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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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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重(一)

泰山海拔1545米,在沈曦和爬過的山裏,並不算高的,但爬六個小時,饒是她十八歲血氣充足的年紀體力依然吃不消,而她的媽媽章麗君女士卻仍然生龍活虎。 有句話叫“泰山會教訓每一個嘴硬的人”,這裏面顯然不包括章麗君。 終於爬到山頂的氣象臺賓館,沈曦和一頭栽倒在床上昏睡過去,結果淩晨四點半就被章麗君薅起來去觀景臺看日出。 沈曦和裹在長羽絨服裏,無聊地看著嘴裏呼出的白氣飄散,不明白章麗君為什麽突然沒苦硬吃叫自己來爬山,就為了看個日出? 在沈曦和還在衡量到底值不值得時,章麗君指向東方雀躍地喊:“曦和,快看!” 沈曦和順著章麗君手指望過去,靛青的天幕裂開一道胭脂色的縫,第一縷金箭穿透雲層射向人間,整片天空開始轟轟烈烈燃燒起來。 “當年你爸想給你起名叫沈星辰、沈馨月,我說不行!什麽星星啊月亮啊都配不上我女兒,咱們要做就做太陽!萬物生長靠太陽!” 章麗君摟住沈曦和,驕傲得看著她。 “現在,輪到我的小太陽去照亮更遠的地方了。” 沈曦和忍住想哭的沖動,她擡眼看著雲海中躍出的太陽,大氣蓬勃得將層層雲海浸染。 “媽,我就是出國念個書,又不是不回來了!突然這麽煽情……”她故意嗔怪,裝作自己還是那個向媽媽撒嬌賣萌的小女孩,但轉頭看向媽媽那一刻,又有了些違和感。 在她印象中,媽媽有著世界上最可靠的臂膀、最溫暖的懷抱,但現在,她已經比媽媽還要高了。 她已經長大,媽媽還年輕,但,已經在衰老的路上。 這個認知讓沈曦和忍不住要落淚,一定是太陽太過刺眼的緣故,沈曦和抿住嘴,直視遠方的太陽。 “以後你就有更大的世界了……”章麗君像是想到了什麽,有些低落,“人家都說,從孩子上大學的那一刻,父母跟孩子,就漸行漸遠……” “我不會的!”沈曦和抱住媽媽,“我是天下第一媽寶女!永遠愛媽媽!最愛媽媽!” 章麗君被逗樂,心底的惆悵和陰霾一下子就被天地間最耀眼的太陽驅散。 她拍著沈曦和的後背,語氣是一貫的豪爽豁達。 “曦和,放心大膽…

泰山海拔 1545 米,在沈曦和爬過的山裏,並不算高的,但爬六個小時,饒是她十八歲血氣充足的年紀體力依然吃不消,而她的媽媽章麗君女士卻仍然生龍活虎。

有句話叫“泰山會教訓每一個嘴硬的人”,這裏面顯然不包括章麗君。

終於爬到山頂的氣象臺賓館,沈曦和一頭栽倒在床上昏睡過去,結果淩晨四點半就被章麗君薅起來去觀景臺看日出。

沈曦和裹在長羽絨服裏,無聊地看著嘴裏呼出的白氣飄散,不明白章麗君為什麽突然沒苦硬吃叫自己來爬山,就為了看個日出?

在沈曦和還在衡量到底值不值得時,章麗君指向東方雀躍地喊:“曦和,快看!”

沈曦和順著章麗君手指望過去,靛青的天幕裂開一道胭脂色的縫,第一縷金箭穿透雲層射向人間,整片天空開始轟轟烈烈燃燒起來。

“當年你爸想給你起名叫沈星辰、沈馨月,我說不行!什麽星星啊月亮啊都配不上我女兒,咱們要做就做太陽!萬物生長靠太陽!”

章麗君摟住沈曦和,驕傲得看著她。

“現在,輪到我的小太陽去照亮更遠的地方了。”

沈曦和忍住想哭的沖動,她擡眼看著雲海中躍出的太陽,大氣蓬勃得將層層雲海浸染。

“媽,我就是出國念個書,又不是不回來了!突然這麽煽情……”她故意嗔怪,裝作自己還是那個向媽媽撒嬌賣萌的小女孩,但轉頭看向媽媽那一刻,又有了些違和感。

在她印象中,媽媽有著世界上最可靠的臂膀、最溫暖的懷抱,但現在,她已經比媽媽還要高了。

她已經長大,媽媽還年輕,但,已經在衰老的路上。

這個認知讓沈曦和忍不住要落淚,一定是太陽太過刺眼的緣故,沈曦和抿住嘴,直視遠方的太陽。

“以後你就有更大的世界了……”章麗君像是想到了什麽,有些低落,“人家都說,從孩子上大學的那一刻,父母跟孩子,就漸行漸遠……”

“我不會的!”沈曦和抱住媽媽,“我是天下第一媽寶女!永遠愛媽媽!最愛媽媽!”

章麗君被逗樂,心底的惆悵和陰霾一下子就被天地間最耀眼的太陽驅散。

她拍著沈曦和的後背,語氣是一貫的豪爽豁達。

“曦和,放心大膽得去闖蕩,媽媽一直在你背後,永遠支持你!”

“曦和!”

“曦和!快醒醒!”

好像是媽媽的聲音。

上學要遲到了。

沒關系,媽媽開車又快又穩,再睡幾分鐘……

“沈曦和!”

