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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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是,我是喻生的丈夫。”

揚瑞辰來到始終閃動著慘白燈光的醫院,對上護士和交警的問詢,又重覆了一句。

“是,我是喻生的家屬。”

護士看揚瑞辰的眼神帶上了某種意味,轉身帶揚瑞辰去往一條走廊。

那條走廊盡頭是喻季的手術室。

“公路有司機醉駕逆行,迎面撞上喻生的車。”交警在一旁交代著事情經過,“喻生扭轉方向盤,車往欄桿沖,而逆行的車車速過快,到底還是撞上了喻生的車。喻生的車頭和欄桿發生巨大的撞擊,再加上車側的撞擊,喻生受到雙重撞擊,當場重傷昏迷,現在送來醫院搶救——”

交警停住腳步,突然看向揚瑞辰:“還有一件事,希望揚生你這邊做好準備。”

揚瑞辰也停下來,垂下眼睛。

一直跟著他們的護士把話接過來:“具體的要等醫生跟你說,但現在也給你透露一下。喻生撞到的是腦袋,有百分之四十八的機會——我是說百分之四十八——喻生醒來後會性情大變,他或許會忘記所有一切。當然,也有剩下的百分之五十二的幾率,醒來後的喻生,還是喻生。”

揚瑞辰聽了,只覺得荒唐:“百分之四十八,百分之五十二……這兩個數字你們是怎麽得出來的?”

護士有些不耐煩:“當然有科學數據支撐……”

“他不是數字。”揚瑞辰打斷護士,他面沈如水,深邃的眉眼罩上陰鶩。“不要把這些數字用在他身上。我只知道,他受了傷,你們醫院就要盡全力去救他——如果要什麽高端治療技術需要錢的,盡管跟我開口。我只有一個要求。”

揚瑞辰繼續朝前走去,扔下一句話。

“把原本的喻生原封不動還給我。”

*

夢中是花團錦簇,陽光和海岸相映成景,喻季看到穿著花花襯衫的揚瑞辰摟著一個金發碧眼的小個子男生接吻。那個外國男生仰頭露出的喉結小巧又精致,揚瑞辰退開了一點看到,興致上來,低頭又咬了一下外國男生的喉結。

喻季眨了眨眼,他想走向揚瑞辰,卻發現自己根本走不動。

這時的揚瑞辰大約十八九歲,想來應該是上大學之前的一段假期。正是那個時候,揚瑞辰二話不說就帶著喻季出國玩,而喻季也是在落地後才知道,揚瑞辰這是來見網友了。

金發碧眼的小個子男生就是揚瑞辰打游戲認識的網友,兩人一見面就看對了眼,之後的時間裏就一直黏在一起。

喻季就是那個不能說話的小電燈泡。

揚瑞辰這時候已經惹眼,高大的身架子,襯上堪比陽光的燦爛笑容,禮貌紳士的談吐舉止——男孩女孩都為他傾倒,揚瑞辰便也來者不拒,除了和網友,他不斷地去見新人,並樂此不彼。

於是便冷落了喻季。

喻季說不了話,表達不了自己,每次就只能安靜站在揚瑞辰身邊,看揚瑞辰迎來送往地忙碌。自然是有人對面容精致又安靜乖巧的喻季感興趣的——還不少,只是每次有人來找喻季搭訕,原本正忙著的揚瑞辰就會轉過頭來,笑笑撫了撫喻季的頭發,柔聲問:“怎麽了?”

又和對方直視,臉上仍帶著笑,只是語氣冷硬了半分,“Whathappened”

對方一看就知道怎麽回事,聳聳肩說一聲“well”就瀟灑走了。

喻季其實有點氣不過,心裏想的是就許你鬼混不許我鬼混。揚瑞辰像是能讀心,把喻季拉到一邊,無奈地看著喻季笑。

喻季別過頭不想看他。

揚瑞辰望著喻季白得近似透明的皮膚,心裏憐惜,想要伸手捏捏他的臉,又怕捏壞,只敢用手指碰碰喻季的嘴角,軟下聲音叫哥哥。

“哥……”揚瑞辰每次這樣都像一條金毛犬,可憐巴巴,又可愛至極,“哥,別生氣嘛,你是我帶出來的,我當然要保證你的安全。”

喻季低頭噠噠噠打字,揚瑞辰湊過去,笑了。

喻季打的是:【人家又不會吃了我,就是和我說一說話,你都要來插一腳!】

喻季擡頭瞪他一眼,揚瑞辰撞上喻季這一似嗔似嬌的一眼,心臟都漏跳半拍。

揚瑞辰趕忙回神。他佯裝鎮定笑笑,手心碰碰喻季的額頭:“我希望你不要和人說話,他們都對你別有用心。”

喻季又噠噠噠打字:【你現在就在和我說話,你也對我別有用心嗎?】

揚瑞辰眼眸暗了半分,他良久沒回答,喻季不由擡起頭,就看見揚瑞辰用一種他從沒見過的眼神,也正在看著他。

喻季心一抖,手機幾乎抓不住要掉下來。揚瑞辰手快,手從下方撈起,寬厚張大的手掌完全包住喻季握著手機的手。

喻季的手機保住了,喻季的心卻保不住了。

要說是從什麽時候,喻季堅定了要和揚瑞辰結婚的想法,大概就是在此時。

或許真的和喻澤南想的一樣,喻季就是沒出息,就是戀愛腦,就是賠錢貨。

但是喻季當時想的是,只是喜歡一個人——

只是喜歡一個人而已,有錯嗎?

