聲音,竟是趙二。

趙二為何會和康六在一處?此時她終於想起上次囑托過趙二讓他調查長安地下水渠的事。但真有這麽湊巧,他就能尋到他們?

未等韋練想清楚,不遠處就亮起微弱火光。那光越來越亮,最終照亮前來之人的臉。

先是趙二、康六,接著是某個她已經有段時日沒見的臉——胡人少年安菩提。

最後一個是她似曾相識卻死活想不起的人物,須發花白,衣衫襤褸,滿臉皺紋。但當他開口時,那帶著長安官話的悠揚腔調立即喚醒了她久遠記憶,那是在她與李猊不太愉快的第一次見面之時,秦延年被殺的那天晚上。

打更人。

她口中喃喃。

白發老者笑容意味深長,在密道裏,他擡手把面皮上用於易容的白胡須扯下,在黑暗中緩緩直起佝僂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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