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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師咒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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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師咒 18

宜王看到韋練在李猊出現之後,從暴起到努力克制、再到灰溜溜地放開他溜下去站在李猊身後,似乎猜到些什麽,看她的表情也就多了些玩味。而韋練正在氣頭上被突然闖入的男人打斷,卻不能繼續問下去,只好深深剜了宜王一眼,還做了個噤聲手勢,示意宜王不要在李猊面前亂說。宜王點頭,嘴角更加上翹。再加上方才被韋練單方面威脅、興奮上頭的宜王臉色都比方才好了許多,瞧著雙頰緋紅滿臉桃花。 而李猊尚且不知方才兩人對談的內容,甫一開門,就看到韋練攥著宜王的衣領、整個人幾乎掛在對方身上,渾身熱血立即湧上胸口。接著又瞟見宜王和韋練的眉來眼去,就暗暗握緊了障刀,轉身就拎著韋練後脖頸的衣領將人更往身後推了推,語氣幹硬。 “下官管教下屬不嚴,殿下見笑了。” 宜王繼續懶散倚靠在茶席邊,方才被韋練扯開的衣領半散著,漏出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皮膚。他看著窗外,心情很好地笑了笑。 “無妨。本王該問的,已經問完。” 韋練剛要張口,但又怕這個行止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子要當著李猊的面供出她的真實身份,只能憋著所有要說的話,險些氣死。 “韋公子猜得不錯,本王今夜來胡寺,確是來尋人。傳聞那人將在今夜死,但若是她死了,對本王的讖言便又應驗一條。如今長安流言紛擾,若不早日查清,恐怕終有一日,為平息朝堂上下的猜測,本王會變成那個替罪之人。不過,既然回鶻公主已死”,宜王神情黯然:“本王便又來遲一回。” “殿下”,韋練終於還是開口:“兩日之內,此案可破。不過,在下鬥膽有一請。” 宜王眼睛亮了亮:“講。” 她目光凝聚在那副草書之上:“這副字,可否請殿下賞給我。” 宜王很松快地笑了笑,立即站起身把掛軸摘下來卷起遞給她。韋練不敢看李猊的眼色,只低著頭將卷軸迅速收進懷中。而那宜王卻並未收手、攥住她手腕往前一帶、將人帶離李猊幾步,彎腰在她耳邊低語。 “韋公子,你我的約定勿忘。只要韋公子能保住本王的命,秦延年之死的真相,本王定會和盤托出,絕無隱瞞。” 韋練恨不得用…

宜王看到韋練在李猊出現之後,從暴起到努力克制、再到灰溜溜地放開他溜下去站在李猊身後,似乎猜到些什麽,看她的表情也就多了些玩味。而韋練正在氣頭上被突然闖入的男人打斷,卻不能繼續問下去,只好深深剜了宜王一眼,還做了個噤聲手勢,示意宜王不要在李猊面前亂說。宜王點頭,嘴角更加上翹。再加上方才被韋練單方面威脅、興奮上頭的宜王臉色都比方才好了許多,瞧著雙頰緋紅滿臉桃花。

而李猊尚且不知方才兩人對談的內容,甫一開門,就看到韋練攥著宜王的衣領、整個人幾乎掛在對方身上,渾身熱血立即湧上胸口。接著又瞟見宜王和韋練的眉來眼去,就暗暗握緊了障刀,轉身就拎著韋練後脖頸的衣領將人更往身後推了推,語氣幹硬。

“下官管教下屬不嚴,殿下見笑了。”

宜王繼續懶散倚靠在茶席邊,方才被韋練扯開的衣領半散著,漏出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皮膚。他看著窗外,心情很好地笑了笑。

“無妨。本王該問的,已經問完。”

韋練剛要張口,但又怕這個行止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子要當著李猊的面供出她的真實身份,只能憋著所有要說的話,險些氣死。

“韋公子猜得不錯,本王今夜來胡寺,確是來尋人。傳聞那人將在今夜死,但若是她死了,對本王的讖言便又應驗一條。如今長安流言紛擾,若不早日查清,恐怕終有一日,為平息朝堂上下的猜測,本王會變成那個替罪之人。不過,既然回鶻公主已死”,宜王神情黯然:“本王便又來遲一回。”

“殿下”,韋練終於還是開口:“兩日之內,此案可破。不過,在下鬥膽有一請。”

宜王眼睛亮了亮:“講。”

她目光凝聚在那副草書之上:“這副字,可否請殿下賞給我。”

宜王很松快地笑了笑,立即站起身把掛軸摘下來卷起遞給她。韋練不敢看李猊的眼色,只低著頭將卷軸迅速收進懷中。而那宜王卻並未收手、攥住她手腕往前一帶、將人帶離李猊幾步,彎腰在她耳邊低語。

“韋公子,你我的約定勿忘。只要韋公子能保住本王的命,秦延年之死的真相,本王定會和盤托出,絕無隱瞞。”

韋練恨不得用眼神殺死眼前這個勝券在握的宜王。此前她著實看走眼,這哪裏是什麽天仙,分明是個詭計多端的毛皮狐貍!

