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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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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遇

穿著大棉襖的中年司機瞧幾眼外面的街道,用土話說道:“瞧瞧啦,外地人一走,全都烏漆嘛黑了。”

宋允初就從來沒學會過土話,訕笑說:“你說什麽?我說不來容安話。”

那中年司機當即搖頭:“你們現在的年輕人吶,怎麽連本地話都說不來了?”接著,他一副“現在年輕人沒救了”的表情,又給她重覆了一遍剛剛的話。

她淡笑說:“是啊。”

“這都要過年了,你怎麽去醫院啊?是家裏有人在醫院上班嗎?”

宋允初笑笑:“對,我去給我媽送飯。”

醫院很快在她和司機東扯一句西扯一句中出現,快過新年了,醫院還是一如既往的人滿為患。她謝過大叔,拎著保溫飯盒,踩在半化不化的臟雪地裏,隨著一小群人往醫院大門走去。

穿過幾棟大樓,住院部終於出現在眼前,這裏倒是稍微比門診部好上一些。宋允初瞥了瞥另外兩架還在十幾樓徘徊的電梯,立刻挪到最左邊的電梯。等了一會兒,電梯門開了,從裏面走出來兩個護士。

進電梯後,她剛要關閉電梯門,忽然聽到有人在外面喊道:“請等一下!”

縮回手,她下意識地擡起眼,一下撞進了熟悉的瞳孔中。電梯外,江清遲輕輕喘氣,從頭到腳散發著冬日寒氣,錯愕一瞬,他伸腿進了電梯。

猝不及防地和他待在一個密閉空間裏,宋允初覺得自己快要站成一個樹樁了。

她一向秉著敵不動我不動、你高冷我更高冷的生活處事原則,這時候卻鬼迷心竅地率先開口了。

“你提前回來了?”

江清遲將原先掛在手臂上的大衣穿上,邊拍上面的水珠邊說:“我外婆摔了一跤,我看看她。”

宋允初楞了楞,想問他外婆怎麽摔的,轉頭瞥見他思緒濃重的眉眼,整個人顯得更加清冷嚴肅。

沒一會兒,電梯門開了,江清遲朝她微微點頭,立刻往外走。

又等電梯上行幾樓,宋允初才走了出來,往蘇若珍所在的病房走去。進了病房,她一眼就看見裹在羽絨服裏,頭戴著護士帽的蘇若珍。

“媽。”她輕叫了一聲。

蘇若珍揉了揉酸澀的眼睛,起身接過她手裏的保溫飯盒:“初初,你在這兒看一會兒吧。”

等母親出去了,宋允初在病床邊的凳子上坐下。她低頭,看著安靜躺在病床上的宋聞爭。

她學不來別人對著墓碑或者昏迷的病人吐露心生的大方心態,總覺得難以啟齒,最後只能在心裏訴說千言萬語。

拜托老弟,你該醒了吧!

笨蛋宋聞爭,你現在醒來都不知道有多賺!你想要的電腦手機,爹媽全都給你買好了!你姐姐我在北京也買了房,房子不大,住你這個蠢貨是綽綽有餘!你不是想到處去旅游嗎?爸爸都換了新車了,你現在成年了,考完駕照就隨你開!餵餵,還有,你以前班上有個可愛女生老是來看你,不是我說大話,她一定是你這種悶騷狂喜歡的那一款!

.......宋聞爭,你都躺了要四年了,到底打算什麽時候醒啊?只要你醒來,我以後一定不會欺負你了。

對著昏迷的病人,就像對著一堵沒有回應的墻,她覺得心口悶得慌。

仍舊沒有坐滿半小時,她起身離開病房。

在房外與母親閑談幾句,她拿了保溫飯盒回家。

到了一樓,人不多,偏偏碰見江清遲和大廳的護士在說些什麽。她猶豫地瞧了一眼,斟酌一瞬,決定還是不多問了,他心裏大概煩著。

走到大廳門口,手腕忽地一緊。她不明所以地轉身,是他。

“我叫你好多遍了。”他疲倦的臉上混雜著無奈。

“......不好意思。”她摘下耳機,“我在聽歌。”

“你要回家嗎?”

“對。”

“開車來的?”

“不是。”

江清遲松開她的手腕:“我送你。”

往停車場走的路上,江清遲瞥瞥她手上的保溫飯盒,伸手道:“我來拿吧。”

宋允初倒是想拒絕,可是冷到僵硬的手已經先一步做出了選擇。

“謝謝。”

“你給你媽媽送飯嗎?”

北風迎面吹來,陰濕刺骨,宋允初簡直想把腦袋整個縮進衣領裏,她極力克制嗓音的顫抖:“......是。”

她聽見身旁的江清遲低嘆一聲,還沒來得及好奇,便被摟進他溫暖的大衣裏。

相比於她的面紅耳赤,江清遲面不改色,似乎不覺得有什麽不妥,很自然地低語:“快到了,就是前面那輛。”

-

外面天寒地凍,車裏倒是溫暖如春。

“你外婆怎麽樣了?”

