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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詞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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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詞 01

三天後,西市。 市鼓敲過三聲,等候在坊門前的人就魚貫而入,臭氣、香氣與食物氣息混雜一同,最後變成滔天紅塵。 臨街的酒肆二樓坐著個人,他獨占一個坐席,只因在桌上放了把錯金銀的障刀,店家就把他請到上座。 那刀是神策軍的制式,而在當今長安,除了左相手裏的南衙禁軍,就是宦官手中的神策軍在維持崤山以西搖搖欲墜的太平景象,頂住西側吐蕃回鶻、北側河朔三鎮與河東豪族的虎視眈眈。 經歷過饑荒和戰亂的人們,臉上都有驚慌神色,連討價還價也小心翼翼。他看了幾眼就不再看,低頭喝酒。 桌上酒菜全素,他吃得心不在焉,腰卻始終挺直如槍。 三天了,裴宅夜宴中死去的女子屍體離奇失蹤,下落不明;秦延年的筆也不翼而飛、面目被燒毀,身份無法得證。如果再不能破案,先耗盡的,或許是宮中那位權宦的耐心。 而再不抓緊時間,按照宴會上那句讖言,圖上的女子們將接二連三死去。 樓下終於有人上來,是個面目整齊幹凈的青年。唇上的髭須與淺色瞳孔彰顯他的胡人身份,而他自己也從未遮掩過。身側配著障刀,與男人桌上的制式相同。 “康六郎,裴相家中有何異動麽? “沒有。那夜案發之後,下官便安了手下去守著。有天子口諭,裴相和南衙的人也不敢說什麽。但總歸…” “我曉得。將堂堂宰相鎖在家中不上朝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恰逢近日休沐,待明日朝會之前,他定要想法子出門。屆時若案情仍不告破…” 男人將白玉酒杯頓在桌上:“來日下獄的便是你我。” 少年縮了縮脖子。 “好,屬下知曉,這就去加緊找畫功好的仵作。” 他說完又想起什麽似地欲言又止。 “講。” 男人沒擡眼,把最後一杯酒飲盡。 “其實平康坊那邊倒是有個人…” “平康坊不行。” 男人斬釘截鐵:“說了多少次,康六,煙花巷不是我等該去的。你想被灌醉了拿印去劫獄、還是被人割了腦袋領賞?” “不是,我…” 少年撓頭,不說話了。男人擺手,他就退下。半晌過後,午市鼓聲又響,熙熙攘攘的眾人作鳥獸散,而他眼睛微瞇,在人群中鎖定…

三天後,西市。

市鼓敲過三聲,等候在坊門前的人就魚貫而入,臭氣、香氣與食物氣息混雜一同,最後變成滔天紅塵。

臨街的酒肆二樓坐著個人,他獨占一個坐席,只因在桌上放了把錯金銀的障刀,店家就把他請到上座。

那刀是神策軍的制式,而在當今長安,除了左相手裏的南衙禁軍,就是宦官手中的神策軍在維持崤山以西搖搖欲墜的太平景象,頂住西側吐蕃回鶻、北側河朔三鎮與河東豪族的虎視眈眈。

經歷過饑荒和戰亂的人們,臉上都有驚慌神色,連討價還價也小心翼翼。他看了幾眼就不再看,低頭喝酒。

桌上酒菜全素,他吃得心不在焉,腰卻始終挺直如槍。

三天了,裴宅夜宴中死去的女子屍體離奇失蹤,下落不明;秦延年的筆也不翼而飛、面目被燒毀,身份無法得證。如果再不能破案,先耗盡的,或許是宮中那位權宦的耐心。

而再不抓緊時間,按照宴會上那句讖言,圖上的女子們將接二連三死去。

樓下終於有人上來,是個面目整齊幹凈的青年。唇上的髭須與淺色瞳孔彰顯他的胡人身份,而他自己也從未遮掩過。身側配著障刀,與男人桌上的制式相同。

“康六郎,裴相家中有何異動麽?

“沒有。那夜案發之後,下官便安了手下去守著。有天子口諭,裴相和南衙的人也不敢說什麽。但總歸…”

“我曉得。將堂堂宰相鎖在家中不上朝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恰逢近日休沐,待明日朝會之前,他定要想法子出門。屆時若案情仍不告破…” 男人將白玉酒杯頓在桌上:“來日下獄的便是你我。”

少年縮了縮脖子。

“好,屬下知曉,這就去加緊找畫功好的仵作。” 他說完又想起什麽似地欲言又止。

“講。” 男人沒擡眼,把最後一杯酒飲盡。

“其實平康坊那邊倒是有個人…”

“平康坊不行。” 男人斬釘截鐵:“說了多少次,康六,煙花巷不是我等該去的。你想被灌醉了拿印去劫獄、還是被人割了腦袋領賞?”

