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談 “沒有人會拋棄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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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談 “沒有人會拋棄自己的家。”……
鬧鐘響了, 小兔勉強掀開眼皮，要上班了。這沒什麽，甚至有點還沒消退的興奮。昨天很順利, 今天也一定很順利。裴牧青今天要早到公司，沒辦法送兔子上班。他今天要自己走過去。
他摟著被子坐起來，發了一會兒呆。等支著胳膊起來的那一秒, 小兔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
為什麽，他的手酸成這個樣子？
緩了好久，小兔齜牙咧嘴地去衛生間洗漱。
叼著牙刷, 小兔看著鏡子裏困倦的自己，眼皮直打架。兩只沒用的破手還在抖動，連帶著牙刷在嘴裏咯吱咯吱, 這何嘗不是一種電動牙刷呢？
磨磨蹭蹭鼓勵自己把耳朵收好，小兔整裝待發。
加油, 今天的一百二就要到手了, 再攢攢就可以請裴牧青吃飯了。
想一想就幹勁十足。兔子叼著早飯火急火燎地出門，向他的碗筷們奔赴而來。
當然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快遲到了。
他到店裏的時候，趙寧曼和小陳已經在卸貨了。小兔趕緊把背包放下來, 接過趙姐手裏的一大筐蔬菜，臉蛋漲得通紅。趙姐看見了打趣道：“小林面皮兒真薄。”
“不著急, 今天是車子先到了。”趙姐寬慰了一句，她身子沈, 手腳有些不方便, 微微弓著腰, 很是費勁地把食材拖到後廚去。店裏人手就那麽幾個，她也沒辦法歇息多久。
小兔看著她圓滾滾的肚子，膽戰心驚, 發誓明天要再早半小時到。他加快手裏的動作，一下子搬起兩筐，打算把那些重的先弄進去。
趙姐看著這個小年輕倒是很爽朗地笑著：“小林手腳真麻利，可以慢一點，不然太累。”
“小林看上去年齡小，人也單薄，沒想到還是個大力士。”小陳從後廚出來，接過一箱啤酒，“虧我當時還勸他說別來，怕他吃不消。”
小兔本來有點累，但聽兩人一席話，又恢覆過來，一邊吭哧吭哧地搬著，一邊磕磕絆絆地說：“我天生力氣就大。”
等到把東西都搬好，中途的洗菜擇菜環節簡直是一種享受。趙姐一人發了一瓶冰可樂，讓他們先坐著歇息一會兒。休息時難免聊天，聊天就越不過小兔這個新來的。
“小林是哪裏人吶？家住得遠不遠？”
這在裴牧青說的可以回答的範圍中，小兔按照背好的模版回答。
“那上次中午來接你的是你哥哥嗎？”小陳抱著可樂，很是八卦，“看起來好帥，有女朋友了嗎？”
小兔嚇了一跳，不明白怎麽她們都知道了。可是裴牧青一直在外面呆著，還把車停在遠遠的地方，還叮囑他不要說自己是坐車來的，看起來不是很想讓她們知道自己的存在。盡管不知道為什麽，但小兔選擇相信裴牧青，畢竟這只狼已經在人類社會呆了很久。聽人勸吃飽飯，好像是有這句話。
又不知道怎麽搪塞過去，小兔只好老實道：“是我哥哥。”
“沒有、女朋友。”他想了想，確實沒看見裴牧青像電視上一樣，和女孩子一起手拉手回來，親親又抱抱，倒是每天回來都要手欠捏自己的兔耳朵。
