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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師咒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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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師咒 01

深夜,月光灑在宮階前。戴鈴鐺的黑貓從屋檐上跑過、掠過身穿明光鎧的侍衛和提燈的宮女,奔向一處荒蕪的所在。那是片大湖,廣袤無垠、長寬超過十幾個坊市。若是中原腹地來的百姓頭一次看到它,會誤以為這就是海。 此時無風,湖面幾乎不起波瀾,倒映無數月光碎片,寂靜浩瀚,讓人忘記戰亂中湖中被扔進過多少死屍、染過多少血水。天寶年間,它曾是舉子中榜後游宴所在,如今百裏桃林仍存,卻因無人打理而雜草瘋長、逐漸只有謀財害命的匪徒和身無分文的游僧頭陀群聚在此,成為城中禁地。 黑貓跳上一塊大石,石頭布滿塵灰,寫著兩個字:“曲江”。 深秋,曲江池邊梧桐樹落葉枯黃,鋪滿地面。黑貓在地面刨動、四處嗅了嗅,喵了幾聲,接著,它忽地炸毛、躲到樹後。 在它刨起的地面上,赫然出現一只手。 新死去的女子的手,手腕纖細,但手上密密麻麻,用某種語言刺滿經文。 遠處、桃林裏,有鈴鐺響動,卻不是來自黑貓脖子上的金鈴,而是某種法器。金光一晃而過,又在黑暗中消失。 *** 夜,三更。 男人從睡夢中驚醒,渾身冷汗。他又做了那個夢。 夢中旱地千裏,黃煙漫天。他步入食肆、撩起布簾,血腥氣從菜板、地面緩緩滲出,粘稠的血、人的血。而他仿佛雙腳被焊住般,不能再走半步。 他坐起身、擰亮油燈,閉眼靜思之後,全身仍躁動不安,索性披衣下床。經過後院浴房的路上,他忽而聽見菜刀切在木板上的聲音。 篤,篤。篤。 他全身都緊繃起來,幸而腰間還有把短刀。他持刀在手,往後廚一步步貼近,而刀切在木板上的聲音越來越清晰—— 直到他握緊刀柄的手擡起,才看見紙窗上映出韋練的剪影。 “啊,做好了。” 她長呼一口氣,把刀擱在菜板上。接著是陶鍋裏煮粥的聲音,男人把刀收入刀鞘,剛要離開,鼻尖卻動了動。 是蔥花、蒜和生姜的香氣。 她竟半夜在後廚偷偷煮粥。 李猊站定,正在思索要不要進去打攪她的小竈,卻聽見另一個聲音響起。 “先給我來一碗,這米可是我的俸糧。” “這蔥姜蒜還是我找來的呢…

深夜,月光灑在宮階前。戴鈴鐺的黑貓從屋檐上跑過、掠過身穿明光鎧的侍衛和提燈的宮女,奔向一處荒蕪的所在。那是片大湖,廣袤無垠、長寬超過十幾個坊市。若是中原腹地來的百姓頭一次看到它,會誤以為這就是海。

此時無風,湖面幾乎不起波瀾,倒映無數月光碎片,寂靜浩瀚,讓人忘記戰亂中湖中被扔進過多少死屍、染過多少血水。天寶年間,它曾是舉子中榜後游宴所在,如今百裏桃林仍存,卻因無人打理而雜草瘋長、逐漸只有謀財害命的匪徒和身無分文的游僧頭陀群聚在此,成為城中禁地。

黑貓跳上一塊大石,石頭布滿塵灰,寫著兩個字:“曲江”。

深秋,曲江池邊梧桐樹落葉枯黃,鋪滿地面。黑貓在地面刨動、四處嗅了嗅,喵了幾聲,接著,它忽地炸毛、躲到樹後。

在它刨起的地面上,赫然出現一只手。

新死去的女子的手,手腕纖細,但手上密密麻麻,用某種語言刺滿經文。

遠處、桃林裏,有鈴鐺響動,卻不是來自黑貓脖子上的金鈴,而是某種法器。金光一晃而過,又在黑暗中消失。

***

夜,三更。

男人從睡夢中驚醒,渾身冷汗。他又做了那個夢。

夢中旱地千裏,黃煙漫天。他步入食肆、撩起布簾,血腥氣從菜板、地面緩緩滲出,粘稠的血、人的血。而他仿佛雙腳被焊住般,不能再走半步。

他坐起身、擰亮油燈,閉眼靜思之後,全身仍躁動不安,索性披衣下床。經過後院浴房的路上,他忽而聽見菜刀切在木板上的聲音。

篤,篤。篤。

他全身都緊繃起來,幸而腰間還有把短刀。他持刀在手,往後廚一步步貼近,而刀切在木板上的聲音越來越清晰——

直到他握緊刀柄的手擡起,才看見紙窗上映出韋練的剪影。

“啊,做好了。”

