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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野月亮(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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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野月亮(2)

祖宅正廳高懸的“敦親睦族”匾額被夕陽鍍成了血色,偶爾從屋外傳來一兩聲鴉叫。 族長的眼袋抽搐兩下,龜裂的唇縫間溢出腐牙的氣息。他忽地一拍桌案,中氣十足的一聲仿佛從地底掘出: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即便受了委屈,又怎可把頭發剪得如此怪異!” 梁丫頭緩緩仰起脖頸,天窗漏下的斜陽如刀鋒般劈在她洇著紅紫色的頭皮上。幾道深淺不一的剪痕在發茬間若隱若現,像被暴雨摧折的蘆葦蕩。 “為什麽不能剪?” “您的馬辮子都剪得,我的辮子怎麽就剪不得!” “混賬!”族長一掌拍響桌子。 “叔公!”梁永慶連忙拱手上前,“這丫頭性情頑劣不堪,半個時辰之前,丁家次子丁守全的手還被她用鐵釘給紮穿了!” 梁永昌的指尖原本還殘留著方才假意訓斥女兒時的力度,卻在聽到“丁家次子”四個字時驟然痙攣了。 這意味著婚事即將告吹,而他將成為一無所有的窮光蛋。 一股子躁意從尾椎骨竄上來,仿佛有人掀開他的天靈蓋灌了瓢滾油,慍怒和恐慌就在這熱油裏嗞嗞作響。 最終,雙膝砸向青磚發出悶聲。梁永昌跪在地上: “叔公明鑒!這裏面肯定有誤會,請您明察!” 族長沒理會梁永昌,只是微微瞇起眼睛,略帶戲謔地端詳著下面那個正怒視著他的梁丫頭。 “好個刺猬崽子。” 他從喉間滾出一聲冷笑,接著向後靠緊椅背,緩緩閉上眼睛,從鷹鉤鼻裏嘆出綿長的腐氣: “永慶,去把丁家人請過來。” 太陽從樹梢上墜落,黑夜鬥篷般罩住了整個祖宅。大門處似乎還在有人圍觀。梁丫頭跪在正廳中間,望著閃爍不定的燭火,似乎在發呆,又似乎在想著什麽。 眼下,偌大的宅中只有西洋鐘擺的哢噠聲。 丫鬟不說話,小廝不說話。白胡子老頭靠在太師椅上不發出一絲聲響,而梁永昌無聲地跪在原地,喉結滾動如咽秤砣。 梁丫頭不知道一會兒要面對什麽,只覺得四肢僵勁且沈重。 膝蓋在青石磚上早已經硌得發癢,像是有上百只螞蟻悉數鉆進皮下叮咬。頭皮此刻酥酥麻麻一片,後背的擦傷倒是火辣辣地開始燒起來。梁丫頭前後動了動,粗糙的…

祖宅正廳高懸的“敦親睦族”匾額被夕陽鍍成了血色,偶爾從屋外傳來一兩聲鴉叫。

族長的眼袋抽搐兩下,龜裂的唇縫間溢出腐牙的氣息。他忽地一拍桌案,中氣十足的一聲仿佛從地底掘出: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即便受了委屈,又怎可把頭發剪得如此怪異!”

梁丫頭緩緩仰起脖頸,天窗漏下的斜陽如刀鋒般劈在她洇著紅紫色的頭皮上。幾道深淺不一的剪痕在發茬間若隱若現,像被暴雨摧折的蘆葦蕩。

“為什麽不能剪?”

“您的馬辮子都剪得,我的辮子怎麽就剪不得!”

“混賬!”族長一掌拍響桌子。

“叔公!”梁永慶連忙拱手上前,“這丫頭性情頑劣不堪,半個時辰之前,丁家次子丁守全的手還被她用鐵釘給紮穿了!”

梁永昌的指尖原本還殘留著方才假意訓斥女兒時的力度,卻在聽到“丁家次子”四個字時驟然痙攣了。

這意味著婚事即將告吹,而他將成為一無所有的窮光蛋。

一股子躁意從尾椎骨竄上來,仿佛有人掀開他的天靈蓋灌了瓢滾油,慍怒和恐慌就在這熱油裏嗞嗞作響。

最終,雙膝砸向青磚發出悶聲。梁永昌跪在地上:

“叔公明鑒!這裏面肯定有誤會,請您明察!”