“還沒找嗎，看上去也有二十七八了吧？”趙姐手上動作不停，順嘴插一句，“我這個時候都生老大了。”
小兔瞪大眼睛，瞟向趙姐的肚子。趙寧曼長著一張很清秀的臉，人很白，盡管每日繞著這個大排檔轉悠，也把自己打理得很清楚。她見小兔的表情，也很驕傲地笑：：“看不出來吧，好多人都這樣說。”她的丈夫在外地打拼，小孩和奶奶住在一起，自己管著這家大排檔，也賺的不少，甚至都不需要靠男人就能養活兩個小孩。在外打拼，心態最重要，趙寧曼該潑辣潑辣，該柔軟柔軟，這麽多年也算熬出頭，生意紅火起來，人也比前幾年難的時候精神多了。
兔子聽著趙姐的創業史，圓溜溜的眼睛露出不加掩飾的欽佩之情，像是什麽剛出山林的小動物，軟乎極了。趙姐看得心也軟，幫小兔把頭上沾上的菜須子撥開，繼續道：“這也沒什麽，你還小，以後和哥哥分家了，也得自己打拼，日子還長著呢。”
趙寧曼畢竟比兔子年長許多，那天看見裴牧青在車上，氣質不凡，看上去就是富貴人家，只是不知道為什麽把自家弟弟丟在她們這做苦力。她猜測是鬧矛盾，或者是小少爺體驗生活。但小兔也肯吃苦，人也乖，整天像小尾巴一樣看著她，怕她磕到撞到，她難免喜愛。
“分家，不可以不分開嗎？”小兔只捕捉到這一個關鍵詞，大驚。
趙姐和小陳都笑了，看著這個弟弟：“你總不能一輩子和你哥哥住在一起吧。”
“你以後找了正經工作，要自己掙錢買房子，就搬出去住了。”
小兔楞住，並隱隱感覺這段話有些似曾相識。
“而且，以後你們兩個都找了女朋友，結婚，有了小孩，就是兩個小家庭了。”小陳喝完可樂，打趣道，“不過你哥哥還沒找女朋友，估計要幾年後啦。”
看著小兔震驚且傷心的眼睛，趙寧曼總覺得他還沒有長大一般，寬慰道：“小鳥飛出巢穴，人也會離開爸爸媽媽，離開兄弟姐妹，像蒲公英一樣飄到其他地方，生根發芽的。”
“不可以一直住在一起嗎？”小兔悶悶地說，一想到會和裴牧青分開，他心裏就像被水淹住鼻子一樣，酸酸痛痛的。
“當然可以，不過你們有了自己的家庭，自然就會沒有那樣親密。”
小兔咀嚼著“家庭”這個詞，難道他和裴牧青現在不算是一個家庭嗎？
他有些執拗地問，小陳心大，插一句：“那是他現在還沒有女朋友，等他有喜歡的人，結婚了就不一樣啦。”
“到時候，人自然而然重心就放到自己的小家庭上，兄弟姐妹肯定就沒有那麽關註了。”小陳舉了個自己哥哥的例子，“他現在就是每天繞著我嫂子轉悠，不過這樣才好，男的就該疼老婆，少管其他的，在家裏幹活才是真的。”
“那他還是不要這樣快找女朋友吧。”小兔心碎，嘴裏不太高興地嘟囔著，實際心裏很自私地想：裴牧青能不能一直不要找女朋友呢，就這樣一直和他住在這個家裏。兔子也會賺錢，兔子也能養家，不可以嗎？
不過沒敢說出來，看起來趙姐和小陳都默認裴牧青最終會找女朋友。
“小林還是個小孩呢哈哈哈哈哈。”趙姐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等你找到自己喜歡的人，就會理解了。”
“我才不要。”小兔脫口而出，又被兩個姐姐笑話。
“一定要有喜歡的人嗎？我不可以喜歡我哥嗎？”小兔語出驚人，趴在桌子上扣著上面的小廣告。
小陳笑得發出鵝叫：“小林你好可愛啊。”
趙姐倒是很認真地思索了下，告訴這個看起來還在念書的小家夥：“其實也不一定。”
小兔支棱起來，眼睛發光，但下一秒黯淡無神。