她長呼一口氣,把刀擱在菜板上。接著是陶鍋裏煮粥的聲音,男人把刀收入刀鞘,剛要離開,鼻尖卻動了動。

是蔥花、蒜和生姜的香氣。

她竟半夜在後廚偷偷煮粥。

李猊站定,正在思索要不要進去打攪她的小竈,卻聽見另一個聲音響起。

“先給我來一碗,這米可是我的俸糧。”

“這蔥姜蒜還是我找來的呢”,韋練毫不客氣:“可惜沒肉,只能拌些腌菜充數。我說你們禦史臺真是摳門…”

啪嗒。

後廚的門被打開,韋練和康六被現場抓包、康六嚇得要拔腿跑,被韋練一把揪住,對李猊義正辭嚴。

“怎麽,白日裏累死累活,晚上加個餐李大人也要管?”

李猊沒回話,只默默走進後廚,揀了個條凳坐下。康六見他沒有責備,遂使勁給韋練使眼色,讓她先給上司乘碗粥,而韋練背靠竈臺,卻在上下打量李猊。

他白日裏穿得齊整,今夜卻不知為何,像是剛睡醒,連衣襟都沒整理就走出來,頭發也散亂,眼下烏黑。

“大人,你這臉色…”

她看了看康六,欲言又止。李猊似乎是猜到她想說什麽,翻了個白眼。

“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我想的哪回事?” 韋練心虛但嘴硬,想著難不成她懷疑他脾腎虛弱乃是如同平康坊那些男人們一樣年紀輕輕便搞壞了身體這種事都能被他看出來。

“你平日裏都在想些什麽臟東西,真當我不曉得麽。” 李猊灑灑然起身,拿了個碗走向陶鍋,揭開蓋子聞了聞,確認沒肉味之後,眉心終於略為舒展。他回頭,朝康六做了個手勢:“糧食若不夠,從我賬上支取。”

韋練摸了摸鼻子,心疼那鍋粥餵了白眼狼,又敢怒不敢言。好在李猊只舀了一淺勺。但舀完了粥,人又不走,還站在原地看她。

“上個案子前,李某沒去過平康坊,沒外室,沒小妾,沒成婚。”

他說完,低頭喝了一口粥。

“說這些,是要你莫要胡亂揣測,我招你來禦史臺,是因你的畫技和驗屍功夫,不為別的。” 他又湊近她,表情有點生無可戀的淡定:“故而這眼底的烏青乃是看卷宗所致。”

韋練啊了一聲,覺得錯怪好人有些不好意思,但康六卻在此時咦了一聲:

“大人,你不是年幼時曾訂過一門親…”

看到男人的眼色,康六才意識到在此時說這句話似乎有些不妥卻也不知道哪裏不妥。而李猊慢條斯理地喝完粥,才擡眼去看韋練,看她神色如常,也懶得繼續解釋,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都死了。”

他這麽說完,韋練也沒有動靜,只是盯著地上發楞。李猊吃完粥,也沒借口再留在後廚,他在時其他人總不自在,這點他自己也有所察覺。

“那,大人會找她嗎。” 韋練忽然開口。

“誰?” 他手按在門上,剛要推開。門外沈沈夜色並無特別,那一張冷榻與方才的噩夢也讓他想起便不願再往回走。

“當年訂婚的人家。” 韋練難得情緒低沈,而李猊顯然不願在此夜提到那件事,目光深暗。

“不會。”

他答。但這是句謊言。

“唔。” 韋練偏過頭,散落在臉頰邊的碎發遮住視線,從他的角度難以辨認她表情。

在燈下,他仔細看她。而康六終於察覺到空氣裏浮動的似有若無的尷尬,於是起身繞過兩人去盛粥。

“你呢。”

男人開口向韋練。

“可曾訂婚。”

康六在兩人身後喝粥噎到,在這句話出口之後嗆得上氣不接下氣。而在劇烈咳嗽之中,韋練張了張嘴,他沒聽清。實際上,在問出這句話之後,他就有些後悔了。

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何會好奇的問題,最好埋在肚子裏。倘若輕率問出口,會招致不必要的麻煩。這是他當年剛被派來禦史臺掌管刑獄時一位老牢頭告訴他的。

又或許她什麽也沒答,只是像平時那樣說了兩句別的敷衍他。

李猊腦海中浮現出趙二那張胡子拉碴卻聲音洪亮的模樣,還有傻模傻樣站在墻根看韋練離去的樣子,以及從棚屋裏竄出來緊抱住她又怕被打的小心翼翼。眼前這個人,是真不懂,還是裝作不懂?

橫豎跟他沒有關系。李猊終是推開紙扇門,腳步定住。

——他看見一個血淋淋的人,穿袈裟,手中拿著禪杖,站在院中央。

“救我。”

那沙門僧魏晉南北朝、隋唐時期稱和尚為沙門。開口,聲音嘶啞,像是跑了幾千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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