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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覆舟雨(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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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覆舟雨(4)

藥丸沒有毒,那投毒必然另有其它方式。不過好在楊三敬告訴蒲爭,只要是排洩物中有了關木通的痕跡,那麽就基本可以斷定,這毒是從嘴進去的。 於是蒲爭和陳青禾立刻著手排查陳鐵山日常接觸的每一件入口之物,比如他常喝的茶、愛吃的酥餅、慣用的煙絲等等。然而,一番搜尋下來,依舊毫無線索。 時間一天天過去,眼看著陳青禾與周正陽的婚期將近,陳鐵山的身體卻每況愈下。投毒者始終隱匿在暗處,如同陰雲籠罩在眾人心頭。但在陳青禾的心裏,周正陽的名字始終霸占在投毒者的第一順位,揮之不去。 雖說從未見過周正陽有任何的投毒的行為,但他的表現實在太過反常了,尤其是近來他的訓練方式幾乎變成自虐,每當練武時他還故意放松核心力量,任憑身體撞出一片又一片駭人的淤青,像是要從心底釋放什麽。 眼下,蒲爭雖有懷疑,卻只能按捺不動,歸根結底在於沒拿到實質性證據。若貿然出手打草驚蛇,只怕會逼得兇手狗急跳墻、魚死網破,屆時,陳鐵山的性命恐怕會危在旦夕。 可又該如何? 蒲爭倚著廊柱,沈沈吐出一口氣。暮色四合,正是晚飯後的閑暇時分,再過不久,等陳鐵山服過藥,便是晚功開始的時辰了。 忽然,井邊傳來一陣水聲。蒲爭聞聲轉過頭,卻望見了周正陽的身影。於是她屏住呼吸,輕悄悄走過去,將自己掩在爬山虎藤中,盯著周正陽的一舉一動。 只見他打上一桶井水倒入洗衣的木盆,又抽出一支皂角,發了狠似的搓洗雙手。水花四濺,盆中的清水漸漸渾濁,他卻仍不停下,直到那雙手最終紅得嚇人,像是被烙鐵燙過一般,甚至比他練拳時撞出的瘀傷還要刺目。 嘩啦一聲,水被潑在地上,蔓延成片。周正陽的身影跟在那水聲後消失在夜色中。 蒲爭從藤蔓的陰影中緩步走出。地上的水漬正分裂成幾道細流,在燈籠昏黃的光線下,猶如幾條吐信的毒蛇向前游動,水面上細密的油花正在燭光下泛著詭異的虹彩。 蒲爭蹲下身,指尖輕觸水面,忽然眼瞳一顫—— 蠟殼裏的藥丸向來用蜂蜜或酒醋調和,怎麽會滲出油花? 手,周正陽洗過的…

藥丸沒有毒,那投毒必然另有其它方式。不過好在楊三敬告訴蒲爭,只要是排洩物中有了關木通的痕跡,那麽就基本可以斷定,這毒是從嘴進去的。

於是蒲爭和陳青禾立刻著手排查陳鐵山日常接觸的每一件入口之物,比如他常喝的茶、愛吃的酥餅、慣用的煙絲等等。然而,一番搜尋下來,依舊毫無線索。

時間一天天過去,眼看著陳青禾與周正陽的婚期將近,陳鐵山的身體卻每況愈下。投毒者始終隱匿在暗處,如同陰雲籠罩在眾人心頭。但在陳青禾的心裏,周正陽的名字始終霸占在投毒者的第一順位,揮之不去。

雖說從未見過周正陽有任何的投毒的行為,但他的表現實在太過反常了,尤其是近來他的訓練方式幾乎變成自虐,每當練武時他還故意放松核心力量,任憑身體撞出一片又一片駭人的淤青,像是要從心底釋放什麽。

眼下,蒲爭雖有懷疑,卻只能按捺不動,歸根結底在於沒拿到實質性證據。若貿然出手打草驚蛇,只怕會逼得兇手狗急跳墻、魚死網破,屆時,陳鐵山的性命恐怕會危在旦夕。

可又該如何?

蒲爭倚著廊柱,沈沈吐出一口氣。暮色四合,正是晚飯後的閑暇時分,再過不久,等陳鐵山服過藥,便是晚功開始的時辰了。

忽然,井邊傳來一陣水聲。蒲爭聞聲轉過頭,卻望見了周正陽的身影。於是她屏住呼吸,輕悄悄走過去,將自己掩在爬山虎藤中,盯著周正陽的一舉一動。

只見他打上一桶井水倒入洗衣的木盆,又抽出一支皂角,發了狠似的搓洗雙手。水花四濺,盆中的清水漸漸渾濁,他卻仍不停下,直到那雙手最終紅得嚇人,像是被烙鐵燙過一般,甚至比他練拳時撞出的瘀傷還要刺目。

嘩啦一聲,水被潑在地上,蔓延成片。周正陽的身影跟在那水聲後消失在夜色中。

蒲爭從藤蔓的陰影中緩步走出。地上的水漬正分裂成幾道細流,在燈籠昏黃的光線下,猶如幾條吐信的毒蛇向前游動,水面上細密的油花正在燭光下泛著詭異的虹彩。

蒲爭蹲下身,指尖輕觸水面,忽然眼瞳一顫——

蠟殼裏的藥丸向來用蜂蜜或酒醋調和,怎麽會滲出油花?

