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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驚蟄刀(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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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驚蟄刀(5)

巳時六刻訓練,練習一個鐘頭後便散場。練習期間陳鐵山亦不出現,只有周正陽以陪練的身份在場,幫著師兄弟們指點招式和力度。 這便是陳氏武館每日的練武課程。日日如此,轉眼過了半個月,三人拳腳功夫未見長進一寸,倒是把武館的雜活摸了個門兒清。 “這哪是招什麽徒弟,這是招狗奴才呢!”藥販子從柴房鉆出來,滿頭草屑都來不及拍,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就要走人。 “你走了我咋整?”竹竿一把拽住包袱角,“老子買你那解藥花了一塊大洋,結果你現在撒丫子溜了?” “滾犢子!你愛走不走!老子反正要撤了,”藥販子一掙胳膊,把衣服上的線頭扯得老長,“俗話說一日不練手腳慢,十日不練丟一半!都半個月了,一點兒有用的東西都沒教會咱!在這兒幹耗著,本來的功夫都呆廢了!” 他忽然壓低嗓門,朝窗外努嘴,“瞅見沒?連那丫頭片子都在給人家曬被單呢!學武學武,學了個屁!” 竹竿聞言一楞,扭頭望向窗外,蒲爭正和陳青禾談笑風生,晾衣繩上的被單被風吹得晃眼,他忽然覺得手裏的柴刀沈得提不動了。 “好走不送。” 聽到兩人表明去意時,陳鐵山連眼皮都沒擡一下。於是當夜,藥販和竹竿便背著包袱下了山,兩人邁出門檻的時候,蒲爭還在掄著大斧頭劈柴。 “缺心眼兒的貨,讓她一個人在這兒待著吧!” “自家那麽多活兒都幹不過來呢!跑這兒來幹活兒了!” “家裏缺祖宗伺候咋的!” 蒲爭聽見了那兩人的私語,但沒回頭。斧刃狠狠劈進木柴,裂帛般的聲響蓋過了所有聲響。她抹掉濺上臉的木屑,轉頭盯著陳鐵山房間裏透出來的燈火,目光比月色還要涼上幾分。 她並非沒有過要離去的念頭,只是在這幾日裏,她發現了比離開更重要的秘密。 ——那便是每日天剛蒙蒙亮,陳鐵山就會令周正陽召集他所有的弟子,一起趕往山頂的棲霞臺練功。 當然,這弟子裏並不包括她們三個。這個發現還是在某一個上午,小葫蘆在她面前不住打哈欠時讓她意識到的。 於是蒲爭像只捕鼠的貓一般蹲在男宿的房後守了一晚。等到繁星漸隱,天邊泛起…

巳時六刻訓練,練習一個鐘頭後便散場。練習期間陳鐵山亦不出現,只有周正陽以陪練的身份在場,幫著師兄弟們指點招式和力度。

這便是陳氏武館每日的練武課程。日日如此,轉眼過了半個月,三人拳腳功夫未見長進一寸,倒是把武館的雜活摸了個門兒清。

“這哪是招什麽徒弟,這是招狗奴才呢!”藥販子從柴房鉆出來,滿頭草屑都來不及拍,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就要走人。

“你走了我咋整?”竹竿一把拽住包袱角,“老子買你那解藥花了一塊大洋,結果你現在撒丫子溜了?”

“滾犢子!你愛走不走!老子反正要撤了,”藥販子一掙胳膊,把衣服上的線頭扯得老長,“俗話說一日不練手腳慢,十日不練丟一半!都半個月了,一點兒有用的東西都沒教會咱!在這兒幹耗著,本來的功夫都呆廢了!”

他忽然壓低嗓門,朝窗外努嘴,“瞅見沒?連那丫頭片子都在給人家曬被單呢!學武學武,學了個屁!”

竹竿聞言一楞,扭頭望向窗外,蒲爭正和陳青禾談笑風生,晾衣繩上的被單被風吹得晃眼,他忽然覺得手裏的柴刀沈得提不動了。

“好走不送。”

聽到兩人表明去意時,陳鐵山連眼皮都沒擡一下。於是當夜,藥販和竹竿便背著包袱下了山,兩人邁出門檻的時候,蒲爭還在掄著大斧頭劈柴。

“缺心眼兒的貨,讓她一個人在這兒待著吧!”

