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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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爸爸……”喻季冷靜漠然的聲音再次清晰地在公眾平臺上響起,“爸爸,我知道你不喜歡假設性的話,但我還是想說,如果有可能,我真的不想做喻家的人——我甚至不想和喻家扯上一點關系。但我沒有得選,我從來沒得選——爸爸,不,是喻老先生,站在外人的角度,我希望你長命百歲,真的。”

只用了半個小時,這段不到一分鐘的音頻就在各個社交媒體上瘋狂傳遍——有媒體甚至把當年喻季後來才趕到喻澤南病房的照片以及喻季後來出席喻澤南葬禮的照片找出來,重新對當年喻澤南病逝的過程再添油加醋一遍,引發了全網熱論。

說什麽的都有,但有一個是非常普遍的——喻季是白眼狼。

“想不到啊,看起來這麽斯文的一個人,竟然陰毒到趁他老爸病就取他老爸的命。”

“所以人不可貌相啊,特別是像他這種人,表面跟你笑瞇瞇的,誰知道背後會給你捅多少刀。”

“聽說他爸本來都可以出院的了,但就是聽到他這些話,一下子氣急攻心,就死了。”

“他不是之前飛機失事的幸存者嗎?老天無眼啊,竟然讓這種人活下來了。害人精。”

“晦氣吧,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克死了別人。”

“聽說他的親生母親還有他前夫的親生母親也是被他克死的。”

“怪不得他前夫之前總是出去玩,家裏有這麽毒的人,睡覺都不安穩啦……”

揚瑞辰把電腦屏幕合上,不再看那些離譜到亂七八糟的評論。他擡眼看到陸爍,陸爍臉色陰沈,站在一邊的韓東臉色也不好看。

揚瑞辰沒忍住,找陸爍要了根煙,叼在嘴邊。韓東見狀,順手上去就幫揚瑞辰點煙。

揚瑞辰低聲道謝,然後就沈默吸煙。陸爍在吩咐技術部的人盡快去查那個IP地址。揚瑞辰抽完煙,把煙頭撚滅在煙灰缸後站起來,“我先去接小魚了。”

陸爍也跟著站起來,“我把那個人找到就通知你。”

揚瑞辰沒什麽表情地點頭,陸爍皺了皺眉,又叫住了揚瑞辰。

“怎麽了?”

“瑞辰,”陸爍想了想,還是開口了,“你知道,這是你的公司……我一直認為自己只是在暫時幫你看著揚氏。”

揚瑞辰看著陸爍沒有說話。

“現在這個情況,你必須要有足夠的力量才能保護好喻季——我知道你這陣子在找工作,與其那樣不如回來揚氏。”

韓東在一邊附和地點頭。

揚瑞辰沈吟半晌,才點點頭:“我考慮一下。”便拉開門,走出了自己曾經的辦公室。

*

喻季今天覺得身邊的老師和同學對自己的態度有些微妙地改變,就連一直隨和的鄭其,看自己的眼神也變了。

他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也不敢去問,就只能埋頭彈琴。叮叮咚咚的琴聲在很大程度上安撫了他莫名的焦慮。然而很突然的,一個一向對他和顏悅色的老師走上前來,粗暴地推了推他的肩膀。

“起來,”那個老師粗聲粗氣,“別玷汙了鋼琴。”

喻季停下來,懵懵懂懂地看著那個老師。又一個女老師連忙走過來,快速小聲地說:“你跟一個弱智的較什麽真?他都不記得以前的事情了。”

“不記得就了不起嗎?不記得是什麽免死金牌嗎?!”男老師嚷開了。中午時分的機構學生們都去吃飯休息了,偌大的琴房裏就只有他們幾個老師。“人是一種到死了都會把罪孽帶進土的動物,他以為他就可以例外?”

“說什麽呢?”女老師也急了,她不想惹沖突,“你這樣找茬有意思嗎?反正到頭來還是要看鄭其怎麽決定,你在這裏瞎搞什麽?”