“有的人可能沒遇上合適的、心動的，一個人也很自由。有的人很幸運，就和愛的人結婚。你和哥哥是親情，親情和愛情是不可以互相代替的。”
“你在學校沒有遇見喜歡的女孩子嘛？”小陳八卦。
小兔勉強咽下傷感郁悶，謹記著裴牧青的“不要暴露你沒有念過書”，又開始磕巴地編：“沒有，我不、喜歡女孩子。”
“？啊？”小陳震驚，心想小林也太把她們當自己人了吧，這必須得替他參謀參謀。“不是，你在外面可不要到處亂說這個話，有些人會……”
她斟酌了下措辭：“有的人會接受不了，反正要註意一點。”
小兔又楞住了，為什麽他只是實話實說，兔子沒上學，也沒有喜歡的女孩子。
“你哥哥知道這事嗎？”
小兔搖頭，他們還沒有聊過這件事情，或許晚上睡覺的時候可以打聽一下，看看裴牧青有沒有喜歡的女孩子。萬一有，他琢磨著，如果裴牧青要和他分開，幹脆就一直變成小兔子吧，求求他收留自己。不要丟掉兔，畢竟兔也陪了他這樣久，狼不可以這樣過分。
“哎呀，這就麻煩啦，我看你哥哥很兇的樣子，搞不好會打你呢。”小陳很擔憂，“你現在有喜歡的男生嗎？”
小兔回過神，先反駁：“他很好的，不打人，很好很好。”
“我喜歡我哥。”覆讀機重覆道，眼神堅定。
“小屁孩，以後遇上喜歡的就不一樣啦。”小陳塞了個話梅到他嘴裏，站起來，“好啦，準備開工幹活！”
又是這句話。小兔把後廚剩下的垃圾給打包好，蔫噠噠地出門丟掉。
他想起來這段對話在哪裏出現過了，在陸尋葉家，小兔在廚房外偷聽，陸尋葉好像也是這樣對裴牧青說：“以後有老婆了就不一樣了。”陸尋葉也覺得以後裴牧青會和自己分開。
有什麽不一樣呢？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和困惑。
到底什麽是喜歡，兔喜歡裴牧青，這種喜歡不一樣嗎？
人類總是會發明一些讓兔子難以理解的詞匯，這讓兔子平常做閱讀題時傷透腦筋，只能等裴牧青回來湊到他旁邊，眼巴巴地求一個答案。
所以這一次，睡覺前，小兔翻了個身，也向裴牧青求一個答案。
“裴裴。”小兔借著黑暗描摹著裴牧青的輪廓，他猶豫著，還是問，“你有喜歡的女孩子嗎？”
“嗯？”裴牧青從平躺的姿勢改為面對小兔，手臂墊在腦袋下，有點疑惑小兔突然問這個，但還是如實說，“沒有吧。以前在念書，舅舅和舅媽說不能早戀。而且每天都要寫作業到好晚，一整天都好困，沒空談戀愛。我同學有談過一段，後面分手鬧得要死要活，很可怕啊。而且我長得也不是那種讓人喜歡的。後來工作了就更沒有時間了，不過也沒有遇到喜歡的就是。”
他自己也不知道，明明答案就是很簡單的兩個字“沒有”，為什麽要說的這樣繁瑣細碎。
“為什麽突然問這個？”或許是臨近入睡，他的聲音很低，在夜裏有種別樣的溫柔和寬慰。
小兔用耳朵不客氣地戳戳裴牧青的臉，語氣作出很不高興的驕縱樣子：“如果你有了女朋友，會不要兔子嗎？”
裴牧青聽出了底下的不安，抓著兔耳朵揉揉，“不會，我們不是說好了嗎？”
“舅舅和趙姐都說你以後會有自己的家，不和我一個家了。”小兔很不爽，翻身趴在裴牧青枕頭上，兔耳朵從裴牧青手裏抽出來，拍拍他的胸口，“你會嗎？”
裴牧青楞了楞，給出了他的第一反應，誠實的：“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聽起來像敷衍小兔，於是得到被兩只兔耳朵夾擊的懲罰。
