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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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揚瑞辰母親死了,就在揚瑞辰和喻季初相識的那個夏天。

那時候揚瑞辰想盡辦法想要從壓抑的喻家離開——揚一已經躺平了,每天除了吃飯就幾乎不出房門。揚瑞辰偏不,他知道喻澤南不會讓他回去揚家,畢竟揚高鵬和喻澤南是一夥兒的,而揚高鵬是鐵了心不讓宋嵐見自己孩子。

所以揚瑞辰從喻季這邊入手。

喻季那時候能有什麽作用?揚瑞辰也不知道,但他實在是沒有辦法了,只是本能地覺得,或許喻季和他一樣,也想逃出喻家。

既然大家有同一個目標,那就是戰友——既然是戰友,那揚瑞辰或許很快就能見到自己的媽媽。

揚瑞辰那段時間黏喻季黏得很厲害,跟喻季說的也不是什麽有營養的話,每天都問喻季吃了沒吃了什麽今天打算去哪裏玩能不能讓他碰碰鋼琴……喻季話少,每次看比他高大的揚瑞辰都像看大傻子一樣。

喻季終於有一天忍不住了。他問揚瑞辰:“到底為什麽總是想碰鋼琴?這麽喜歡?”

揚瑞辰嘿嘿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媽在家總愛彈鋼琴給我聽,每次她彈鋼琴我就覺得……我媽好厲害!”

喻季沈默,像是陷入了沈思。

揚瑞辰順著這個話頭問:“哥你什麽時候開始學的鋼琴?”

喻季頓了頓,回答:“很小的時候……很小的時候。”

“很小是多小?”揚瑞辰不解,“你現在也不大啊。”

喻季突然瞪大了眼睛,看向揚瑞辰,小嘴緊緊抿成一條線,擠得臉頰兩邊的奶膘鼓鼓的。

揚瑞辰伸手彈一下喻季的奶膘,喻季像被電到,捂著臉低低嗷一聲,慍怒問他幹什麽。

揚瑞辰還在回味手感,聞言也反問:“我在幹什麽?”

“神經病。”喻季難得罵人,他轉過身不想再理揚瑞辰。

揚瑞辰小時候有種厚臉皮的本事。喻季越不理他他越來勁,這時舔著臉跟上去,笑嘻嘻繼續踩喻季的雷點。

“我來這麽久了都沒聽你彈過鋼琴,你會彈鋼琴嗎?還是只是擺設啊?”

喻季沒有理他,安靜地在床邊坐下看書。

他也沒開口讓揚瑞辰滾出去,也不知道是習慣了揚瑞辰的吵鬧,還是懶得出聲。

反正他就任由揚瑞辰在他的房間裏,持續煩他。

而很快,揚瑞辰終於得到了答案——喻季房間裏的鋼琴不是擺設,而是束縛。

揚瑞辰原本以為湯汶是和宋嵐一樣的,溫婉,親切,總是微笑,但在這一天,他發現自己想錯了。

湯汶也還是笑,因為揚瑞辰就在喻季房間窩著。然而她看著喻季的時候,眼裏毫無笑意。

“休息夠了嗎?”湯汶輕聲細語的,“要繼續練琴了。”

喻季當即像被操控的木偶,機械麻木地走到鋼琴前坐下來。

他伸出手,把十指放在琴盒上,揚瑞辰這時候才看見,喻季的手指頭都包著嚴實的繃帶。

想必繃帶下面,早已血肉模糊。

而揚瑞辰在喻季身邊晃蕩這麽久,這卻是他第一次看見喻季手上的傷。

喻季到底是怎麽藏起來的?

揚瑞辰條件反射地開口:“哥哥的手指頭傷了,彈鋼琴會痛……”

湯汶親切打斷他:“瑞辰,人要努力,才配過上好生活。”

喻季適時用叮叮當當的音樂聲打斷了湯汶和揚瑞辰的對話,湯汶的註意力果然立刻就被吸引了。

揚瑞辰心中五味雜陳。喻季終於彈鋼琴了,彈得還不錯——他不懂這些,只知道用“還不錯”來評價——但是他卻沒有了欣賞的心思。

喻季皮膚很白,手指也嫩嫩的,卻嚴嚴實實包了繃帶。

揚瑞辰只覺得不搭。

就在揚瑞辰胡思亂想的時候,一聲清脆的“啪”響亮響起。

喻季的左臉迅速紅腫起來。

湯汶放下手,喝道:“這個音彈錯了!都彈幾次了怎麽現在還彈錯?!”

揚瑞辰瞪大眼睛,看喻季擺正被扇紅的左臉,淡定地繼續彈。

喻季的臉很小,湯汶的巴掌印在上面,碩大一個。

湯汶這時才像是意識到現場還有個別人家的小孩。她擺出溫婉的微笑,回過頭來看著嚇呆了的揚瑞辰:“瑞辰……”

沒聽湯汶說完話,揚瑞辰就奪門而出,奔向姐姐揚一的房間。

揚一正癱在床上看動漫,見揚瑞辰緊皺眉頭沖進來,下意識就把枕頭扔過去:“滾蛋。”

揚瑞辰想跟揚一說剛才發生的事,話到嘴邊突然又想起喻季的臉,當即又閉上了嘴巴。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回事,莫名其妙地開始坐立不安起來。

揚一眼瞅著自己的傻缺弟弟不對勁,挑眉問他咋回事,揚瑞辰也只是微微睜大了眼睛看她。

揚一側耳聽到了隔壁房間傳來了鋼琴聲,“哦”了一下,“小魚開始彈鋼琴了?”