“我就是看不慣一些白眼狼。”男老師叉著腰,鄙夷地看著逐漸慌亂起來的喻季,“哪有這麽不孝的人啊?老子都躺在病床上了還講那些鬼話,硬生生把自己老子給氣死了!”

女老師巴掌一把拍在男老師的背上,忍無可忍:“真的夠了!”接著便不管不顧地把男老師推出琴房,把喻季一個人丟在原地。

喻季一開始還懵然不知,他真的不知道為什麽一向都對他很好的老師們態度突然就一百八十度大轉變,還有他說的什麽……什麽白眼狼?什麽氣死老子?這都是什麽?

劇烈的刺激讓喻季的頭一下子疼起來。他連忙深吸一口氣,下意識就又把十指放在琴鍵上——隨著手指上下翻飛,琴鍵一起一落,低緩舒適的琴聲慢慢起來……

然而,這一次的琴聲卻不能讓喻季再次平靜下來。相反,一些陌生又熟悉的景象開始進入他的腦海中——

是滿地陽光的房間裏,氛圍卻凝滯沈重,一個氣質沈靜文靜的女人嚴肅地站在鋼琴旁邊,眈視著一個面色蒼白,五官精致的小男孩。小男孩十指連續不停地在琴鍵上翻飛,指節卻包著厚厚的繃帶。

是偌大空曠的別墅中,一個拄著拐杖的白發男人對一個年輕男子大聲呼喝,讓他跪下,揮舞著拐杖,最後拐杖重重地砸在年輕男子的後背。黑發的年輕男子低垂著頭,順從地不發一言。

還是那個白發男人,這時候的記憶不再是具象的——白發男人的五官剎那放大,雙眼都是賁張的、放肆的怒火,白發男人在咒罵著什麽,滿臉都是詰難、責問、指責……

仿佛喻季就是一切罪惡的源頭,仿佛喻季連存在都是錯的。

“咚——————”

沈悶的琴聲突兀響起,喻季騰地一下站起來,下一個動作就是遠離面前的鋼琴。

喻季在揚瑞辰之前進了門來,不動聲色地四周去看。

家裏的擺設大體還同從前一般,就是多了一些樂高繪畫本和不少盆栽,和七年前相比,這裏真的增添了不少屬於家的溫柔的、暖熱的氣息。

他不自禁地摸摸自己左手中指上的戒指——這是他和揚瑞辰的結婚戒指,他曾經摘下來過,但此刻這枚戒指又安安穩穩地戴在他的手上——他甚至還能依稀感覺到曾還是孩童心智的自己,是多麽寶貝這枚戒指。

哪怕那個弱智的自己尚且不清楚這枚戒指對自己的意義和束縛,卻仍視作珍寶。

喻季還看見家裏的一切本來有尖角的地方都被貼心地包上了軟墊。這是揚瑞辰怕自己不小心磕到哪裏碰到哪裏受了傷而做的準備。

哦對,還有揚瑞辰。

揚瑞辰一直安靜站在他的身後,不言不語,可溫熱柔軟的氣息無聲無息就把喻季整個人包裹住——這和從前的揚瑞辰也是截然不同的。從前的揚瑞辰即使安靜下來也是帶著鋒芒,也是帶著針刺,也是帶著戾氣。然而此刻的揚瑞辰,是真真正正的沈寂,沈靜,和穩重。

鋒芒,針刺,戾氣蕩然無存,仿若從不存在。

喻季此時恢覆了所有記憶,他知道這不是揚瑞辰為了討好他而刻意做作出來的假象——這就是揚瑞辰了,這就是此時此刻的揚瑞辰。

“哥哥,”揚瑞辰輕輕地在他身後開口,“怎麽還不進去?”