小兔的呼吸噴灑在他身側，溫熱的，讓人想起被太陽曬得酥麻麻的青草。他說：“那你現在想，不要騙兔子。”
裴牧青臉頰兩邊被毛茸兔耳貼住，兔子力氣還挺大，讓他說話時聲音都有些含糊：“我覺得，也不會。”
“請講。”小兔收回耳朵，禮貌道。
“我……”裴牧青整理了一下，準備應對小兔子突如其來的面試。但其實也沒怎麽緊張，身旁是小兔，好像怎樣回答都沒關系，不用考慮覆雜的人際關系，考慮得失。於是，他讓自己的腦袋短暫歇息，憑著胸膛裏跳動的心臟開口，沒什麽邏輯：“我不喜歡規劃很遠的事情，也不太會考慮以後。”
“以前覺得一個人就很好，現在，”他看著黑暗中輪廓模糊的小兔子，看著那雙依舊清亮的漂亮眼睛，“我覺得我們兩個呆在一起，就很好。”
“我爸媽走了後，舅舅說我們就是一家人，這也是我的家。”裴牧青枕著腦袋，淡淡地回憶，“但我知道是不一樣的，我語文也不太好，描述不出來。”
“我一個人下班，回到這裏，覺得這個房子即使只有我一個人，也讓我安心，或許也能稱為家。”
小兔有些抱歉，因為他感覺裴牧青又變得苦苦的，他湊近了些，近乎是要貼在裴牧青身邊。
裴牧青伸手摸摸，發現小兔沒有蓋被子，很自然地把自己的被子扯出來，把兩個人都蓋在暖和的被窩裏。
他繼續道：“現在房子裏有你，我覺得這就是家。沒有人會拋棄自己的家。”
小兔感受身邊裴牧青灼熱的體溫，兔耳朵卷卷，他感到快樂，連心跳都變得有力。
砰、砰、砰。
他換了個姿勢，手指貼著胸膛，像是從這一小塊地方開始蔓延，連帶著他的兔耳朵都變得滾燙，像是要冒煙了。
“我不知道喜歡一個人是怎麽樣的，好像也沒有想過去找一個女朋友。”
“或許，像我公司裏的同事私下說的那樣，我是個撲克臉的無性戀，只喜歡工作。”
“但我其實討厭上班。可能只有某只兔子喜歡，你覺得呢？”裴牧青甚至開了個玩笑，“還要感謝這只兔子，願意收留一個不討喜的撲克臉。”
小兔不自覺地彎起眼睛，把熱得冒煙的兔耳朵貼在裴牧青的耳垂上降溫，他小聲地嘀咕：“這是很好的，兔子很願意，你是個特別好的人類。”
想了想，他又讚揚道：“也是一只很好的狼，你也收留了沒有飯吃的兔子。這很好。”
小兔無意識地重覆了好多次“這很好”。
實際上，這確實很好，很幸運。兔子覺得，下次再談論到這個話題，他應該大聲告訴他們，這是一樣的。
這也是一個小小的、可以遮風可以擋雨的小家，兔子和狼是不會離開這裏的。
他們 的家附近有一個小樹林，夜晚總會有小鳥在啼叫。不說話時，除了窗外若隱若現的鳥鳴聲，耳邊只剩下彼此輕輕的呼吸聲。
半響，小兔貼著裴牧青，有些奇怪地問：“你怎麽、這樣燙燙的？”
他的兔耳朵已經降下溫度，恢覆涼爽，於是重操舊業，搭在裴牧青的額頭上測量體溫。
沒有發燒。
路過裴牧青的臉，兔耳朵停留了一段時間，小兔擡起頭，努力在黑夜裏看清裴牧青的神色：“真的很燙，你怎麽了？”
他有些驚慌，手臂撐在裴牧青身上，被子滑到腰間。手掌感受到對方胸膛在震動。
一床被子蓋住他，裴牧青把不懂含蓄的小兔子裹住，腦袋埋在他旁邊，為自己莫名其妙的煽情感到遲來的不好意思。他帶著笑意，也小聲說：
“我要害羞一會兒。”
“拜托你，不要說話。”
忘記把兔耳朵收到被子裏，夾在他們兩之間的小兔耳朵貼著裴牧青的胸膛，小兔聽到熟悉的頻率。
砰、砰、砰。