“自家那麽多活兒都幹不過來呢!跑這兒來幹活兒了!”

“家裏缺祖宗伺候咋的!”

蒲爭聽見了那兩人的私語,但沒回頭。斧刃狠狠劈進木柴,裂帛般的聲響蓋過了所有聲響。她抹掉濺上臉的木屑,轉頭盯著陳鐵山房間裏透出來的燈火,目光比月色還要涼上幾分。

她並非沒有過要離去的念頭,只是在這幾日裏,她發現了比離開更重要的秘密。

——那便是每日天剛蒙蒙亮,陳鐵山就會令周正陽召集他所有的弟子,一起趕往山頂的棲霞臺練功。

當然,這弟子裏並不包括她們三個。這個發現還是在某一個上午,小葫蘆在她面前不住打哈欠時讓她意識到的。

於是蒲爭像只捕鼠的貓一般蹲在男宿的房後守了一晚。等到繁星漸隱,天邊泛起紫橙色的光,屋裏窸窸窣窣的起床聲便鉆進了她的耳朵。

蒲爭輕悄悄邁到房前,瞇起眼睛,借著土墻的陰影將自己藏得更深。

只見那些白日裏懶散如爛泥的師兄們此刻正從房裏魚貫而出,在院中列陣站定,身形如標槍般筆直,目光似刀刃般鋒利。肅殺之氣彌漫在院落上空,竟無一人有半分懈怠之態。

最明顯的是周正陽——這個平日裏溫吞如水的大師兄此刻竟眉宇藏鋒,一股凜然的正氣凝成實質般在他周身流轉,似乎要和那即將破曉的晨光一決高下。

半晌,那支隊伍浩浩蕩蕩走出大門,朝著山頂走去。蒲爭不聲不響地跟在後面,一邊用草木掩著自己,一邊和眾人保持著距離。

僅一刻鐘的工夫,她們便到了棲霞臺。陳鐵山早已守在那裏,正對著懸崖練拳。

拳勢驟起,勁如蒼松,掣若金蛇。擡腕翻掌間,晨風拂過衣袂,竟將袖口震出風雷之聲。

——忽然,他抽身一轉,揮臂朝著周正陽左頸劈來。

周正陽側身閃避,擡肘格擋的剎那,左腿已如鋼鞭掃出。陳鐵山身形一沈,淩空如飛鷹振翅,雙腿如蛟龍擺尾朝著對方胸口連環踢去。周正陽雙臂交叉在前,硬接了兩記重踢,猛然如絞索般纏住來腿,腰馬發力猛地一旋——

陳鐵山直接當空擰轉,一腿如毒蠍甩尾般直點對方太陽穴。周正陽偏頭一閃,順勢一肘砸向陳鐵山的大腿,卻翻身向後退了好幾步。

“最後一招兒洩勁兒了,”陳鐵山輕飄飄落定,撣了撣袖子上的灰。

蒲爭在草窠裏蹲了半晌,連呼吸都凝滯了。那拳風腿影如霹靂弦驚,震得她渾身血液沸騰,每一招都似在她心口重重擂鼓,直到師徒眾人收勢下山,她才發覺掌心早已被草葉的鋸齒掐出深深的血痕來。

自此,每日寅時,總有個身影先於練武隊伍躥上棲霞臺。蒲爭就藏在老松後頭,跟著陳鐵山一招一式地比劃。

如今,這武館裏的新徒最終只剩下了她自己。在第二日清晨的棲霞臺上,蒲爭沒像往常那樣躲進草叢裏,而是徑直將陳鐵山堵了個正著。

陳鐵山有些詫異,但隨即一瞬,那目光又變得銳利起來。

“你不隨著他們一起走嗎?”

蒲爭從那亭子走出,在陳鐵山的跟前站定,抱拳作禮。“弟子來到青門山,本就是要來拜師學藝的,沒有什麽走不走一說。我不會因為吃苦而退縮,也更不會隨時放棄離開。”她的眼神堅定且誠懇。

陳鐵山的眼睛微微瞇起,但眼角似乎又帶著笑意。

“你是什麽時候發現我在這兒的?”

