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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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喻菁和揚一很驚訝地看著面青鼻腫的揚瑞辰面目陰沈地跟在喻季身後出現,她們相視一眼,同時默契地不去問怎麽回事。

喻季活動活動了幾下因為太久沒動,一動就酸痛的手關節,平靜地對喻菁說:“姐姐,你先和揚一姐回家休息吧,我看楠楠也累了,別讓孩子熬夜。這裏有我守著就行。”

喻菁擔憂地看看喻季,又看看沈默不語的揚瑞辰,想說什麽,喻季搖搖頭,說:“姐,這段日子你累了,你回去好好休息,好不好?現在這個時候,我們誰都不能因為疲累而倒下——爸爸住院了,外面有多少雙眼睛看著我們兩姐弟?我想姐姐你是知道的。”

喻菁想了想,的確,現在喻澤南倒下了,人事不省,喻家就只有她和喻季兩姐弟了,她絕對不能倒下,只好應了。

而揚一看到揚瑞辰這樣,心裏已經有了猜測,狠狠剜一眼揚瑞辰,就牽著喻菁,抱著楠楠,和喻季打了聲招呼,走了。

喻季沒再看揚瑞辰一眼,進去喻澤南的房間,反手鎖上門,在喻澤南床邊坐下。

他其實可以感覺到揚瑞辰的目光一直沈沈地跟著他,甚至隔著厚厚的窗玻璃看著他。而他不再在意。

喻季只是安靜地、沈默地看著喻澤南蒼老、衰弱的臉,腦海裏閃過無數畫面。

然而很奇怪的,明明喻澤南在他的人生裏是很重要、很濃墨重彩的一個角色,可以說他性格中某些特質還是喻澤南親手雕琢上的——明明可以有那麽多鮮活的記憶可以回想,喻季此時只能想到喻澤南冷淡的面容——

冷淡的,威嚴的面容。

而那個面容裏,眼神中,滿是挑剔,不滿,與嫌棄。

仿佛喻季不是他理想中的兒子——以前不是,如今不是,未來也不是。

這麽想想,喻季突然就覺得很無謂。他壓抑了自己近三十年,以為這樣喻澤南就會以自己為榮,誰知道直到喻澤南倒下了,自己都還是喻澤南眼裏心中恨鐵不成鋼的兒子。

喻季有種荒謬的想法——也就是他體內流著的是喻澤南的血,帶著喻澤南的基因,不然他早被喻澤南掃地出門了。

喻澤南到底想要怎樣的後代?一定要是男的,不然喻菁必定是他理想的後代。

一定要冷酷無情,一定要殺伐果決,一定要鐵面無私——

一定要是個被喻澤南設定好的程序。

但是——但是那是喻季嗎?那喻季自己本身作為獨立個體的價值,到底在哪裏?

恰恰是因為一直想不通這一點,所以喻季才能夠一直容忍揚瑞辰對喻澤南的恨意,能夠容忍揚瑞辰在婚內的亂搞。

如果一段婚姻、一段關系裏,被賦予了太多不屬於其本身的意義,那這種關系必定會變質。

揚瑞辰說是個亂搞的人,其實他才是最沒辦法容忍摻了雜質的關系的那個人。

捫心自問,喻季心裏對喻澤南就一點怨恨都沒有嗎?

喻季看著眼前這個衰弱的、昏迷的喻澤南,心裏在想,自己難道對他一點怨恨都沒有嗎?

他把揚瑞辰打得鼻青臉腫,因為他很不爽揚瑞辰提出覆婚,他很不爽揚瑞辰竟然把他們的婚姻當成一場兒戲。

——而不是揚瑞辰阻止他和喻澤南見面。

喻季正陷入思索之中,病床上的喻澤南突然動了動。

喻季看到喻澤南艱難地睜開陳皺的眼皮。

他往前俯身,低低叫了一聲“爸”。

*

喻澤南的葬禮被安排在七月下旬,他去世的消息引起了社會震動,新聞媒體每天輪流報道,他生前的照片被不斷刊登,他生前的事跡也被不斷翻炒,包括他的童年,他的青中年,他的風花雪月,他的意氣風發,以及他老年的落寞。

老年就註定落寞的了,不管喻澤南從前是多麽威風。

喻菁再次出現在大眾視線裏,她操持著父親葬禮的一切。喻季則從旁協助。

直到喻澤南下葬的那一刻,喻菁都還覺得是因為她和揚一的事情被揭露,喻澤南才會被生生氣死的。喻季穿著一身黑西裝,表情肅穆地站在喻菁身邊,心裏想著什麽時候和喻菁坦白。

揚瑞辰也來了——不管怎麽說,喻澤南是他的長輩,也是他的前老丈人,於情於理他都要出現的。

他看起來也是真的沈重,眉頭緊鎖,面色陰霾,除了上臺致辭,其餘時間就一言不發。

他也是記者手裏的相機的焦點,一出現,無數鏡頭就對準了他。

喻季看著揚瑞辰對著喻澤南的墳鞠躬,心裏暗笑他的表裏不一。

喻澤南的葬禮冗長又隆重,喻菁和喻季卻不敢怠慢。直到後半夜,這一切才全部結束。

喻菁終於支持不住,眼看著就要倒在地上,喻季急急忙忙伸出手,還沒來得及,揚一就像一支箭沖過來,穩穩扶住了喻菁。

揚一對喻季點點頭,繼續扶著喻菁往屋裏去。

偌大的喻家大宅這時只不過是少了一個喻澤南,卻始終籠罩著沈重蕭索的氣氛,更顯陰森。

六姐因為傷心過度,早早去休息了。

喻季也覺得累,但他今晚還是想回外公的故居住。

一轉身,才發現揚瑞辰還沒走。

揚瑞辰的半張臉隱在陰影中,喻季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也不想看清。

從揚瑞辰身邊經過,喻季打算讓司機送他離開,這時揚瑞辰突然叫住了他。

“小季,”揚瑞辰輕輕地叫他,“哥哥。”

喻季停住腳步。他有些煩躁地暗暗握住拳頭——

為什麽到現在了,聽到揚瑞辰叫他哥哥,他還會忍不住為他停下來?

正在他懊惱之際,揚瑞辰的臉從陰影中露出來。喻季擡起眼,看到揚瑞辰眉頭仍舊緊鎖。

“你是不是跟喻澤南說什麽了,他才會突然病情加重,才會……”

喻季驚訝,看著揚瑞辰:“你是想說是我氣死的我爸爸?”

喻季沒看到,揚瑞辰有一瞬間把手伸進了褲袋,似乎是想拿出什麽。

但是直到喻季走出了喻家大門,揚瑞辰的手還是藏在褲袋裏。

他一言不發地看著喻季瘦削的身影隱入如墨的夜色中,最後和夜色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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