而就在韋練在心中把禍水兩個字罵了一千遍時,宜王已經施施然走回去,斜倚在茶席邊,做了個送客的手勢。

方才一直未曾作聲的李猊如蒙大赦,一把將韋練後頸衣服薅起來,兩人就這麽匆忙走出去。院裏月色如鉤,他將人帶出小院之後步伐越來越快,最後幹脆將她扛起,待走到偏院才放下。

“你答應宜王什麽了?”

李猊叉腰,神色嚴峻:

“你有把柄在他手上?”

韋練打了個激靈。她沒料到李猊直覺如此準確,甚至猜到了宜王在威脅她。然而此時還不是細想李猊思路的時候,因為對面的人已經逼近、眼神比平時還可怕。

“那副卷軸上的,是秦延年的字,對麽?宜王知道秦延年的死因,他以這個為條件,要你為他辦什麽事?” 他越湊越近、近到韋練忍不住偏過頭。秋風浮動、吹起她額角淩亂頭發。

“方才你誇下海口,說兩日便能破案,是你已經知曉真兇是誰了,對麽。”

她擡頭看李猊,看到他表情並沒像她想象的那麽生氣,但在那雙漆黑雙瞳深處,有些她不敢去辨認的情緒。

那感覺和昨夜那個不成體統的夢裏、她所隱約見到的眼神很像。

“是。” 她點頭,想從這種情緒中掙脫,索性把自己對案情的猜測合盤托出。

“大人去救我時,可曾查看過我所畫下的石室裏的買地券?僅有月日,便可以是生辰,也可以是死期。” 她直視李猊,目光裏沒有什麽躲藏或掩飾,只有對真相的追求:“那買地券上只有月日,沒有年份,不像裴府案裏的銅燈法陣,可配齊完整八字。另外還有兩句詩,與無畏法師死時手中佛經裏那兩句,看筆跡,是同一人所寫。” 她低頭,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兩個圈,又連在一起。

“無畏法師死時還拿著這卷佛經,想必,他知道寫詩之人是誰。那是首情詩,寫這首詩的女子,所愛的是個僧人。他們不能在一起,乃是因那僧人已經出家,餘生奉佛,斬斷塵緣。但如若真的斬斷塵緣,就不會自斷手指、死在醴泉坊。”

她看向李猊:

“不過這些都是在下的猜測而已。”

李猊點頭:“無妨,繼續。”

“醴泉坊內、無畏法師所死的地方,就是回鶻公主暫住的宅院門外。他不會不知道此事,故而,我推測,那回鶻公主,根本就是旁人假扮。而假扮回鶻公主之人,就是無畏法師的發妻!”

她說到興奮,在其中一個圓圈中央重重畫了個三個點,塗黑。

“十年前,有三個僧伽羅國人,一男兩女,遠渡重洋來到長安,卻發現傳聞中繁華富庶的長安已經淪為阿鼻地獄。但故鄉已經不可回,他們便留下,想辦法謀生計。其中那位少年因自幼熟讀佛經,就幹脆剃度出家,進光宅寺做了沙彌。而餘下兩個女子,其中一人早已與少年互相私定終身,她便住在光宅寺邊做活,等沙彌夜間翻墻出去,與她幽會。如此若幹年,直到某日,小沙彌回家來,面色驚慌,對夫人說,他犯下了彌天大罪。”

講到這裏,韋練停頓。而這故事太過活靈活現,以至於那一幕幕都閃現在兩人面前。命運的詭譎也讓他們不寒而栗。

“那罪過,便是小沙彌受某人的威脅,將宜王來日有望成為天子的預言講給了來光宅寺上香祈福的宜王母妃。彼時她尚未成為貴妃,而那小沙彌只是因長相俊美而被選中。選中他的人相信,憑借那副容貌,他能引起任何一個長安貴婦的註意,又不因位置顯赫而引來猜忌。小沙彌的妻子聽了他的話覺得無比惶恐,從此更加虔誠抄經,而小沙彌也因此心中不安,從此潛心翻譯經文,竟成一代譯經宗師,可惜好景不長。”