他還不知道喻季早在琴房就恢覆了記憶。

當時他一踏進機構,就能明顯感受到機構中極其微妙的氛圍。之前一見到他就熱情打招呼的老師們當時只看了他一眼就沈默走開,當時揚瑞辰就知道,他們也知道了喻季錄音音頻的事情。

鄭其藏不住事兒,他直接出來找到揚瑞辰,委婉又直接地說要跟喻季中止合作。

其實也算不上什麽合作,喻季之前還是弱智,弱智怎麽教書?說白了就是個吉祥物,還是白領工資的那種。如今喻季醜聞爆發,為了機構名聲,鄭其當然毫不猶豫要將吉祥物趕走。

揚瑞辰低頭看喻季,發現喻季出奇地沈默——喻季沒有看任何人,只是專註看著自己的鞋子,似是一點都聽不到鄭其的話。毫無反應。

揚瑞辰的心臟像被急促縮緊的胸腔擠壓住了,痛得讓他幾乎喘不過來氣。

他曾打定主意不讓喻季再受風雨,再受非難,可現在這個情況,不得不說是已經脫離了他的控制範圍。

他甚至都不確定到底是誰放出了那段音頻,又是如何得到的。

他那個時候心眼也是多,鬼使神差地就在喻澤南的病房裏暗裝了監聽器。監聽器小巧玲瓏,裝在床底下根本沒人發現。揚瑞辰未曾想過,自己的一個無心之舉,竟然錄下了喻季對喻澤南的那番話。

他當時的第一想法就是喻季氣死了喻澤南,就跟喻澤南也同樣氣死了喻澤南自己的老子一樣。那時的他雖然是處於和喻季別別扭扭的狀態,可他從沒想過要害喻季名聲掃地。

又無意被陸爍發現了這段音頻的存在,陸爍當下就叫揚瑞辰連同源文件一起銷毀了。

所以算來算去,當時聽過錄音的,就他和陸爍兩個——何來的第三者?

而且拋開這個不談,揚瑞辰現在的想法和當時的也有不同了——他和喻季從兒時一起長大,對喻季在喻家所受的折磨看得一清二楚,甚至喻季在長大後仍受著喻澤南的控制——就這樣的喻季,坦然地說出不想再當喻家人,又有何過錯?又是什麽滔天大罪,要被如此人人喊打?

外人只看到歌舞升平,外人只在乎父慈子孝,卻從未想到表象之下,是能把一個獨立個體扼殺殆盡的強壓與窒息控制。

揚瑞辰不知喻季已經恢覆,甚至不知喻季早對現下的局勢了然於心,他不願意明說來讓喻季不好受,但又不甘什麽也不說,最後只好垂眼看著喻季,“哥哥,你要知道,不是你的錯。”

喻季擡眼,對上揚瑞辰的視線,眼裏一點情緒都不外露,只是重覆著揚瑞辰的話,“不是我的錯?”

“不是你的錯。”揚瑞辰擡手想摸摸喻季的頭發,喻季眨一眨眼,當允可了,他才一下一下輕柔地撫摸著喻季的頭發,繼續說,“機構那裏不去就不去了,我給家裏買臺鋼琴,你在家就可以彈。”

喻季的頭往左偏了偏,躲開了揚瑞辰的手。

揚瑞辰的手頓在半空,他微微瞇起了眼,“小魚?”

喻季轉身往左踱了兩步——而揚瑞辰就從這兩步之中,清晰地看到了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喻季。

“小季?”

“嗯。”喻季低低應了,他微擡下頜,瞇起眼睛去看窗外明媚的陽光,和在陽光下勃勃生機的盆栽。過了一會兒,他終於又出聲。

“你剛才叫我哥哥,那原來弟弟是能和哥哥上床的?”

揚瑞辰的瞳孔微微張大,他的心臟再次緊縮——“喻季?!”