“來這裏的第三天。”

陳鐵山看著眼前這個半大的黃毛丫頭,忽然意識到她似乎沒那麽簡單。蒲爭見陳鐵山無話,思忖了一會兒,又張開口:

“只是弟子不知,師傅為何要這樣做。”

陳鐵山只是看了她一眼,隨即轉過身,朝著懸崖望向武館的方向。

事實上,陳鐵山從來沒有將她們三個真正收進門下,也沒有把她們當作真正的徒弟。或者換句話說,她們無非是那場看似公平實為鬧劇的比武工具,用後即棄,無須可惜。

軍閥混戰,民不聊生,在武學傳承江河日下的年頭,陳氏武館也不受控制地走向了夕陽末路。不同於竹筍般四處興起的官辦武館和官助民營的武館,陳氏的家門是實打實從地皮裏長出來,又一代又一代傳下來的。

說得難聽點,就是一個作坊。但既然是作坊,就要有運轉的本金。

武館的弟子,要麽是撿來的孤兒,要麽是窮人家出身但有天分的孩子,指望他們賺錢,絕對是天方夜譚。

陳鐵山並非不願廣收弟子,只是這些年慕名而來者,不是根骨平庸之輩,便是心性浮躁之徒。前些年更是有人扛著洋槍在武館門前叫陣,嚷嚷著陳鐵山的拳腳再快,也快不過德意志造的毛瑟槍。

子彈將武館的匾額射了個對穿,那火藥味半個月都未散。

沒有好的武者,流傳百年的比武儀式漸漸冷落,逼得陳鐵山不得不變通。他將祖傳的收徒大比武改頭換面,將關卡設計得既驚險又好看,於是想來看熱鬧的趨之若鶩,而交得的報名費便能足足抵得上武館一整年的開銷。

藥販竹竿之流陳鐵山見得多了,也不必將其放在眼裏。但這個丫頭,似乎是動真格要來學武的。

“我問你,若我執意不收你為徒,亦不授你半點拳腳功夫,你當如何?”

蒲爭似乎早做好了準備,她從後腰抽出一沓泛黃的毛邊紙,只見上面畫著陳鐵山這些日以來傳授的所有招式,邊上還密密麻麻作了許多註腳。

“若是師父執意不收我......”蒲爭眼角微挑,“明日這些就會貼滿燧城大街小巷。到時候,怕是連買炊餅的老頭都能打出正宗的陳氏連環踢。”

“——但您不會這麽做的,”未等陳鐵山做出反應,蒲爭忙接住下一句,“您一定會留下我,畢竟比起流落在外,還是收入門下親自盯著更穩妥,不是嗎?”

陳鐵山目光如炬,似要將蒲爭的魂魄都灼出個洞來。可那丫頭竟也梗著脖子迎上這道視線,烏黑的瞳仁裏映著晨光,清澈見底又深不可測。山風掠過亭臺,吹得她額前碎發紛飛,可那目光裏的犟勁兒,卻怎麽吹都吹不散。

突然——陳鐵山眼中精光乍現,右拳如毒龍出洞般直取蒲爭的咽喉。蒲爭身形驟然後仰,左掌如刀斜劈其腕部大陵穴,同時右肘上挑,正撞上陳鐵山襲來的左拳虎口。不待陳鐵山變招,蒲爭已借後仰之勢旋身而起,右掌架住緊隨而來的左勾拳,左手順勢一推——

“好!”陳鐵山喝彩聲未落,身形已如陀螺急轉,雙腿連環掃向蒲爭下盤。蒲爭騰身後躍,足尖在石板上一點。未及落地,她突然變招鷂子翻身,右手二指如劍般直刺陳鐵山肩井穴。

陳鐵山不慌不忙,寬袖一卷便裹住襲來指鋒,卻見蒲爭借力旋身,左腿如鞭甩出個半月弧,鞋底在陳鐵山胸前寸許驟然停住了。

僅十多天,蒲爭竟用他所授的“推山掌”接住了所有招數,可要達這般火候,連周正陽都要再練上半個月才能勉強達到。

好苗子。陳鐵山在心裏暗嘆一聲。

只是他從未授過女徒。去年那個名義上收下的腳行女,也是他用相同的方式逼走的,更別說女兒陳青禾自出生後手上就未曾碰過鐵器,雖說出身於武學世家,卻從未從他這裏學過一拳半腳。反正傳承衣缽這事,終歸會落在他未來女婿的頭上。

“回去吧,你這身功夫,已經夠用了。”陳鐵山擺擺手,準備下山。

“敢問師父,什麽叫夠用了!”蒲爭喊住陳鐵山,“師父學武的時候,可曾定下過學到哪裏便是終點?既然師父學無止境,憑什麽到我這裏就是夠了!”