“不是,我…” 少年撓頭,不說話了。男人擺手,他就退下。半晌過後,午市鼓聲又響,熙熙攘攘的眾人作鳥獸散,而他眼睛微瞇,在人群中鎖定一個穿青色道袍、背著竹書篋的人。身量小、步伐似有武功,面皮白凈,似男似女。

他心中過電似地,有種預感,仿佛終於有一次賭對了。

三天前的卯時,他張貼在西市招納賢良的榜文就被人揭走,但三天後,揭榜之人仍未現身。此舉不僅在笑話他沒有辦案能力、也在笑話長安漏洞百出的夜巡守備。

三天前接到榜文被無名人揭走時,他在墻前站了半宿,終於在汙糟遍布的墻上發現一點痕跡。

那是指甲摳痕,邊緣有微不可見的蔻丹,沾在墻上,恰與身量等高,比長安男子均等身量低一頭。

他想起那夜崇仁坊追丟了的草鞋印,半大尺碼,想過是個毛頭小子、甚至侏儒,都沒想過可能是女人。也或許又是對方的罩眼法,但這次,他把搜查範圍略微擴大,加上了路過榜文、符合描述的女子。

既然揭榜、就一定會回來。既然回來,就定會來找他。懸賞的五百貫不是小數目,甚至夠三口之家在長安城南尋覓一處住宅、安居樂業。盛唐一貫等於人民幣七千塊,中晚唐有通脹。倘若對方果真在試探他的能耐,那麽這場貓捉老鼠的游戲,他也只能奉陪到底。

“大人。”

恰在他目光跟蹤那人消失在人群中、而他欲翻身下樓去追時,店家小二又上來了,拿著壺酒,笑得很諂媚。

“新釀的綠醅酒,大人嘗嘗。”

他看都沒看,揮手。

“下去罷。”

“好嘞。” 對方訕笑著倒退出去,忽然他腦海中被雷擊似地一凜,接著拿起酒喝了一口,全吐了出去。

酒壺裏根本不是綠醅酒,是隔夜的豆汁。唐代孫思邈《千金翼方》中曾記載過豆汁

“站住!”

他拿起障刀沖下樓,而樓下根本不見剛才那個店家夥計的蹤影。他這麽風急火燎地跑下樓,店家早就嚇得雙腿抖如篩糠,連連擺手。他咬牙沖出去,左右四顧,連青衣人蹤影都不見。那人一定還在這附近,但午時的西市躲一個人如同泥牛入海,要找一個人卻是大海撈針。

他攥緊拳又放開。

小不忍則亂大謀,他在心中默念。如若對方真是奇才,又恰與這案件有關,他可以豁出去身家性命陪對方玩一場。只要宮中那位答應他的事算數——能找到他從前的家人,即使在地下團聚。

“嘿。”

他身後突然被拍了一下。

男人回頭,周遭霎時安靜片刻。

三天裏,朝夕冥思苦想要找到的揭榜者,現在就在眼前。青色粗麻布道袍、袖口束緊,腰帶上掛著許多物什,發髻用樹枝盤起來,臉倒是幹凈,眼下有顆痣,很顯眼,他剛剛半點沒有註意到。

更重要的是,手指尖沒有蔻丹。

他抓起對方手腕驗看,矮個子就尖叫。路人側目,他只能放手,並再次確認,沒有蔻丹。對方是故意留下線索,等於是放水,而他依然沒有通過試驗。

日頭正盛,曬得他得昏頭脹腦。眼前這雙眼睛嘲笑意味太濃,他不能忽視。而且,就算沒長開,傻子也能看出來她是個女人。

這算怎麽回事,禦史臺能招個女人做仵作嗎。他陷入沈思。

“李大人。”

矮個子還是嬉皮笑臉,給他行叉手禮。

“方才多有得罪。在下韋練,京兆萬年人,族中老幼盡死,只餘我一個。阿耶是仵作,阿翁是醫官,我還擅丹青。見了大人重金求賢,在下實在缺錢奉養家小,便來了。”

男人瞇起眼,聽她編。

“家小?不是族中老幼都死光了嗎。”

對方不緊不慢:“實不相瞞,在下如若得了五百貫,便可在一個時辰之內有家有小。西市多得是帶著兒女願嫁與我這般少年郎的佳人,大人若不信,我現場招親便是。”

他背起手,繼續問。

“按《唐律》,做仵作需有官府登記造冊,你有麽。”