喻季仍舊瞇眼看著陽光,聞言點點頭,回過側臉應揚瑞辰,“嗯,是我。好久不見了,我親愛的弟弟。”

喻季的風格是,一人做事一人當,做了就做了,他不掩飾,不推搪,不找借口,堂堂正正,任人評論任人指點。

他本來就寡情,從前僅存的一點情義都給了揚瑞辰,只不過當時揚瑞辰當做無用無謂的東西扔了罷了。

現在就更是如此,外人的冷言冷語根本不會傷他半寸半分。

恢覆後,他著手辦的第一件事不是平息外界對他那番話的議論,而是找了徐政。

他查到高盛律所還在,而且現在已是業界中數一數二的律所。他並沒有非回去不可的執念,但也想事先探探口風。

徐政對喻季給他打電話的這件事表示震驚,甚至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他之前真的以為喻季死了,後來見揚瑞辰把喻季給活生生帶回人間,而喻季當時也正是狀態不好的時候,他除了感嘆一兩句後就再無其他。現如今突然接到口齒和邏輯都清晰無比的喻季的電話,徐政所受的震動可說是相當大的。

然而震動歸震動,徐政回過神來,首先客套一兩句,故作驚喜一兩下,然後才說有空和喻季吃頓飯。

徐政明知喻季這通電話的意圖,卻避而不談。喻季不是傻子,他當然明白徐政的意思,當下也不糾纏,同樣客套地回說那有空吃飯,便放下電話。

世界已經變了,喻季丟失了七年的時間,更別說這陣子喻季還正在口誅筆伐的中心,喻季自己知道徐政擔憂什麽——一方面覺得他過了氣,,一方面認為他本人,多事,多災,多難。

不好聽說一句,是真的不祥。

徐政之前貪喻季的名氣。貪喻季夠精英夠聰明,才對喻季那麽縱容。但現在高盛已經起來了,所裏也不缺更有名氣以及更精英更聰明的律所大狀,他何必再讓一個麻煩精回來?

雖說高盛律所剛建立時候的靈魂就是喻季,可七年過去了,靈魂什麽的,早就不覆存在了。

其實喻季本人對有這樣的結果早有了心理準備,可這一刻真的來了,他還是做不到淡然。

他也是人一個。

揚瑞辰在旁邊觀察了他許久,等喻季掛了電話後,才把一直在心裏盤旋的打算說出來:“你不是很喜歡咖啡嗎?我拿錢出來給你開一間咖啡店怎麽樣?”

喻季回眸一笑:“你還有錢嗎?”

喻季很少笑,在和揚瑞辰離婚以後就更難見到笑容了。這會兒突然驚艷的一抹笑,揚瑞辰有點呆住。

更不用說,喻季是用如此秋波暗藏的一張笑臉,說出這麽一句針刺一般的話。

揚瑞辰驀然覺得自己就像古時候的昏君,見了美人笑,就不可控制地變得輕飄飄。

恢覆後的喻季,對揚瑞辰在身邊的事實也不加掙紮,仿佛是默認了揚瑞辰的陪伴和存在。揚瑞辰一開始還擔心喻季會毫不猶豫就翻臉走人,畢竟之前那個西裝男之所以被喻季傷害,就是因為西裝男不顧家裏妻子,想要找外人生子。

揚瑞辰曾經也幹過這種事,即使最後沒幹成。

但沒想到,喻季就這麽平靜接受了揚瑞辰。揚瑞辰還在忐忑,可見喻季對自己毫無不耐煩,便一點一點放下心來。

“還是有的。”揚瑞辰說,“要給你的,我絕不含糊。”

喻季不鹹不淡“嗯”了一聲,然後說,:“錢我也有——但是,再說吧。”

說著,喻季便站起身,看著手機自顧自地回了房去。

揚瑞辰剛放下來的心一下子又提起來。

*

在喻季面前,揚瑞辰就跟個有罪的人一樣。

揚瑞辰實在拿不準喻季現在的想法,他在想喻季是不是也在想自己以後的出路?是不是也在想他們兩個關系該如何處理?這麽看來,喻季或許並不是接受了揚瑞辰,而是還在思考。而揚瑞辰就如同一個罪犯,等著喻季的審判。