揚瑞辰點頭。

揚一露出憐憫的表情:“挺慘的。”

揚瑞辰擠上揚一的床:“怎麽慘了?”

“你不知道?”揚一眼睛還盯著動漫,一邊隨口回答,“他媽媽夢想就是要當個鋼琴家,但她手腕動過大手術,相當於是廢了,再也不能彈鋼琴——所以他媽就逼小魚彈,非要讓小魚去當個鋼琴家。”

揚一這番話說得挺平靜,仿佛在說已經一件很平常的小事——事實上這的確是很平常的小事。他們那個圈子裏——甚至不是他們那個圈子裏的——小孩總會或多或少負擔起父母夢想和期望的這件事,算什麽稀有的事情?

只是揚瑞辰很不平靜。他自己也知道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但……

但他就是不想讓喻季這樣。

這麽想著,他跳下床,就要往外沖出去。

揚一一把拽他回來:“有什麽話等他練完琴再說。你現在過去打擾他就是讓他吃壞果子。他媽媽……反正你見識過了,不是嗎?”

揚瑞辰覺得有道理,在揚一身邊沈默坐了一會兒,終於想起一件事。

“你一天天的房間門都不出只知道看動畫片,你怎麽知道這麽多?”

“吃飯的時候他家傭人說八卦,我聽到了。”揚一斜晲他,“哪像你,天天就知道往小魚房間跑,吃飯睡覺都要黏在人家身邊。”

揚瑞辰喃喃說道:“但就是這樣,也還是不知道原來他受了傷。”

似乎是因為這樣而過意不去。六個小時後,已經是淩晨的時間,喻季房裏的鋼琴聲終於停了,揚瑞辰溜進廚房,拿了一點面包和牛奶,又溜上樓,輕手輕腳來到喻季房門前。

他知道湯汶走開了,這時候他輕輕敲喻季的房門,過了好一會兒,門才謹慎地被打開。

揚瑞辰一把推開,裏面的喻季嚇得連退幾步。

見到來人是傻大個後,喻季眼神裏滿是驚懼的神色當即消失,只有深深的無奈。

“你來幹什麽?”

揚瑞辰輕輕掩上房門,向喻季示意手上的牛奶和面包,露出一行大白牙:“你沒吃飯吧?”

喻季吞了吞口水,安靜點了點頭。

揚瑞辰把東西塞到喻季手裏,心疼地說:“吃,別跟我客氣。”

喻季接過來,首先喝了口牛奶,聞言嘀咕道:“這本來就是我家的東西——”

“哥,”揚瑞辰突然認真起來,“你跟我回我家吧?我媽媽是天底下最好的媽媽。她不會打你的。”

當時揚瑞辰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會說出這種無厘頭又沒有邏輯的話,他只是單純地想要分享一些自己受到的疼愛給喻季。

揚高鵬和宋嵐一地雞毛,卻不妨礙他們都深愛著自己的兩個孩子。

揚瑞辰忐忑地看著面無表情的喻季,他的邀約不是小孩子的興之所至——喻季練了六小時的琴,他就幫喻季想了六小時的後路。

但其實,他也覺得這個方法行不通——喻季不會同意的。

喻季的良久沈默也似乎在慢慢驗證著揚瑞辰的這個猜想。

就在他想說算了算了當我沒講過,喻季竟然開口了。

“去吧。”喻季定定看著自己手裏的面包和牛奶,小聲說,“我也想看看別人家的媽媽。”

——然後當他們兩個孩子在六姐的暗中幫助下終於順利平安到了揚家,卻恰好目睹了宋嵐從五樓一躍而下的情景。

兩個孩子當場崩潰,揚瑞辰就不必說了。死的是他的親生媽媽,長大後的他再回憶起這一段,也還是逃不過腦中空白一片。

喻季也受了極大的刺激,最直接的表現就是,他被嚇得失聲了。

他說不出話來了。

喻澤南對六姐大發雷霆,如果不是喻季死死扒住六姐不讓六姐走,又沈默安靜地滿臉是淚,喻澤南被激發出了絕無僅有的父愛,心軟了——六姐才得以留下來。

湯汶想要讓喻季繼續練琴——說不了話而已,手指還可以動吧?只要沒死,就應該繼續練啊。

男人的所謂父愛一旦被激發就一發不可收拾。喻澤南竟然覺得這把喻季逼太緊了,否決了湯汶。

他去問喻季,有沒有什麽想去的地方,爸爸都安排。

喻季睜著眼睛,半晌才指了指自己房間的墻壁。

墻壁上是外公之前在他生日時送給他的一副親手畫的畫。

喻澤南明白了。他知道喻季和外公一向都很親。

而就在他要點頭的時候,喻季又在紙上寫了一行字。

“我還想要讓揚瑞辰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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