手,周正陽洗過的手。

次日日落後,蒲爭伏在房頂上悄悄揭開瓦片,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在這個得天獨厚的視角下,她清楚地看見周正陽用匕首劃開蠟丸,將藥切成便於吞咽的小塊。全程的動作行雲流水,卻在最後一步時微微一頓,指尖翻動間,腕上沾著的藥泥便不著痕跡地被揉進了新搓的藥丸中。

蒲爭才猛然間意識到,一直以來,她們居然都忽視了一個關鍵動作——

分藥。

由於手工制藥的局限,藥工們通常會將蜜蠟丸搓成拳頭大的藥坨。但這樣整顆吞服不僅苦澀難當,更需長時間含化。為減輕苦味,有些服藥者會將大藥坨切分,重新搓成小丸服用。

而周正陽,正是利用這個看似貼心的動作,借著搓丸的掩護將混著油脂的關木通藥膏悄悄揉入其中,長此以往,毒素便這樣隨著“良藥”滲入陳鐵山的五臟六腑,達到了慢性投毒的目的。

陳青禾聽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半晌未說話。窗外陰雲密布,沈甸甸地壓住了這一方院子。

這些日子裏,她曾旁敲側擊地警告陳鐵山,要註意周正陽的一舉一動。可人一旦老了,執拗兩個字就像刻進了骨子裏,加上單鋒那封威脅的血書加持,陳鐵山對周正陽的“忠孝兩全”已經深信不疑,除了自己這個大徒弟,任何人的話都成了耳旁風。

郎中說,陳鐵山如今已無力回天,而距離陳青禾的婚期,也只餘下一周了。

“成婚那天,這狗東西就該西去了,”單鋒手裏晃著酒壺,“到時候,半個燧城的武行都會來賀喜,等陳鐵山一死,這館主之位就理所應當掉到你的頭上,名正言順,在場可都是見證。”

單鋒說得沒錯。婚禮是最好的動手契機,一旦陳鐵山在眾目睽睽之下死去,他便黃袍加身,量是在座誰也不會起疑。

“還有啊師兄,別忘了,”單鋒眼皮一橫,“等你吃了肉,也得給我口湯喝喝。”

周正陽不語,斟了一杯酒,擡頭一飲而盡。仿佛那些野心、貪婪、愧疚全能如同這烈酒一般掠口舌而過,在五臟六腑裏慢慢發酵,最終化作再也感受不到的麻木,再也難受不起來。

大婚的那日,整片天空被黑雲密密匝匝蓋住,仿佛一團巨大的破棉絮蓋住了燧城。低飛的蜻蜓撞在窗欞上,發出“啪啪”的悶響。

天還未亮的時候,陳鐵山便已經睡不著了。肚腸像是被當成了引線,在腹腔內起了一場大火,灼熱的痛感順著經脈熏遍全身,他瞪著血絲密布的眼睛,感覺自己的雙手正不受控制地痙攣著。

男怕穿鞋,女怕戴帽。陳鐵山坐在榻上捏著浮腫發黃的腳,眼望著窗外院落裏如蛇般翻卷的紅色喜綢,頓覺一陣驚恐和無措。

“正陽......!正陽......!”嘶啞的呼喚在空蕩蕩的屋裏回蕩。

周正陽沒能像往日那樣出現,只見一個小廝穿著布衣而入。

“陳師傅,周師傅忙於婚事,無暇照顧這頭。有什麽事兒,您和我說就成。”

要了一杯水,把腹中的火澆了澆,似乎好一些了。外頭靜得發狠,陳鐵山只聽見耳邊縈繞著似有似無的嗡嗡聲。

“眼下是幾時了?”

“回陳師傅,是醜時三刻,”說完,小廝又補了一句,“妝娘都已經在小姐的房裏候著了。”

青禾......

陳鐵山在記憶裏翻找著與女兒的片段,卻像在幹涸的井底摸索,只零星幾顆水珠,沾手即逝。同住一個屋檐二十年,父女間的對話竟比不上她和外門弟子說笑的多。

父慈女孝這出戲,他沒有那個本錢去演。

這樣也好。陳鐵山在心裏說服自己。若真處出了感情,今日這場別離,怕是自己就要舍不得了。

他撐著床沿起身,枯瘦的手腕凸著青筋。披衣時,布料摩擦過浮腫的皮膚,激起一陣刺痛。小廝本想上前攙扶,卻被他一胳膊甩到了邊上。

習武之人,寧折不彎。即便病骨支離,他也不能接受自己如今還要人攙扶。

走出房門,屋外便能看見不遠處的燈火。前廳處,弟子們正踩著梯子懸掛喜幡,廚房外廚子們的剁肉聲此起彼伏。

一切猶如幻境,陳鐵山一步一步朝前走著,仿若五感已經被隔離在外。所有聲響都像隔著一層油紙,朦朦朧朧地傳入他的耳中。

不一會兒,他停在了陳青禾的房前。屋裏燈亮著,時不時有幾個女子出入。蒲爭就站在屋外頭,正幫忙處理著亂七八糟的雜事。

“師父,”蒲爭轉過頭,朝陳鐵山抱拳行禮。

陳鐵山用下巴點了點屋內:“不進去幫忙?”