蒲爭跑上前去,堵在陳鐵山的面前。

“師父難道不記得,大清是怎麽亡的嗎?”

陳鐵山目光一沈。

“當年我們都以為,天朝物產豐盈,無所不有,這世上沒有比大清更發達的地方,沒有比紫禁城更堅固的城池。可是呢?大炮、槍藥,直到洋人的鐵甲艦轟開大沽口,我們才知道這‘天下’之外還有天下,這世界上,根本就沒有‘足夠’這兩個字!”

“你們或許覺得,我習武不過是為求自保,只要學會了一身花拳繡腿,就能夠順順當當地活在這個世上,免受別人的欺淩。”

“但我的志向不止於此,我相信你們亦是,可你們學武的時候,難道想過什麽時候就足夠了嗎?”

“你們學武,崇武,或為傳承,或為護佑家小,甚至是為了一腳踹碎‘東亞病夫’的招牌。你們有你們的抱負,你們有你們的堅持——”

蒲爭的聲音在夜風中微微發顫,卻字字如釘。

“我也一樣。”

遠處,一輪紅日從天際線躍起,照得世間萬物明。

周正陽帶著眾弟子趕到時,只見陳鐵山與蒲爭相對而立,兩人身影在朝陽中拉出長長的影子。弟子們只怔忡片刻,便默契地沿石臺列隊,站成一棵又一棵的青松。

良久,陳鐵山緩緩張口。

“歸隊吧。”

蒲爭的眼睛忽然像火苗般亮起來。她緊抿著唇線壓下快要溢出的笑意,小跑著站到隊列最末端。目光與周正陽眼神匯集之時,她們朝著彼此點了點頭。

對於蒲爭偷偷在棲霞臺偷師這件事,周正陽老早就知道。

蒲爭每日潛上棲霞臺,都會對著露水未幹的青石反覆摹仿前日的招式。誰知某次練得沈迷,竟沒察覺周正陽立在身後看了半晌。

但值得慶幸的是,周正陽並沒有和陳鐵山提及此事,於是蒲爭便繼續大著膽子練下去,只不過相較於之前,她又多了一分警惕心。

“你說你,學什麽不好,幹嘛舞刀弄槍地學些男人的東西?”陳青禾曾問過她。當時的陳青禾正將手伸進淘米水裏,低頭挑著裏面的蛀蟲。

蒲爭搗著石臼的手逐漸慢了下來。

“那你這麽好的條件,為什麽不想學武啊?”

“我爹從小就不讓我沾這些東西,我也沒什麽興趣,”陳青禾端起米盆,將淘過的水倒進桶裏,“以後家裏只要有一個會武功的就行了,左右他也能護著我。”

陳青禾每日都要做上十幾個人的飯。盡管從出生時辰上算,她比蒲爭還要小一些,但從她幹活的麻利程度來看,她的力氣似乎不比蒲爭小多少。

蒲爭忍不住掩口打了個長長的哈欠——自那日被周正陽撞破後,她便提心吊膽,每夜只敢淺眠,生怕錯過時辰。不出半月,眼下便熬出了兩片青黑,有次練功時竟險些從木樁上栽下來。

直到某個霜濃霧重的淩晨,一陣輕叩門扉的聲響將她驚醒。接著,那身形隨即離去,再沒發出任何聲音。

自此每日寅時,那陣恰到好處的敲門聲都會準時響起,不早不晚,恰夠她趕在隊伍前頭抵達棲霞臺。由是她才能倚仗這無聲的默契,在夜色來臨時安然入夢。

多謝了。

晨光中,蒲爭朝周正陽的方向揚起嘴角。彼時對方正板著臉糾正單鋒的招式,卻在她視線投來的瞬間,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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