“有。” 對方像是早有準備,從懷袖中取出一張揉皺的麻紙:“喏。”

他接過去驗看,卻見那麻紙上當真密密麻麻寫了允許彼人於該縣該地任仵作雲雲,名字是韋練,落款卻是十年前。

見他看到最後,對方立即咳嗽幾聲。

“實不相瞞,這是家兄的仵作名冊抄頁。”

“既然你兄長是仵作,來的為何是你。” 他低頭,想辨認對方狡黠目光裏有幾分實話。然而對方就在此時湊近,幾乎逼到他眼前,聲音也放低,很有些討好的意思。

“大人不會看不出來吧,我是女子。按律,女仵作不能入名錄,但我的本事不比阿兄差。更何況……此案事出緊急,我敢說,就算全長安去搜,也找不出比我更會畫骨的仵作。”

他眉心皺起,伸手提起她圓領袍,對方就被拎起。由於身量不夠、她腳尖離地半尺,臉憋得泛紅。

“本官沒空與小兒胡鬧,回去找你阿兄。”

放手時,她嗆得連連咳嗽,眼淚鼻涕一起流出來。擡眼時卻看見他已經走遠,步伐極快。日頭高照著,不知為何,她喊出聲。

“我阿兄死了!十年前長安饑荒,他被吃了,我全家都被吃了!”

男人站住,手按在障刀上。黃葉從西市最高的一棵樹上飄落,落在他肩頭。

她扶著膝蓋喘氣,方才喊的那嗓子已經用盡她白天吃的半個胡餅的餘力,現在就算對方走掉,也再追不上。

然而視線裏赫然出現一雙官靴。

她擡頭,先看見銀魚袋、火石,接著是障刀,最後才是比她高許多的肩膀。逆著陽光,她頭一回仔細端詳他的臉。

如若是幾十年前,單憑這張臉,他也能在長安權貴中平步青雲。但現在長安人人自危,要往上爬,得付出更多尊嚴,乃至生命。

“大人”,她又恢覆嬉笑,眉眼彎成月牙。

“若是招了我做仵作,大人的案子定能告破。” 說完她又舔舔嘴唇:“但在下有個條件。”

他眉毛挑起。

“講。”

“我看大人身形不錯,骨相更是上乘。能不能……” 她鼓起勇氣,眼睛清亮又無辜:

“給我摸一下。”

***

嘩啦。

小個子青衣術士被連書篋帶人甩進禦史臺獄,把還在翻看卷冊的年輕人嚇了一跳。

“康六,審她。”

說完這句他就走了,其餘什麽話都沒有。於是康六放下碗起身,左右查看眼前的人。待對方扶著腰哎喲著擡起眼,對方才倒退兩步。

“哎喲謔,你不就是那個平康坊會算卦的仵作。”

對方翻了個白眼,氣定神閑盤坐在草席上。

“對,我就是你家大人請來的仵作。隨便審審得了,審死我,明天閻王爺去陪他查案。”

康六托腮,把食盒裏的芝麻烤餅和面片湯珍惜地歸攏好,才站起身,笑著湊近。

“你知道我家大人是誰嗎?禦史臺獄也不是等閑想進就能進。”

“管他是誰。” 她眼睛牢牢盯著食盒,喉頭咕嚕一聲。“我今天要是死在這,死前能不能,吃頓斷頭飯?”

***

半個時辰後,禦史臺內。

“回大人,按大人的吩咐,人審過了。” 康六在門前等待片刻,待裏面傳來應聲,才踏進門,看見對方眼底烏青、約略又是一夜未睡。

“招了麽?” 他按著額角穴位,披衣起身,理正衣冠:“姓甚名誰,家住何處,什麽來頭,背後可有靠山。”

“啊?” 康六擡頭:“大人的意思,不是讓我給她點吃的嗎,真審啊。”

男人穿衣的手停頓,深深看了他一眼。對方心中一凜,不敢再作聲。等他走出門,才在後面跟上,面露擔憂。

“那丫頭麻雀崽子似的,審兩下萬一死了,怎麽辦。她還說她父母兄弟災年都做了菜人,真是可憐……”

哐當。

獄門被踹開,男人走進去,將靠在墻邊闔眼休息的青衣術士一把抓起。

“上木架。”

康六聞言不敢多說,將人綁上木架,在木架上她終於能和對面的人平視,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照進她心底黑暗最深處。

“水。” 他伸手,身後的人就遞過碗,兜頭澆下。水中攙了不知是花椒還是其他,辣得她眼睛都不能睜開。

“崇仁坊。”

他在她耳邊吐出三個字。

“想起來了麽?想不起來,下官便再幫你想想。”

他慢條斯理,手握在她脖子上。

“你的同伴,那個叫趙二的,半個時辰前已抓到,就關在你旁邊的大牢,已用了刑。如若你不招,死的,就是他。”

“狗官!”