“醫生說沒什麽大礙,明天下午就能出院了,我回去幫他們帶點東西。”

“那就好。”宋允初真心地感到松一口氣,“那你還要回北京嗎?”

“不回了。”江清遲語氣裏纏繞著幾絲劫後慶幸。

安靜一會兒,江清遲問她:“你爸媽現在怎麽樣?”

“挺好的,身體健康。”

車子緩緩駛過一片白色嚴寒,車燈照亮了空中簌簌飄落的雪花。看不清的斑馬線上,零零散散地走過幾個裹著厚重羽絨服的行人。

大約是行人中一個背著書包的男孩子,激起了江清遲的記憶,他忽然說:“我記得以前都是你弟弟去送飯,怎麽這次換你送了?”

宋允初平靜地看著面前行走的路人,並未說話。

江清遲:“好久沒見聞爭了,我記得他成績不錯,現在在哪裏念書?”

一時,她也不知道要怎麽回答了,忍不住扭頭望右邊的車窗。

這次的冷場有點不自然,江清遲疑惑地瞥她,正要張口第二次詢問,宋允初冷不防回答:“他沒在念書了。”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頓:“什麽意思?高考失利了?”

“不是。”宋允初盡量用鎮定自若的語氣道,“他沒有高考,高三寒假跳樓了。還好搶救得及時,撿回了一條命,現在還躺在醫院裏,沒醒。”

猛地一下,車子剎在了雪地裏。

江清遲搭在方向盤的雙手青筋暴起,他無言地低頭,眼前只有狼狽的碎發。安靜得夠久,他緩緩轉過臉,目光重重地落在她的臉上。

感受到他如冰碴般的目光,宋允初藏在口袋裏的冰手不由握緊,這是多麽漫長的一分鐘,到底怎樣才能波瀾不驚地度過這六十秒?

他的眸中覆著一層薄薄的霧氣,他很想質問她,為什麽不告訴自己,哪怕讓他替她分擔一點點的痛苦呢?

江清遲看到她臉上的神色,生氣的心情被心疼取而代之,自己遠在異國他鄉,她到底要怎樣才能一個人消化這些痛苦?

“......當時,我不知道該怎麽說了。”忽然,宋允初主動地說起來。

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沒關系的,我在國外,就算跟我說,也幫不上什麽忙。”

宋允初想起分手前的那段時光來,胸口又開始綿綿密密地疼。她覺得自己很應該開口主動地跟他說一聲抱歉,可是那三個字就像堵在了喉嚨裏,怎麽也發不出音。

駕駛座旁的車窗被降了一半,冷風直直灌進來,吹得人頭腦清醒。宋允初微微轉頭瞧他,只能看見他正側著頭揉太陽穴。

她楞了一下,驚奇地發覺眼眶裏竟多出了一些不受本人控制的潮濕。那些溫熱的淚水源源不斷、毫不顧忌她臉面地奪眶而出,她無措、尷尬,又別有一陣發洩情緒時的坦然與解脫。只是胸口還在發疼,已經渡過了綿密如針的時期,到達了痛徹心扉的地步。

江清遲扭過頭,一下呆住了:“你......”

每當他一開口,熟悉的嗓音傳遞過來,宋允初就想起那個總是溫溫柔柔的青年,老天,那是她多喜歡的人,當他靠近自己的時候,自己也在心裏默默叫囂著,再靠近一點好嗎,再近一點就好。可是當遠離之時,哪怕只是一毫米,她都覺得自己跟他馬上就要分隔在宇宙的兩端。

“......你能靠近一些嗎?”宋允初打斷了他的話,在他愕然的停頓中,她伸手解掉了安全帶,俯身抱住了他。

下一瞬,江清遲的手臂有力地環抱住了她。

宋允初的腦袋枕在他的肩上,手指愈發用力地抓緊了他背後的衣物。江清遲的肩上傳來她無聲的聳動。

“允......”

她閉眼打斷,聲線微微顫抖:“請別說話。”

前窗的雪已經被雨刮器堆得層層疊疊,一滴一滴像淚水般在玻璃上彎彎曲曲地向斜下方流動,玻璃上倒映著他們的身影。

江清遲真想就這樣抱住她,永遠也別天明。

良久,靜謐之中,他聽見宋允初抽泣說:“如果我那個時候聽懂他的電話就好了,如果我多關心關心他情況,他就不會......”

“這不是你的錯。”他低聲打斷,更加用力地抱緊她,伸手輕拍她的背,“沒人會想到這樣的,你別給自己太多壓力,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漸漸,耳邊只剩下她的啜泣。

......

不知道過了多久,駕駛座旁的車窗被人敲響,還沒等他直起身子回應,那人已經繞到前窗了,頓時,他和交警面面相覷。

下車後,他面前一身熒光綠的中年交警尷尬地咳嗽一聲,鼻子眉毛都嚴厲地皺著,眼珠子卻往別的地方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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