揚瑞辰也的確猜對了。喻季的確是還在思考。

對於揚瑞辰,他滿心都是覆雜的情緒。早在七年前飛機失事墜落的時候他就知道了,他心底裏最深的渴望,還是揚瑞辰。

無他,無非就是劇烈的撞擊之下,他閉上眼的瞬間,想的都是揚瑞辰。

他不願意再否認自己的情感,正如他從來的做事風格一般,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他仍然無望地愛著揚瑞辰。

揚瑞辰的改變他也看在眼裏,之前那個任性、浮躁的揚瑞辰已經轉變成了今日如此這般成熟、穩重又謹慎的模樣,想來足夠長足夠多的時間,的確是能夠改變一個人。

只是喻季比誰都清楚,他們之間存在一個無可避免的事實,那就是,他們都回不去了。

喻季拒絕了揚瑞辰的陪伴,獨自一人去了喻菁和揚一的家。

喻菁和揚一還有楠楠一家三口就住在離喻家別墅不遠的富人區裏,喻季開車過去甚至經過了曾經的喻家別墅。

他往車窗外看了一眼,喻家別墅竟然還是保持了從前的樣子——窗明幾凈,綠植叢生,一看就是有人一直在打理。

喻澤南死後,喻季給了一大筆巨款給六姐,讓六姐退休回家享清福,之後就把喻家別墅放售出去。此刻經過舊居,喻季想這房子到底還是賣出去了,而新主人顯然還挺上心的。

喻季一直保持著低速前進,正要稍微加快一點速度往喻菁家裏去,眼角餘光突然閃過一個蹣跚的身影。他心裏一動,右腳猛然踩下剎車。

來不及把車停好,他拉開車門就下了車往曾經的喻家大宅門口快步走去。那個蹣跚的身影正對門口,正對著他,也不動了,似是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小季……?”熟悉的,年邁的聲音顫巍巍響起,一下子就讓喻季還沒站定就眼眶酸熱。

他抱住了朝他伸出手的六姐,像小時候那樣。

而六姐也像他小時候那樣,手輕輕在他後背撫著。六姐仿佛知道喻季受了多大的苦多大的委屈,即使她從來不主動去問喻季到底是什麽苦什麽委屈。

喻季深呼吸好幾下,把眼淚逼回去後,放開六姐,一張口卻又忍不住哽咽。

六姐眼眶也紅紅的,已經將近七十歲的她太蒼老了,臉上滿是皺紋——然而在喻季眼裏,這世上沒有比這更溫柔的蒼老了。

六姐頭發已經全白,行動比以前也遲緩了很多很多,喻季甚至看到六姐的右手一直在不受控制地顫抖,心裏又是一陣劇烈震動,抓住六姐右手失聲道:“六姐您這是……”

“之前中了一次風,”六姐溫柔地看著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寬慰道,“但是多得小辰,撿回了一條命……現在還能活著,就已經很好很好了。”

喻季只覺得後腦勺像被打了一下。他呆呆地重覆:“中風?”

六姐拉著喻季的手,溫柔拍著他的手背,耐心地說:“之前老爺去世,後來沒過多久你又出事,我真的覺得不如就這麽隨你們去了算了,一下子就倒下了。腦出血,又中風,當時剛好小辰上門來找我,才能及時把我送去醫院,搶救回來了,之後小辰又一直不間斷地讓他的私人醫生照料我,我才撿回了這條命……”

“揚瑞辰?”