和他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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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摟著被子坐起來，發了一會兒呆。等支著胳膊起來的那一秒, 小兔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
為什麽，他的手酸成這個樣子？
緩了好久，小兔齜牙咧嘴地去衛生間洗漱。
叼著牙刷, 小兔看著鏡子裏困倦的自己，眼皮直打架。兩只沒用的破手還在抖動，連帶著牙刷在嘴裏咯吱咯吱, 這何嘗不是一種電動牙刷呢？
磨磨蹭蹭鼓勵自己把耳朵收好，小兔整裝待發。
加油, 今天的一百二就要到手了, 再攢攢就可以請裴牧青吃飯了。
想一想就幹勁十足。兔子叼著早飯火急火燎地出門，向他的碗筷們奔赴而來。
當然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快遲到了。
他到店裏的時候，趙寧曼和小陳已經在卸貨了。小兔趕緊把背包放下來, 接過趙姐手裏的一大筐蔬菜，臉蛋漲得通紅。趙姐看見了打趣道：“小林面皮兒真薄。”
“不著急, 今天是車子先到了。”趙姐寬慰了一句，她身子沈, 手腳有些不方便, 微微弓著腰, 很是費勁地把食材拖到後廚去。店裏人手就那麽幾個，她也沒辦法歇息多久。
小兔看著她圓滾滾的肚子，膽戰心驚, 發誓明天要再早半小時到。他加快手裏的動作，一下子搬起兩筐，打算把那些重的先弄進去。
趙姐看著這個小年輕倒是很爽朗地笑著：“小林手腳真麻利，可以慢一點，不然太累。”
“小林看上去年齡小，人也單薄，沒想到還是個大力士。”小陳從後廚出來，接過一箱啤酒，“虧我當時還勸他說別來，怕他吃不消。”
小兔本來有點累，但聽兩人一席話，又恢覆過來，一邊吭哧吭哧地搬著，一邊磕磕絆絆地說：“我天生力氣就大。”
等到把東西都搬好，中途的洗菜擇菜環節簡直是一種享受。趙姐一人發了一瓶冰可樂，讓他們先坐著歇息一會兒。休息時難免聊天，聊天就越不過小兔這個新來的。
“小林是哪裏人吶？家住得遠不遠？”
這在裴牧青說的可以回答的範圍中，小兔按照背好的模版回答。
“那上次中午來接你的是你哥哥嗎？”小陳抱著可樂，很是八卦，“看起來好帥，有女朋友了嗎？”
小兔嚇了一跳，不明白怎麽她們都知道了。可是裴牧青一直在外面呆著，還把車停在遠遠的地方，還叮囑他不要說自己是坐車來的，看起來不是很想讓她們知道自己的存在。盡管不知道為什麽，但小兔選擇相信裴牧青，畢竟這只狼已經在人類社會呆了很久。聽人勸吃飽飯，好像是有這句話。
又不知道怎麽搪塞過去，小兔只好老實道：“是我哥哥。”
“沒有、女朋友。”他想了想，確實沒看見裴牧青像電視上一樣，和女孩子一起手拉手回來，親親又抱抱，倒是每天回來都要手欠捏自己的兔耳朵。
“還沒找嗎，看上去也有二十七八了吧？”趙姐手上動作不停，順嘴插一句，“我這個時候都生老大了。”
小兔瞪大眼睛，瞟向趙姐的肚子。趙寧曼長著一張很清秀的臉，人很白，盡管每日繞著這個大排檔轉悠，也把自己打理得很清楚。她見小兔的表情，也很驕傲地笑：：“看不出來吧，好多人都這樣說。”她的丈夫在外地打拼，小孩和奶奶住在一起，自己管著這家大排檔，也賺的不少，甚至都不需要靠男人就能養活兩個小孩。在外打拼，心態最重要，趙寧曼該潑辣潑辣，該柔軟柔軟，這麽多年也算熬出頭，生意紅火起來，人也比前幾年難的時候精神多了。