族長沒理會梁永昌,只是微微瞇起眼睛,略帶戲謔地端詳著下面那個正怒視著他的梁丫頭。

“好個刺猬崽子。”

他從喉間滾出一聲冷笑,接著向後靠緊椅背,緩緩閉上眼睛,從鷹鉤鼻裏嘆出綿長的腐氣:

“永慶,去把丁家人請過來。”

太陽從樹梢上墜落,黑夜鬥篷般罩住了整個祖宅。大門處似乎還在有人圍觀。梁丫頭跪在正廳中間,望著閃爍不定的燭火,似乎在發呆,又似乎在想著什麽。

眼下,偌大的宅中只有西洋鐘擺的哢噠聲。

丫鬟不說話,小廝不說話。白胡子老頭靠在太師椅上不發出一絲聲響,而梁永昌無聲地跪在原地,喉結滾動如咽秤砣。

梁丫頭不知道一會兒要面對什麽,只覺得四肢僵勁且沈重。

膝蓋在青石磚上早已經硌得發癢,像是有上百只螞蟻悉數鉆進皮下叮咬。頭皮此刻酥酥麻麻一片,後背的擦傷倒是火辣辣地開始燒起來。梁丫頭前後動了動,粗糙的布料早已粘在了爛皮肉上,動彈不了半分。

“叮——咚——”

西洋鐘報時響起,梁丫頭猝地縮起肩膀。

漫長的等待如同鈍刀,正一層層削掉她的耐心和狂傲,讓那些敏感神經暴露在外,將她變成了一只驚弓之鳥。梁丫頭的膀胱脹得發酸,她忽然很想尿尿。

飛蟲正繞著燭火亂舞,她望著油燈裏的油,想到了從丁守全掌心滴下來的,黏稠稠的血。

“叔公,丁家人來了。”梁永慶恭恭敬敬邁過門檻。聲音不大,但族長立刻睜開了眼睛。

來的人有四個,丁廣德和他的兩個兒子,還有梁丫頭的姑姑梁景芳。梁景芳一進屋就連忙跑向了跪在地上的梁丫頭,一直懸在心頭的擔憂慢慢浮現在臉上。

丁守全的手掌被纏了幾圈,白色的布條隱隱滲著紅色。丁守全不作聲,丁萬全也不作聲。丁廣德伸出如同老樹根的手將兩個兒子往前推了推,沖著族長開始作揖。兩個兒子有樣學樣,也沖著族長拜了兩下。

“廣德賢弟不必多禮,今日事發突然,眼下境況我們誰也不願意瞧見,”族長用拐杖支撐著自己站起,微微欠身鞠了個躬,“教女失德,望你擔待。”

丁廣德故作踉蹌,連忙上前扶住:“您哪裏的話,守全驚擾了貴府千金,是弟弟教子無方啊!”

“哎——”族長擺擺手,轉頭朝向一旁的丁萬全,“你說說,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丁萬全看著梁丫頭的背影,支吾了一會兒,但擡眼看到族長銳利深沈的目光,膽子忽地大了,腰板挺得溜直。

“她為了一個瘋婆子往我嘴裏塞牛糞,還打我,我沒辦法了,才找我哥幫我撐腰。”

“我沒想傷她,”丁守全在一旁補充,“我就是想嚇唬嚇唬她,誰知道她下死手。”

嚇唬嚇唬?梁丫頭一個按捺不住要轉身站起,卻被梁景芳一把拉住。梁景芳用手捋捋她的後背,沖她搖了搖頭。

“梁公公,萬全沒惹她,她反倒過來欺負萬全,這事說不過去”,丁守全眼看梁丫頭造不起勢,繼續往下說,“那釘子那麽長,她舉起來照著萬全的頭就要打,要不是我接住了,那釘子直接就釘在萬全的腦袋上了!”

丁守全的事實雖說得沒錯,但在細節上存在著出入。

比如梁丫頭直到最後才發現了木棍上帶著釘子,但清晨丁守全在柴房尋著趁手武器的時候,一眼便瞥見了那根嵌著釘子的木棍,然後把它緊緊握在了手裏。

如今,同樣一個嵌著釘子的木棍正躺在族長的手掌上。梁永昌朝這邊扯脖子張望,無端覺得那木棍有些眼熟。

“我問你,這木棍……是哪裏來的?”族長問。

丁守全望著梁丫頭的方向。此刻的梁丫頭正怒目圓睜,仿佛一只暴怒的野狼崽,恨不得下一秒就將他撕扯幹凈。

“這應該是……梁家棉田界樁上的木棍,”守全心一沈,擡起胳膊,“她帶來的。”

“你胡說!”梁丫頭從梁景芳的懷裏掙出來,徑直沖向丁守全。萬全倒是被嚇得躲到了老父親的身後,緊緊閉上了眼睛。

下一秒,他聽到“啪啪”的兩聲脆響,睜眼一看,梁丫頭跌倒在地,臉上隱隱泛起紅腫的印子。

梁永昌將手心的汗在馬褂上擦了擦。轉身朝丁廣德作了個揖。

“丁伯父,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別跟孩子計較。令郎的醫藥費我來出,還請你們別往心裏去。”

丁廣德這才瞧見梁永昌。

“不管怎樣,這事情在咱們兩家之間終歸成了一道坎,尚不說成親這事當如何,只是小兒這手……唉……”丁廣德拆開丁守全手上的布條,腐肉的腥氣混雜中藥的澀苦,沖得正廳裏燭火亂顫。

“郎中說,他這筋脈已斷,往後種田娶妻就困難了……弟弟我近來身體抱恙,想來時日無多,只求能給犬子留條生路……”

族長布滿褶皺的蒲扇耳朵聽出了弦外之音,不由得白眉一蹙:

“那……賢弟想如何處理此事?”