“就是小辰。”六姐拉著喻季往房子裏走去,“這孩子一直都善良,當時他執意要把你找回來,沒想到,他真的做到了。”

六姐到這個歲數了,幾乎就不看新聞了,當然不知道喻季早就回來——更不知道這陣子發生在喻季身上的風波。

喻季眼神暗了暗,看著只因為自己回來而喜不自禁的六姐,突然就把手從六姐手裏抽了回來。六姐有點疑惑,回頭看他,他換了個話題:“不過六姐,你怎麽還在這裏?你當初不是……”

“說到這個,你等等我。”六姐打斷喻季,緊接著便顫顫巍巍地要上樓去。喻季沒有阻止她,卻一直守在她身後,耐心地跟著六姐。

六姐回到自己房間,在床頭枕頭下摸出一個小包,拿出一張銀行卡,遞給喻季:“這裏面是你之前給我的錢,我一點都沒動哈,你拿回去……六姐知道你現在需要錢……”

喻季一把推回去:“這是給您的,哪裏有收回來的道理?還有您為什麽不用?給您的就是您的……”

“六姐想了想,六姐都在這裏住了大半輩子了,回老家……老家現在都沒人了,孤零零的,還不如在這裏,這裏起碼還有老爺,你,夫人,還有小姐曾經住過的氣息……”

“所以您一直沒有走?”

“嗯,小辰還請人來照顧我……”

“不管怎麽說,這錢您收著,都是給您的,我要是拿回來了,我不就是不孝了?”喻季堅持不肯收。

六姐“哎呀”了好幾聲:“你這孩子,說什麽呢,什麽不孝不孝的,你能回來就已經是天大的好事了,六姐就希望你和小辰,還有小姐和楠楠都好好的……幸福,健康就行……”

“六姐,這錢您就拿著吧。他是不孝——只不過不是對你不孝罷了。”

喻菁沙啞的聲音驀然出現,六姐和喻季同時循聲望去。

喻菁眼睛紅腫,慍怒地看著喻季。

喻季站起,叫了一聲:“姐。”

喻菁擺擺手:“別叫我姐。”話音未落就看到六姐迷惑不解的神情,迅速把責問的表情語氣收了,換了一副和顏悅色的神態,對六姐說,“六姐,您先回房間休息,好嗎?”

六姐看看低頭不語的喻季,又看看明顯壓著火的喻菁,嘆了口氣:“有什麽事情好好說啊小菁,好好說,你弟弟他……不容易。”

喻菁想冷笑,顧及到六姐還在看著她,只得把冷笑的嘴角壓下來。把六姐哄離開了房間,喻菁回身一看,喻季竟然坐了下來,定定地看著她。

喻菁不再掩飾了,她把門關上,直接就問:“就是你氣死爸爸的,對嗎?”

喻季輕輕搖頭:“我的目的絕對不是這個,我就是……那個時候突然就想把真心話說出來了。”

喻菁認為這個理由很荒謬,她氣極反笑,雙臂交叉,眼神自高向下盯著喻季:“偏偏就是在那個時候?”

“是。”

喻季平靜的回答讓喻菁更氣血上湧,她的眼眶又紅了,“我當初還以為是因為我和揚一的事情,爸爸才被氣死的……誰知道原來是你!”

“你就這麽眼睜睜看著我一直在自責,卻什麽話都不說?你可真是我的好弟弟啊!你可真陰毒!”

喻菁屬實是氣急攻心下的口不擇言了,喻季一點不惱,他還記掛著喻菁的身體。

“姐,你先別那麽生氣,氣到身體就不好了。”

明明是關心的話,喻菁聽了卻覺得像是被螞蟻爬滿了身體。她不可置信地看著喻季,“你非要這麽陰陽怪氣?”

喻季站起來,朝著喻菁走過去,耐心地解釋:“姐,我真的沒有惡意……”

“別叫我姐!”喻菁壓低聲音尖叫,她眼睛通紅地看著喻季,“你都做了這麽久的啞巴,你都做了差不多三十年的啞巴!怎麽偏偏要在那個時候學會說話了?偏偏是爸爸病倒在床的時候就會說話了?你繼續做你的啞巴不行嗎?!”