好吵!

等等,為什麽會是男人的聲音!

沈曦和猛地睜開眼睛,她沒有看到兒時媽媽為自己精心布置的粉紅色房間。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灰蒙蒙的房間,和一個背著光灰撲撲的男人。

她想起來了。

這裏是一片十幾年前因開發商卷錢跑路後爛尾的小區。

她小時候還跟著爸媽去這位叔叔的豪華會所吃過飯,對他養的那缸價值幾百萬的風水魚印象深刻,但很明顯,那些魚沒有好好保佑他。

沒想到多年之後,她會因為被綁架而出現在這片爛尾樓。

眼前那個灰蒙蒙的男人,叫徐暢。

就是他,帶著她人生中最大的噩耗走進她的生活。

此刻,她被綁在一個破爛得好像下一刻就會散架的木椅上,她的頭很痛,很昏,剛才徐暢用木棍打的那一下不輕,她感受到血液濕乎乎得爬出她的頭發,爬過她的額頭,順著眼角爬進她的右眼。

她被血糊住的右眼看向徐暢,他變得血淋淋的。

徐暢拿著木棍的右手抖得很厲害,整個人看起來比她還恐懼。

沈曦和看著他,嘴角忍不住露出一個嘲諷的笑意。

她太知道怎麽激怒徐暢這種人了。

“你就這點兒本事嗎?”

徐暢果然被激怒,他這種人的自尊心就像氣球一樣,在最膨脹的時候被戳破,立刻就會萎縮起來,恨不得把自己藏在地縫裏。

但他的恨意是藏不住的。

尤其在這樣一個他明顯可以為所欲為的環境裏,他可以肆意發洩他的恨意。

徐暢握緊木棍,面目猙獰地咬著牙狠狠一棍子揮下。

沈曦和如願以償得到了一次暴擊。

再次昏迷前,沈曦和想,她跟徐暢之間,一定有著特別的孽緣。

只是不知道,這孽緣會走向怎樣的終結。

那一天,沈曦和因為新展覽加班到很晚。

沈曦和這次策展的主題是“失重”。

她剛剛寫完一段尚且滿意的導言。

“在重力消失的物理假想中,失重象征著輕盈與自由;而在當下,我們卻困於另一種“失重”——精神的懸浮、身份的飄蕩、技術的失控與生態的失衡。

這種失重並非真空中的自由,而是被多重引力撕扯的困局:社會規訓的隱形重力、數據洪流的吞噬、時代的集體創傷、城市擴張的壓迫……它們共同編織了一張無形的網,將個體拋入無依的虛空。

這是一種覆雜、深刻且難以言喻的精神困境。它如同一片隱匿於日常生活之下的沼澤,當我們沈浸於繁忙的工作、瑣碎的人際交往或是被各種外在目標驅使時,稍有不慎,就可能深陷其中……”

正當她想一鼓作氣把導言寫完時,助理 Penny 過來跟她說供應商送過來的裝飾材料出了點問題。

沈曦和曾經做過海城首富的爸爸沈志東給她傳授過一些人生經驗。

比如對待底層人——沈志東就是這麽說的——對待底層人,最好不要直接跟他們打交道,如果不得不直接面對他們,那必須恩威並施,恩,是你的教養,威,則是要劃好底線,不然他們會蹬鼻子上臉,想方設法偷奸耍滑。

她批評 Penny 對接供應商時態度不夠強硬,這點小問題還要找她來托底,那她的個人成長性體現在哪裏?把小姑娘 PUA 得默默抹淚的那一刻,沈曦和完全忘記自己展覽裏體現出的對個體命運的人文關懷。

解決掉供應商的問題,沈曦和已經沒有興致繼續寫導言。

她自己也恍惚感到一陣荒謬,覺得爸爸沈志東交給她的處世哲學和她自己筆下的那些自然流淌的文字左右互搏,到底哪個才是她真正的想法?

懷著這樣的思索,沈曦和開車準備回家,一個保安突然攔在她車外。

一晚上的突發情況已經讓沈曦和平和的心境搖搖欲墜,她冷著臉,希望保安不要再帶來什麽壞消息。

結果這個保安說:你的母親,章麗君女士,已經遇害了。

幾年前,沈曦和看到韓國大韓韓空的大小姐在自家飛機上毆打乘務長的新聞,還覺得這個人真是有失體面,但現在,面對這個一臉嚴肅的看起來不像開玩笑的保安,沈曦和覺得自己也不想體面,她想拿後備箱的高爾夫球棍狠狠打這個保安一頓!

他竟然敢這麽詛咒我媽!

但沈曦和還是忍住了,她懷疑暗中會不會有攝像頭在記錄她的一舉一動,現在隨便一個手機一段錄像就能把一個人的名聲搞臭。

她盡可能體面地警告對方:是嗎?可我下午才跟我媽通過視頻電話。無論你出於什麽目的說出這些話,都不可原諒,你被開除了!

說完,沈曦和一腳油門離開。

從後車鏡,她看到那個小保安楞了一瞬,然後追著她的車跑了一段。

蠢貨。

沈曦和心想,她的工作最讓她難以忍受的部分,就是不可避免地接觸到蠢貨。

明天要找人查查這個保安的檔案,最好跟爸爸說一聲,找人過去警告他。

前面是紅燈,沈曦和停下車,小保安竟然還沒放棄,氣喘噓噓追了過來,離她越來越近。

綠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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