“聽聞貴宗這十畝棉田土質特異,種出的棉花紡線不斷,若能分得五畝......自然,守全這傷便算自家孩子打鬧罷了。”

原本在一旁的梁永慶還在為婚事可能告吹而竊喜,卻在丁廣德話畢後直接僵住了臉色。

一只蛾子不知從何處飛來,正繞著油燈上的燭火撲騰。火焰燎著翅膀的邊緣,不斷發出劈啪的聲響。

族長的眼皮忽然跳了一下。他註視著丁廣德,渾濁的瞳孔裏滿是慍怒和不可置信。

“鴻勳兄,只五畝薄田而已,”丁廣德端著胳膊,“婚事咱們可以照舊,但萬一事情弄到官府那去,著實是敗壞梁家門風啊……”

“五畝可,五畝可!”梁永昌急吼吼地接下話茬,生怕丁廣德反悔,卻全然忽視了族長身上逐漸低下去的氣壓。

“永昌賢侄識大體,講格局,老朽佩服,”丁廣德從袖子中掏出一張田契,用指尖蘸了唾沫輕點著,“你瞧,契書已經擬好,只要永昌賢侄在上面按個手印,來日丁家有了收成,必擡豬羊來祭梁家先祖!”

梁永昌接過契書,上下只掃了一圈,便咬破手指,將要印在上面。

“慢——”族長伸出手,一掌將契書蓋住。

“永昌,你可想清楚了。這賠錢是賠錢,賠地是賠地。”

“叔公,我想清楚了!”梁永昌咬牙,“五畝田和十畝田,哪個多我還是清楚的,更何況三年期將滿,您給了我一個臺階,我也該給您個說法。”

說罷,梁永昌抽出契書,將血指紋重重印了上去。

丁廣德喜不自勝地接過契書,折了幾折放進袖子,卻又像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頓住。他看了看梁丫頭,又斜眼瞧了下丁守全,隨即煞有介事地再次作了個揖。

“今日之事,弟弟本不該前來叨擾。但兩家以後畢竟有婚事要約,這矛盾還是應當盡早化解。依我看……這事情的破解之處,還是在於孩子。”

“賢弟言之有理,”族長咽下隱隱的火氣,竭力維持著表面的風平浪靜。

“無法無以立國,無規無以治家。”

“來人!給梁丫頭上家法!”

“使不得呀叔公!”梁景芳連忙跪在地上,“她就是個半大的孩子,要是上完家法,她命都丟了呀!”

“那又如何!”族長厲聲道,“目無尊長,無視禮法,我早已忍她多次,可她性格頑劣,行為狠毒,絲毫不知悔改!有這樣的後代,實在有愧於梁家的列祖列宗!”

梁景芳求情的光景,下人已經將刑凳抱進正廳。那方刑凳浸透了汗漬,紋理裏嵌著經年的血垢,活像一條條扭曲的蛭蟲。

“趴上去!”執刑的老仆忽地大喝一聲,嘴角的瘊子隨之震顫。

梁丫頭沒動,用指尖死死摳住褲縫,把粗布扯出了細小的豁口。

梁景芳慌了,她見族長態度堅決,隨即跪向站在一邊的丁廣德。

“不是老朽不講情面,只是這件事,老朽認為還是應該聽聽守全的意思……”丁廣德輕描淡寫地說。

“守全吶——”

丁守全接到父親的示意,走到梁永昌面前,將那根虛假的、被偽造過的木棍鄭重遞交到梁永昌的手心裏。

“梁叔,咱們畢竟以後要成為一家人。”

“但今天這個坎要是翻不過去,那以後日子也過不安生。”

梁永昌默默用指腹摩挲木棍上的“梁”字火印。那棍頭釘尖翹起,似乎要將他的所有耐心紮穿。

燭火搖曳,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長,仿佛滿墻的鬼。

“四哥!打不得呀!”梁景芳的哭聲絕望淒厲。

梁永昌望著梁丫頭,想起了自己被水泡脹的兒子,想起了梁永慶在靈堂上虎視眈眈的一雙眼,想起了借錢時踩在自己手掌上的臭腳,還有如今在祖先面前,他被迫低下的一顆沈重腦袋。

無數根紅血絲漫上眼睛。

他攥緊木棍,三步並兩步走上前,一腳踢開梁景芳,一把將梁丫頭扔上刑凳,然後,高高舉起了手中的棍子。

嘭——嘭——

棍落發出悶響,驚飛了梁上的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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