“那是我的真……”

“作為喻家的人,有什麽真心話不是要吞回去的?你的真心在喻家算什麽?在爸爸媽媽面前算什麽?如果真心話有用,我會拋棄當初的學位過來頂喻氏集團總經理的位置?又會在爸爸覺得不需要我的時候把我放棄了讓你回來,而我半句怨言都沒有?一開始我會嫁給那個人渣?你要真心話是嗎?我的真心話就是,我不想當喻氏集團的總經理!我更不想把總經理的位置拱手讓給你!更不想嫁給那個人渣!我不喜歡男人,我一出生就喜歡女人,但是我的第一段婚姻就是嫁給了個品行低劣的臭男人!而我現在的真心話,就是我寧願你死在外面了喻季!”

喻季想要拍拍喻菁的手收了回來,然後他聽到喻菁哽咽著又補充道,“我希望你沒出生過……是不是你沒出生,爸爸就不會只看到你而忽略了我?”

*

喻季回到他和揚瑞辰的家時,已經時晚上八點四十六分。

揚瑞辰本來坐在客廳裏,喻季一開門進來他就立刻站起,想往喻季方向走過去,可不知為何,腳步停頓了下。

喻季低頭換鞋,擡起頭時看見揚瑞辰仍定定看著他,突然就不耐煩了。“看什麽?”他帶刺地問一句,接著看也不看揚瑞辰,徑直進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

而等他喝完水拿著空水杯走出去,揚瑞辰還站在原地,依然看著他。

喻季揚手就把空水杯往揚瑞辰方向砸過去,揚瑞辰只是偏了偏身體,空水杯卻還是輕輕砸在揚瑞辰的肩膀,旋即落地,應聲碎裂。

喻季“嘖”了一聲,回頭去拿個掃把,走了過去。

揚瑞辰見他過來,手一伸把掃把接過去,埋頭仔細地把玻璃碎片都掃起來後,又把玻璃碎片小心倒進垃圾桶,才回到客廳坐在正在看電腦的喻季身邊。

喻季正在看喻氏集團的財報——方格自從接管喻氏集團,喻氏的業績不說是蒸蒸日上,但起碼也是穩紮穩打,七年來一直盤踞在坊游市經濟的上游。

揚瑞辰看一眼他的電腦屏幕,“想回去喻氏?”

“一開始沒想過,”喻季一邊看一邊說,“但剛才方格給電話我,想請我回去。”

“他會把總經理的位子還給你嗎?”

喻季暫停了看財報,他想起來今天下午喻菁對他說的那些話——在喻菁看來,她一開始的確是無意這個位子的,可一旦人試過了權力的滋味,再要拱手讓出去,也實在是難。

怪不得喻菁一直耿耿於懷——她明明哪裏都不比喻季差,偏偏做了喻家的備胎這麽久。

喻季此刻不想和揚瑞辰說太多,敷衍道:“再說吧。”說著就要把電腦屏幕合上。

誰料揚瑞辰輕輕地用手指抵住了電腦屏幕,喻季皺起眉頭,就看到揚瑞辰另一只手從口袋拿出一個u盤。

喻季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他寄到記者那邊的u盤。

揚瑞辰把u盤插到電腦裏,點開裏面的其中音頻文件,喻季的那段話慢慢地、清晰地響起來。

喻季伸手按了暫停鍵,電腦裏的語聲戛然而止。他看向揚瑞辰:“你想表達什麽?”

揚瑞辰安靜地看著喻季:“給我發郵件的,和爆料給記者的那個人,就是你自己?”