兔子聽著趙姐的創業史，圓溜溜的眼睛露出不加掩飾的欽佩之情，像是什麽剛出山林的小動物，軟乎極了。趙姐看得心也軟，幫小兔把頭上沾上的菜須子撥開，繼續道：“這也沒什麽，你還小，以後和哥哥分家了，也得自己打拼，日子還長著呢。”
趙寧曼畢竟比兔子年長許多，那天看見裴牧青在車上，氣質不凡，看上去就是富貴人家，只是不知道為什麽把自家弟弟丟在她們這做苦力。她猜測是鬧矛盾，或者是小少爺體驗生活。但小兔也肯吃苦，人也乖，整天像小尾巴一樣看著她，怕她磕到撞到，她難免喜愛。
“分家，不可以不分開嗎？”小兔只捕捉到這一個關鍵詞，大驚。
趙姐和小陳都笑了，看著這個弟弟：“你總不能一輩子和你哥哥住在一起吧。”
“你以後找了正經工作，要自己掙錢買房子，就搬出去住了。”
小兔楞住，並隱隱感覺這段話有些似曾相識。
“而且，以後你們兩個都找了女朋友，結婚，有了小孩，就是兩個小家庭了。”小陳喝完可樂，打趣道，“不過你哥哥還沒找女朋友，估計要幾年後啦。”
看著小兔震驚且傷心的眼睛，趙寧曼總覺得他還沒有長大一般，寬慰道：“小鳥飛出巢穴，人也會離開爸爸媽媽，離開兄弟姐妹，像蒲公英一樣飄到其他地方，生根發芽的。”
“不可以一直住在一起嗎？”小兔悶悶地說，一想到會和裴牧青分開，他心裏就像被水淹住鼻子一樣，酸酸痛痛的。
“當然可以，不過你們有了自己的家庭，自然就會沒有那樣親密。”
小兔咀嚼著“家庭”這個詞，難道他和裴牧青現在不算是一個家庭嗎？
他有些執拗地問，小陳心大，插一句：“那是他現在還沒有女朋友，等他有喜歡的人，結婚了就不一樣啦。”
“到時候，人自然而然重心就放到自己的小家庭上，兄弟姐妹肯定就沒有那麽關註了。”小陳舉了個自己哥哥的例子，“他現在就是每天繞著我嫂子轉悠，不過這樣才好，男的就該疼老婆，少管其他的，在家裏幹活才是真的。”
“那他還是不要這樣快找女朋友吧。”小兔心碎，嘴裏不太高興地嘟囔著，實際心裏很自私地想：裴牧青能不能一直不要找女朋友呢，就這樣一直和他住在這個家裏。兔子也會賺錢，兔子也能養家，不可以嗎？
不過沒敢說出來，看起來趙姐和小陳都默認裴牧青最終會找女朋友。
“小林還是個小孩呢哈哈哈哈哈。”趙姐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等你找到自己喜歡的人，就會理解了。”
“我才不要。”小兔脫口而出，又被兩個姐姐笑話。
“一定要有喜歡的人嗎？我不可以喜歡我哥嗎？”小兔語出驚人，趴在桌子上扣著上面的小廣告。
小陳笑得發出鵝叫：“小林你好可愛啊。”
趙姐倒是很認真地思索了下，告訴這個看起來還在念書的小家夥：“其實也不一定。”
小兔支棱起來，眼睛發光，但下一秒黯淡無神。
“有的人可能沒遇上合適的、心動的，一個人也很自由。有的人很幸運，就和愛的人結婚。你和哥哥是親情，親情和愛情是不可以互相代替的。”
“你在學校沒有遇見喜歡的女孩子嘛？”小陳八卦。
小兔勉強咽下傷感郁悶，謹記著裴牧青的“不要暴露你沒有念過書”，又開始磕巴地編：“沒有，我不、喜歡女孩子。”
“？啊？”小陳震驚，心想小林也太把她們當自己人了吧，這必須得替他參謀參謀。“不是，你在外面可不要到處亂說這個話，有些人會……”
她斟酌了下措辭：“有的人會接受不了，反正要註意一點。”