因為喜歡所以想和他結婚,是錯嗎?

——哪怕到了後來,揚瑞辰不再對他燦爛地笑,不再跟他撒嬌叫他哥,不再珍而重之握住他的手,喻季也不覺得自己對揚瑞辰的這份愛意是錯的。

愛就是愛,愛怎麽會錯?

大概就是這樣,就算喻季七零八碎,就算喻季千瘡百孔,他也會奮力從模糊混沌的意識遠處掙紮回來,一步一個腳印堅定走回到揚瑞辰面前——

“喻生,您醒了。”

想要見的揚瑞辰不在眼前……是韓東。

韓東面露關切,見喻季虛弱睜開眼便站起來,緊張地看著臉色蒼白的喻季:“喻生您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哦對,我先把醫生叫過來……”

“韓東。”喻季沙著嗓子叫韓東,韓東立刻轉回身。

“喻生什麽事?”

喻季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這幾個瞬間他已經把病房裏的一切看清楚了——寬敞明亮的病房,設備齊全高端,裏面只有一張病床一個病人——喻季住進了醫院的單人病房。

但是環境再寬敞再明亮有什麽用,揚瑞辰在哪裏?

“揚瑞辰在哪裏?”

韓東張嘴正想回答,門口終於傳來聲音。

“我在這裏。”

揚瑞辰走進來——徑直走到喻季床邊,居高臨下帶著難以言喻的表情盯著喻季看。喻季想對他笑一笑,讓他不要再繃著臉了。

揚瑞辰眉頭動了動,他揮手示意韓東先出去,拉過一張椅子在喻季床邊坐了下來。

“別笑了,”揚瑞辰沒看喻季,他垂眼看著自己戴在中指的結婚戒指,“你現在都這樣了還笑,你知道你自己有多難看嗎?”

喻季的表情出現空白。

揚瑞辰轉了轉結婚戒指,他現在的語氣已經聽不出情緒:“小魚,我們真的沒有坐下來好好談過。一直以來,不是我跟你慪氣,就是你逃避現實,我們兩個始終欠缺溝通。你覺得是不是這樣?”

喻季掙紮著要從床上坐起來,揚瑞辰也不幫忙,就坐著定定看著他掙紮。

興許是喻季太力不從心了,又興許是揚瑞辰實在是看不下去,他到底還是伸出手,輕輕按住喻季的肩膀。

“躺著吧,你現在還虛弱。”

喻季喘了幾口氣,皺眉看著揚瑞辰:“你想說什麽?”

“我認為我們應該好好談談了,有些事情必須要去面對,不能再逃避。”揚瑞辰淡淡地說。

“我不同意。”喻季咬著後牙槽擠出聲音,“又要跟我離婚?我不同意。”

揚瑞辰看著喻季半晌,輕輕搖搖頭。

他突然問喻季:“你還記得我爸臨死之前跟我說的什麽嗎?”

這話一出,喻季慘白的臉終於因為激動而染上紅暈。他向來沒什麽表情的臉也罕見地出現了絕望的表情。

“瑞辰,別……”

“我爸說,揚家不能後繼無人。”

房裏的空氣凝滯似硬石,喻季只覺得胸口喉嚨都像被千斤重的石頭壓著,讓他喘不過氣來。

剛做完手術蘇醒過來的病人受不得刺激,這個事情醫生已經跟揚瑞辰強調過。也不知道揚瑞辰想什麽,他偏要在喻季面前提喻季此生最不願面對的事情。

喻季的臉色時紅時白,揚瑞辰就這麽垂眼看他。

“我知道你比我想象得要堅強。”

揚瑞辰再次慢慢說話,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喻季心上。

“當初你爸先斬後奏,利用東邊那塊地來要挾我們揚家,要我和你結婚,試圖吞並揚氏。我爸爸當你爸爸是兄弟,才一直沒有防備——我爸是何等精明的一個人,防了所有人一輩子,連我媽都防著,沒想到人到晚年,卻被最好的兄弟坑了。我必須要和你結婚,才能稍微保住揚家在揚氏的一些話事權……現在你爸退了,半只腳都要入黃土了,很快就要下去給我爸賠罪了,但你還是不肯離婚……”

揚瑞辰猶如一個無情的劊子手,無視喻季痛苦不堪的眼淚,繼續自顧自地說下去。

“不肯離婚,行,我們還是得有個孩子,不是嗎?小魚,那是我爸的臨終心願,你們喻家欠我爸的,難道你不應該做點什麽?”

喻季瞪大了眼睛,震驚看向揚瑞辰。“我……”

“你不能生,對。”揚瑞辰拍拍腦袋,“那怎麽辦呢?”

“揚瑞辰!”

喻季喝住他,他的眼睛變得通紅,看著揚瑞辰像是看著一個陌生人。

“你是誰啊?”

喻季嘶著聲音絕望地問,他的眼淚一湧而出:“你到底是誰啊?”

揚瑞辰無動於衷,俊美深邃的臉籠了一層冰,像沒有情沒有愛的遠古雕像。

“這是我的底線,”喻季沒想到自己也會有底線,“你以前怎麽胡鬧,怎麽亂來,都行,就是這個——不行。”

“我是男人,我不能生孩子,不管是誰的意願,都無法改變這個事實。你找我要孩子,就是在否定我整個人——你到底有沒有意識到你現在在說什麽?”

“我知道我在說什麽,”揚瑞辰波瀾不驚,他安靜看著喻季,“我說,我要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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