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婁笑吟吟地看著清顏，又瞥了一眼她身邊的秦封揚，心下納罕。他自然曉得清顏這丫頭不簡單，卻想不到她身邊這位也是人中之龍。

只見秦封揚雖不過穿一身細布衫子，烏黑的長發以一根布帶綁成髻子，皮膚顯出一些病弱的白，可五官卻英挺堅毅，毫無柔弱之色。尤其是那一對黑眸，冷沈無波，攝出叫人無法忽視的光來。

光是看見這樣的眼神，賀婁心裏便“突”的一下， 莫名生出些許忌憚來。只是再看的時候，那人卻已經變換了神色，友好地朝他點了一下頭。

賀婁搖了搖腦袋，仿佛那一瞬男子眼中的冷冽不過是他的幻覺。

“封揚，這便是我提過的，如意樓的管事賀先生，那日在街頭買下了我的辣醬的。”能在這裏看見賀婁，清顏倒是有些意外，“想不到賀管事這樣的人物，也會來這小餛飩鋪子裏。”

“哪裏哪裏，不過是個酒樓的采辦，哪裏算得上什麽人物？夫人未免太擡舉我賀某了。”賀婁再次看向一邊的秦封揚，還是為他身上偶爾散發出的氣度驚訝，“這位可是夫人的官人，真是一表人才啊！”

“什麽夫人，賀管事這樣都叫我擡不起頭來了。這是我家官人，秦封揚。”

秦封揚站起身朝賀婁拱手為禮：“原來這位就是賀先生，久仰久仰。難為先生不嫌棄顏兒的手藝，還肯跟她胡鬧。那幾壇子東西不值得那些銀錢，倒是叫先生破費了。”

“怎麽會，秦娘子的手藝是一等一的好，能和她合作，也是一場緣分！”賀婁看向清顏，笑道，“昨日帶著那些辣醬回如意樓，我們東家十分滿意，堅持要你長期供貨，所以也不需多考慮了！今天又在這裏遇上，實在是緣分，不如隨我去如意樓坐坐，談一談簽契子的事情？”

聽見賀婁叫那一聲“秦娘子”，清顏的雞皮疙瘩全都冒了出來：“賀先生還是叫我清顏就好，呵呵。既然賀先生這樣爽快，我哪裏有不答應的道理？只是我夫妻二人今日過來是想來尋一處住處的，封揚他在縣衙裏頭謀了一份差事，來往不便，所以想舉家搬進縣裏來。等我們落戶在這處了，有大把的時間拜訪，今日便先不過去了。”

賀婁聞言點了一下頭：“原來如此，若是這樣，自然是尋屋子要緊。只是不知道兩位有沒有心儀的地方，我有個親家專事買賣屋宇，若是需要，可以托他幫忙打聽。”

“若是這樣，就再好不過了。”秦封揚朝賀婁點了一下頭。

有了賀婁幫忙，兩人很快就尋著了好幾處要出手的地方，只是這些地方大多在熱鬧的市集之中，價格也頗為高昂。清顏謀算了一番，若是真將這些屋子買下來，手裏頭便又拮據起來，想要做些別的便也沒了資金來源，一時頗為煩惱。

賀婁也看出他們的猶豫，又笑道：“可是不滿意？我們東家在如意樓附近有一處小院子，正想著賃出去，若是二位喜歡，我說道說道，賣給二位許是也能的。”

清顏聞言皺眉道：“可是如意樓在城東最為繁茂之處，恐怕價錢比這裏還要高呢。”

“不會，我們東家做事皆憑心情，二位不如隨我去如意樓見過東家再說。”

清顏擡頭看了秦封揚一眼，見秦封揚朝她點了一下頭，她便答應下來。

幾人在城西看屋，如意樓卻是在城東，賀婁喊了一輛馬車過來，不過一會工夫便停在了一棟數層的酒樓面前。這酒樓看起來十分氣派，高高的匾額之上鏤刻著“如意樓”三個燙金大字，足有三層之高，遍掛紅燈籠。此時正值午市，如意樓前車馬如雲，來來往往，十分熱鬧。

賀婁將兩人從側門引了進去，便見裏頭有一個大堂，靠邊的幾排黃梨木鏤八仙過海方桌，中間的是大葉紫檀十二生肖圓桌。穿著一式深色雲紋長袍的小二肩上搭著毛巾，手裏端著漆盤，頭頂帶著圓帽，個個面貌清秀，腳底生風，輕快又靈巧，穿梭在各桌之間。

看見賀婁，他們點了一下頭：“三爺，您回來了。”

聽見這一聲“三爺”，清顏心下暗忖，看來這賀婁在如意樓裏頭的地位甚高，必定不是普通的買辦。她並不了解這如意樓，只是在鄉野之中待久了，看見這麽整齊劃一的服務，滿眼的觥籌交錯杯盤酒肉，有種又走進了現代的古式飯店的感覺。

這如意樓生意的確十分火紅，一樓的大堂之中，沒有一處空桌。

賀婁對那小二道：“今日如意樓裏頭來了貴客，快去知會東家，便說清顏娘子到了。”

那小二並不認得秦封揚和清顏二人，只是見賀婁對他們頗為客氣，自己也不敢輕待，弓著身子應了一聲，便貓腰輕手輕腳地上了二樓。

秦封揚和清顏被迎上二樓，這裏頭是各色包廂，照樣的熱鬧非凡。賀婁又領著他們往上走，這一層的木梯高些，彎彎繞繞，下面那些喧囂聲響慢慢被阻隔開去，泠泠的琴聲傳出來，似是有人在撫琴而歌。

入目的一叢擺在漆盆之中的各色牡丹，開得妖嬈，牡丹之後，立了一道紅鯉戲蓮江南春錦屏，過了這道錦屏，眼前的景象倒像是一個女子的閨房，幾道輕紗帳幔垂落下來，幾道推門將視線阻隔開去。

賀婁推開一道門，對秦封揚和清顏做了一個請的姿勢，清顏看了秦封揚一眼，卻見秦封揚一臉正色，眼珠子一眼也不多瞟，忍不住吐了一下舌頭。

對比秦封揚，自己真的是個從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一樣……

清顏心底汗顏，收去自己四處亂瞟的視線，跟著賀婁走了進去。

這間屋子之中也有一道折屛，折屛之後垂了珠簾，折屛之前有幾個梨花木椅和小幾，上頭已經奉好了茶。

難道如意樓的東家是個女子？

“東家，秦賢弟和秦娘子來了。”賀婁引著二人坐下，便在那道折屛之上輕扣了一下。

“知道了，你退下吧。”折屛後頭傳來人語，聲音輕柔緩慢，動聽悅耳，的確是個女子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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