韋練看了李猊一眼。

“三年前,東宮被廢,宜王的母妃成為貴妃,無畏法師從名滿長安的僧人變成住持,這些事,都幾乎同時發生。” 她接著說下去:“與此同時,無畏法師那位無人知曉的俗世妻子,死了。”

寂靜。

李猊看著她。

“你想說什麽。”

“我想說,原本,我曾猜測過法師會為了保有住持身份殺妻,但胡寺內的棺槨並無腐臭之氣,但原本要埋葬在石棺中的,或許便就是無畏法師的原配妻子。由於某些原因,她必須以其他面目活下去。於是無畏法師與她合謀演了一出戲。甚至為了讓背後之人相信,他不惜用鋼針戳進身體,以顯示自己斷絕姻緣的決心。”

“於是石棺內的女子死了、或說,是以回鶻公主的身份活著。”

她直視李猊:“或許,大人已經猜到,讓那女子能以回鶻公主身份存活的人背後是誰。”

李猊垂下眼簾,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韋練笑,把兩個圓圈中間連起來,畫了一個龍首魚身的怪物。那正是神策軍的徽識——摩羯。摩羯圖像隨著絲綢之路傳入長安,在唐代流行。

“白日裏,我見魚公公如此急切地趕到醴泉坊,怕就是知道無畏法師出了事。但在見到屍體時,他卻並不似我想的那般執意要將屍體帶走,我猜測,或許他來根本就不是為了帶走屍體,而是為了確認無畏法師已經死透。魚公公若不來,我尚不能確認回鶻公主案件背後主謀是誰。但他來了,我便能確認,他一定參與其中。”

她又繼續看向那三個黑色小點,神色悲憫。

“若繼續按這條線推下去,恰在三年前、無畏法師被欽點為光宅寺住持時,魚公公便已經找上他,說可以讓他們夫妻兩人團聚,只要按照那人所說的做。於是無畏法師將服毒之後假死的妻子靈柩停在胡寺中,那石棺我查看過,上面留有氣孔。而貴妃與聖人知曉他的妻子已死,也就不再追究。等月黑風高之時,再將人接出去。彼時,等在胡寺門外的,便是神策軍的人。他們將法師的妻子接到一處隱秘所在,教她回鶻的規矩與語言。她長相酷似沙州回鶻、學習回鶻語也極快,幾乎能以假亂真。至於為何要用她來替代真正的回鶻公主,原因恐怕是”,她冷笑:“如今的長安天子惹不起回鶻,而回鶻更不願派出真正的公主來和親。”

“但無畏法師不知自己的妻子被接走是要做準王妃,最終會死於非命。”

李猊接話。

“無畏法師究竟是不知、還是默許,我們已經無從得知。但大人,你我或許忘了,這局棋裏,還有一個人。”

她用木棍指向三個黑點裏,始終未曾被觸碰的黑點。

“那個死在行宮裏的女子,明知繪制壁畫的顏料有毒,還畫了這麽多年。她的真實身份究竟是誰,為何會在曲江池邊的女子死之後立即墜樓而死、還恰好掉在藥師佛的涼州舊像上。” 她低頭沈思:“無畏法師曾提過,林中強盜是也是僧伽羅國人,在索要五百黃金不成後,怒而傷人。這一切,恰好都發生在貴妃去光宅寺興師問罪、曲江池邊發現屍體那天。”

“假如”,她低頭看向兩個圓圈,在另外空白的圓圈裏也點了兩個黑點。

這是貴妃、這是宜王。兩人早就知道十美圖的事,如若神策軍將假回鶻公主的事透露給貴妃,而貴妃以此為要挾去找無畏法師理論,逼問他當初那個說出預言的人是誰,無畏法師卻因此知曉了自己妻子的下落,並非安生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等待他還俗、一同歸去,而是在準備當妃子,於是失控,連夜趕到曲江池……”

韋練停住。

“我知道了!”

“那個宮女,也就是林中大盜,尋常便會等在曲江池邊,替法師和他妻子送信。由此一來,多年裏,法師不知道妻子身在何處,卻知道她平安。但宮女什麽都知道,她一直這麽從法師手中騙取錢財,作為給予他妻子的日常所用,實則全都拿去買了昂貴的顏料。如此,她才能在入不敷出也無人在意的行宮繪出《藥師經變圖》。但那夜,法師知曉真相,於是與宮女發生爭執。意外之下,她刺傷法師逃走,傷人的武器……是盛放顏料用的貝殼!”