就是喻季。

那是在他還沒上飛機之前就做好了的事情。

那個爆料的記者是喻季主動找到的,那封附上喻季那段錄音音頻的郵件也是喻季給那位記者的。只不過那是一次性地址,那位記者一旦選擇發送,地址就會自動湮滅在浩瀚繁雜的網絡平臺信息中。

這也是為什麽揚瑞辰和陸爍集結那麽多計算機大神都沒辦法查到那個IP地址後面的正主。

喻季用的是隨機一個揚氏員工專屬的郵箱地址,只要有人有權限登上揚氏集團的內網,系統就會自動給匹配一個地址。照理說通過ip地址就能找到人,陸爍他們一開始也找到了,卻發現那是公司裏一個無辜的清潔阿姨。那個時候大家立刻明白,真正發送郵件的人,明知道清潔阿姨對電腦一竅不通,於是不知用了什麽方法,從而覆制了清潔阿姨的郵箱地址,最後把音頻發到了揚瑞辰那裏。

喻季把郵箱地址和音頻一並發給了記者,讓他自己選擇什麽時候公開。那個記者沈默了這七年,在喻季“死而覆生”的七年後,一並揭發當年喻澤南死亡的所謂“真相”。

那個記者還算有點底線——本來以為喻季死了——死者已矣,他也懶得再去讓死者不安息。誰知道後來發現本應該死掉的人沒有死,那就沒有比這更完美的時機了。

記者一炮而紅,揚瑞辰滿腹疑雲,喻菁震驚惱怒,而喻季?

喻季想,終於來了。

本該早就開始的審判——終於來了。

做了就是做了,他喻季做了就受得起。

跟他愛人一樣,愛了就是愛了,他喻季敢愛就敢認。

揚瑞辰盯著喻季,他突然發現在喻季面前,他不僅是個罪人,還是個無關緊要的人。

他曾經擔心喻季會因為這個事情而變得消沈,更不用說他剛才從揚一那裏聽說了喻菁對喻季橫眉冷對的事情——可到了此時此刻他才發現,喻季表現出來的反應都是極其冷淡,這就襯得揚瑞辰的擔心非常可笑。

可是揚瑞辰沒有惱羞成怒,他只是問喻季:“為什麽要這麽做?”

“因為我就是這麽做了,這有什麽好掩飾的?”

“那段音頻我明明已經銷毀了……”

“有那段音頻的不止你一個。”喻季很平靜,他認真看著揚瑞辰。

揚瑞辰淺淺倒吸一口冷氣:“你自己也錄下了……?”

喻季仍舊看著他:“是。”

不過喻季的眼睛眨了一眨,他看向被揚瑞辰緊緊攥在手裏的u盤:“只是我挺好奇,你這個u盤……”

“我找了那個記者,買下來了。”

怪不得揚瑞辰覺得自己傻缺,花大價錢買下了以為是拿捏著自己愛人的把柄,誰知道到頭來卻是愛人自己將把柄交了出去。

揚瑞辰還是有些舊時那種人傻錢多的影子——不對,買下了這個u盤,他剩的錢已經不多了。

揚瑞辰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麽,眼前的這個喻季——其實他自己比誰都清楚,眼前的這個喻季就是他本來的樣子,只不過以前喻季愛他,於是多多少少都會把冷淡的樣子藏好。

如此冷淡理智近乎到不近人情的喻季,從來被偏愛的揚瑞辰很少能看到。

也就是在現在,就在他以為恢覆記憶的喻季能夠不計前嫌的時候——喻季把最冷淡的樣子在他面前展示了。

揚瑞辰也覺得自己不要臉,覺得自己犯賤——他憑什麽以為喻季會不計前嫌?就憑他從前浮浪,憑他從前胡作非為,憑他從前不識真心?

而喻季,仿佛知道了揚瑞辰現在在想什麽。他眨了眨眼,冰冷的手突然就蓋上了揚瑞辰的大手。

揚瑞辰被乍然冰涼的、喻季的手嚇了一跳,隨即反應過來喻季這是在主動觸碰他,心跳不免加快了——他試探著手掌往上,輕輕包裹住喻季的手。

喻季任他動作,直到揚瑞辰溫暖的手心柔和地護住了他。

揚瑞辰輕輕喚一聲:“小魚?”

喻季終於開口了。他冷靜地說:“瑞辰,其實我還愛你。”

正如一直所說的,喻季是個敢愛就敢認的人。

他比誰都要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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