她終於吐出嘴裏的水,努力睜眼直視他,眼裏都是血絲。是與白天截然不同的眼神,像燎原烈火,所燒到之處都化為焦炭。

那眼神裏的驕傲,貴比王侯。

男人笑了,放開握住她脖頸的手。沒用什麽力道,但依然留下泛紅的指印。

“放了趙二,他不過是個乞兒。主謀是我,我認識秦延年。”

聽到秦延年三個字,他立刻屏退左右,獄室裏獨留兩人。而木架上的人還沒緩過來,說話前要停頓許久,才能接得上氣。男人無動於衷,只是站在當地,等她繼續說下去。

“秦延年是平康坊的畫師。其實、今日早些時候,我便托你手下那個,叫什麽,康、康六的,通報過你,說我是平康坊的仵作,會算命,願來拜訪。但你根本沒在意。” 她冷笑:“你就是個無才無德又無能的狗官。”

他想起白日裏在西市,康六欲言又止被他打斷的話頭,眼神微動。

如果她說的話是真的,他就在她面前敗了三次。

崇仁坊追丟算一次,明白地提起平康坊卻被無視算一次,照面不識,又算一次。

在這個一只手就能被捏死的虛弱女子面前,他反倒時刻都處於下風。

“如今長安,唯有我可助你查案。秦延年的死因,乃是你近日心頭最大的包袱不是麽?我猜,與裴府有關。”

他瞬間擡眼。

“你說什麽。”

“放了我,便告訴你,我是如何推想的。”

她也不示弱,擡起臉,尖翹的下頜像要戳死人,眼睛格外清亮。電光石火間,他突然想起往事。餓殍千裏的中原,有許多眼睛亮得出奇之人,往往是回光返照。

他不再審問了,轉身走出獄室,對等在門外的康六只丟下一句。

“給她灌完姜湯,換身衣服,半個時辰後,帶到院外上車,去裴府。”

說完,他又回頭補充。

“要活的。”

***

禦史臺的馬車在院門外停駐,黑紗帷幔,如同喪輿。持刀侍衛站在兩側,看到麻布袍的小個子從院裏走出,並堂而皇之、目不斜視地上了車之後,都有些楞怔。

車內,男人正襟危坐閉目養神,障刀放在膝上。待聽見響動睜眼,看見她面龐被洗過、發髻幹凈,皂袍也幹凈,一副仵作打扮,隨身腰帶上拴著大大小小十幾樣東西,煞有介事。由於多年吃不得飽飯,身量未齊,若不仔細看,說是舞勺之年指男子 13-15 歲, 出自《禮記.內則》。的男子也有人信。

但她神色卻有些不自在,自從上了馬車就不直視他。

“怎麽,啞巴了?”

他瞧過去,看見她果然往車壁板更深處靠了靠,可以避開他的目光,且不說話,不同於方才的伶牙俐齒。

“張嘴。”

他單手按在車壁板上,未等她反應過來,手指就伸進她唇間,撬開牙縫,力道之大任由她撲打踢踹也沒有放開。待從她舌苔下果然探到個堅硬物什之後他收手,而手上已沾了許多口水,他全在她衣角上抹完了手,才端詳那個東西,卻只是枚五文的銅錢。

“這什麽。”

他覺得有些好笑。

——他是搜捕出身,把銅錢藏在舌頭下,就以為能躲過他的眼睛嗎?

“趙二給的。” 她終於恢覆語言能力,有種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坦然。方才她離開禦史臺獄,趁守備不註意就拼死跑到一墻之隔的獄室,果然看到形容枯槁的趙二。兩人相視一笑,他從懷裏掏出枚銅錢,從鐵柵欄之間扔給她。

“買點吃的,別餓死了,小十三。”

男人捏著那枚銅錢看了看,接著扔出帷幄外。銅錢在漫天塵土裏滾了滾,就徹底消失。

對面的人看著那枚銅錢被扔出去,接著那方才他看過的、燒盡一切的眼神,又出現在她臉上。但由於方才的一番折騰,她臉色不再慘白,更有活人氣。

“我定會殺了你。”

“好啊。”

他托腮看向車外,暗黑夜幕逐漸籠罩長安,面前不遠處,就是裴相的府邸。

“不過,長安想殺李某的人,不差你一個。若想動手,得盡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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