她拊掌:“對,沒錯。原先我還在想,究竟是何武器,能留下那麽多月牙形傷口。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那麽,曲江池邊的女子,又是如何死的。她背後有法杖擊打痕跡,是被法師所殺,還是另有其人。” 李猊抱臂,看著兩個圓圈,五個黑點在茫然轉動,如同被推著卷挾進漩渦的人生。

“紅傘照骨時,我也驗看過屍體死狀。死去不過幾個時辰,正是子時之後。法師在子時前後到禦史臺投案,那麽,女子死時,無畏法師不在曲江池。但那傷痕早於她死的時辰,法杖卻拿在法師手上。”

想到某個可能,韋練眼神暗了暗。

“如若法師當真與妻子情誼甚篤,或許……那夜,他看走了眼。”

“看走了眼?” 李猊警覺。

“什麽屍體在死後要被遮掩容貌?” 她指點地面:“原本,如若不會被人發現,屍體即便是在深冬也會在數月之後迅速腐壞、變成枯骨。破壞屍體者想必篤定,發現屍體之人,一定是認識死者的人。又或,幹脆就是殺死那女子的人。”

“畫技與書道一體同源。原本,在看見那棺材旁的買地券之前,我尚且不能篤定。但仔細觀察那筆跡之後,我可以確信,行宮裏的《藥師經變圖》與石室裏的詩文、無畏法師手中所拿佛經上的詩文,以及曲江池那具屍體上的經文是同一人所寫。她擅長用西涼技法描繪壁畫,用那筆法學寫中原書法卻顯得稚拙。”

她眼睛亮晶晶的,看向李猊:“大人,方才我的推測不過是障眼法,世人都險些被騙了。真正的法師妻子是那個留在行宮中的宮女,而死在曲江池邊的,才是被魚公公帶走訓練為回鶻公主的女人!”

“不知出於什麽緣故,那女人代替了爬出石室的無畏法師原配被軟禁在醴泉坊,作為假回鶻公主活著。而法師的妻子得以隱姓埋名在行宮中畫壁畫,偶爾與趕來曲江池邊的法師幽會。而法師顯然也知道此事,因此會經常給她錢財,以接濟留在醴泉坊代替她受苦的同鄉。但那女子不知道,那些錢並未曾被送到醴泉坊,而是被法師的妻子自己留下,買了昂貴且有毒的顏料。”

“但那夜,假回鶻公主知曉了真相。她先於法師妻子一步來到曲江池,與法師幽會。而法師在不知曉對方身份時,或許認錯了人。發現不對之後,兩人便扭打起來。貝殼劃傷了法師,黑暗之中禪杖擊打到對方背部,致使女子臟腑出血,隨即斃命。”

“女子死後,法師發現她用的武器是貝殼,料想她是要栽贓給自己的妻子,於是將計就計,去禦史臺投案,希望禦史臺能直接把自己作為兇手抓起來,為此,他甚至把那個兇器禪杖帶在身上。”

韋練像在講述鬼故事,眼裏閃著洞徹世事的光。

“但他沒想過,他的妻子恰巧遲了一步趕到,看見了屍體,知道法師犯下了不可彌補的錯事。心灰意冷之餘,她在屍體臉上寫下經文,若不是為了超度,便是為了讓法師在重回故地時看見,知道她的遺願。之後,她便回到行宮、墜樓而死。”

李猊沈默。

繼而他開口。

“你為何便能斷定,法師妻子是自殺,而非他人殺害?無畏法師又是怎麽死的。”

“那首詩。” 韋練低垂眼簾。

李猊思索片刻,會意點頭。

“日月長相望,宛轉不離心。見君行坐處,一似火燒身。這不是首夫妻唱和、情深意濃的詩,而是女子苦戀僧人,卻不能跨越世俗藩籬的詩。那位妻子或許自始至終都不能確定,法師心中她與佛法究竟哪個更重要。就算他將鋼針刺入心口也不能確定、死而覆生後常在竹林幽會也不能確定。她的懷疑和痛苦讓她常年用有劇毒的顏料繪制《藥師經變圖》,就算不墜樓,她也會因毒物入體,生譫妄之癥而死。這是她給自己安排的結局,也是她以為的‘放手’。”

她看著圓圈裏的小黑點,互相依偎、又糾纏不清。

“法師在知道真相之後,想必也知道了她寫在經文裏的秘密囑托。‘斷指迎佛祖、毀面見如來’,於是他照做了,或許也是為了給自己贖罪。無畏法師的屍體我驗看過,確是血盡而亡。” 她停頓:“而且,他手上的《藥師經》裏,那首妻子所寫之詩的背面,便是他最後寫下的話。”

“暫時因緣,百年之後。各隨六道,不相系屬。”

李猊背出那十六個字,韋練恰巧擡頭看她。月光照在她澄明的眼睛裏,似乎什麽都懂,又似乎什麽都不懂。

“這便是他的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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