“女紅脂粉這類的......我弄不好,只能在外頭幫著操辦操辦,好別讓今天出岔子,”蒲爭苦笑,又朝陳鐵山的身後看了看。

“對了師父,今日大師兄忙於要事,顧不上照顧您,我特意找了茶樓的舊識小六子,您有什麽事,找他就成......”

只見陳鐵山擺了擺手。

“不必管我,把青禾照料妥當便是,”陳鐵山往門內深深望了一眼,燭光將新娘梳妝的剪影投在窗紙上。他轉身離去,布鞋在石板上拖出沙沙聲。

小六子收到蒲爭的眼神示意,立即悄聲跟上,卻始終保持著幾步距離。廊下弟子們見狀紛紛圍攏,七八雙手同時伸來攙扶。

“都回去!”陳鐵山突然暴喝,震得眾人一顫。他像驅趕麻雀般揮動雙臂,“今日是誰的大日子?都圍著個老頭子轉什麽!”

弟子們面面相覷地退開。陳鐵山整了整衣襟,獨自走進漸濃的夜色裏。

像,和她娘一樣。

陳鐵山回想著陳青禾的紅妝,眼前忽然浮現起二十多年前,陳書鴻嫁給他的場景來。那日,他胸前佩著紅花,在眾人的賀喜中踏進大門。自那天起,他扔掉了孟姓,從那個“孟鐵山”,變成了如今的“陳鐵山”。

陳書鴻的臉上沒有笑,陳鐵山的臉上是假笑。紅色的喜帕一把蓋住了所有的悲傷和荒唐,徒留歡天喜地在表面,布置好了給客人看。

今天的陳青禾和當年她的母親一樣,也是沒有笑的。

她是在擔憂我這個老父親的身體,還是在擔憂自己未來的日子?

陳鐵山重重嘆了口氣。

忽然!一道黑影驟然撕裂夜色!伴隨著淒厲的嘶叫,陳鐵山只覺臉上一陣火辣。他本能地擒住那團黑影,指間卻傳來毛骨悚然的觸感——

是只通體漆黑的野貓,琥珀色的豎瞳在暗處泛著幽光。

“晦氣東西!”陳鐵山暴喝一聲,將貓狠狠摜在地上。黑貓弓著背躥入草叢,只留下陳鐵山臉上幾道滲血的抓痕,在小六子驚惶的目光中格外刺目。

攔路黑貓,不祥之兆。

腹中鈍痛突然加劇,仿佛有把生銹的刀在臟腑間來回攪動。冷汗順著陳鐵山溝壑縱橫的臉龐滾落,在石板上砸出深色的痕跡。

偏偏是今夜......

偏偏在回房的路上......

難不成......難不成......

“荒謬!”陳鐵山咬緊牙關,趿拉著鞋向前走去。

只要睡上一覺,這些血痕、黑貓、絞痛,都會像晨露般消散。他這樣堅信著,盡管布鞋已經在地上拖出歪斜的軌跡。

睡一覺,睡一覺便好了。

天亮的時候,是小六子將陳鐵山喚醒的。睜開眼的剎那,陳鐵山最先感知到的不是透窗而入的晨曦,而是昨夜劇痛消退後殘留的、近乎虛幻的輕松感。

這讓他浮腫的臉上閃過一絲孩童般的欣喜。

小六子偷偷將止痛藥藏進了袖中。蒲爭告訴他,陳鐵山如今已是行將就木,只能靠著止痛藥讓他再撐得久一些,起碼也不會那麽痛苦。

門外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小六子打了個手勢,幾個丫頭魚貫而入,手中托著的喜服紅得刺眼。

晨光中,那襲紅衣不再令人驚惶,反倒讓陳鐵山生出了幾分期待。他忽然想看看,這套他老早就定下的喜服,穿在身上會是什麽樣子。

丫頭們為他穿上雪白內襯,系上朱紅外褂。陳鐵山挺直腰板站在銅鏡前,窗外喧鬧的人聲讓他嘴角不自覺揚起。

這套量身定制的喜服,今日終於要派上用場了。那些武林老友們,該等急了吧?

“老爺,咱給您系下扣子,”丫鬟說著,隨後蹲下身來。

但誰知,那手指剛碰到鎏金紐扣,卻聽“叮”的一聲脆響。

一枚精致的扣子突然崩落,在地磚上盤旋、跳躍,最後搖擺不定地跌在地上,孤零零地躺在陰影裏。

陳鐵山臉上的血色霎時間褪盡。

今日,宜嫁娶,忌動土。

喜服掉扣,大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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