小兔又楞住了，為什麽他只是實話實說，兔子沒上學，也沒有喜歡的女孩子。
“你哥哥知道這事嗎？”
小兔搖頭，他們還沒有聊過這件事情，或許晚上睡覺的時候可以打聽一下，看看裴牧青有沒有喜歡的女孩子。萬一有，他琢磨著，如果裴牧青要和他分開，幹脆就一直變成小兔子吧，求求他收留自己。不要丟掉兔，畢竟兔也陪了他這樣久，狼不可以這樣過分。
“哎呀，這就麻煩啦，我看你哥哥很兇的樣子，搞不好會打你呢。”小陳很擔憂，“你現在有喜歡的男生嗎？”
小兔回過神，先反駁：“他很好的，不打人，很好很好。”
“我喜歡我哥。”覆讀機重覆道，眼神堅定。
“小屁孩，以後遇上喜歡的就不一樣啦。”小陳塞了個話梅到他嘴裏，站起來，“好啦，準備開工幹活！”
又是這句話。小兔把後廚剩下的垃圾給打包好，蔫噠噠地出門丟掉。
他想起來這段對話在哪裏出現過了，在陸尋葉家，小兔在廚房外偷聽，陸尋葉好像也是這樣對裴牧青說：“以後有老婆了就不一樣了。”陸尋葉也覺得以後裴牧青會和自己分開。
有什麽不一樣呢？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和困惑。
到底什麽是喜歡，兔喜歡裴牧青，這種喜歡不一樣嗎？
人類總是會發明一些讓兔子難以理解的詞匯，這讓兔子平常做閱讀題時傷透腦筋，只能等裴牧青回來湊到他旁邊，眼巴巴地求一個答案。
所以這一次，睡覺前，小兔翻了個身，也向裴牧青求一個答案。
“裴裴。”小兔借著黑暗描摹著裴牧青的輪廓，他猶豫著，還是問，“你有喜歡的女孩子嗎？”
“嗯？”裴牧青從平躺的姿勢改為面對小兔，手臂墊在腦袋下，有點疑惑小兔突然問這個，但還是如實說，“沒有吧。以前在念書，舅舅和舅媽說不能早戀。而且每天都要寫作業到好晚，一整天都好困，沒空談戀愛。我同學有談過一段，後面分手鬧得要死要活，很可怕啊。而且我長得也不是那種讓人喜歡的。後來工作了就更沒有時間了，不過也沒有遇到喜歡的就是。”
他自己也不知道，明明答案就是很簡單的兩個字“沒有”，為什麽要說的這樣繁瑣細碎。
“為什麽突然問這個？”或許是臨近入睡，他的聲音很低，在夜裏有種別樣的溫柔和寬慰。
小兔用耳朵不客氣地戳戳裴牧青的臉，語氣作出很不高興的驕縱樣子：“如果你有了女朋友，會不要兔子嗎？”
裴牧青聽出了底下的不安，抓著兔耳朵揉揉，“不會，我們不是說好了嗎？”
“舅舅和趙姐都說你以後會有自己的家，不和我一個家了。”小兔很不爽，翻身趴在裴牧青枕頭上，兔耳朵從裴牧青手裏抽出來，拍拍他的胸口，“你會嗎？”
裴牧青楞了楞，給出了他的第一反應，誠實的：“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聽起來像敷衍小兔，於是得到被兩只兔耳朵夾擊的懲罰。
小兔的呼吸噴灑在他身側，溫熱的，讓人想起被太陽曬得酥麻麻的青草。他說：“那你現在想，不要騙兔子。”
裴牧青臉頰兩邊被毛茸兔耳貼住，兔子力氣還挺大，讓他說話時聲音都有些含糊：“我覺得，也不會。”
“請講。”小兔收回耳朵，禮貌道。
“我……”裴牧青整理了一下，準備應對小兔子突如其來的面試。但其實也沒怎麽緊張，身旁是小兔，好像怎樣回答都沒關系，不用考慮覆雜的人際關系，考慮得失。於是，他讓自己的腦袋短暫歇息，憑著胸膛裏跳動的心臟開口，沒什麽邏輯：“我不喜歡規劃很遠的事情，也不太會考慮以後。”
“以前覺得一個人就很好，現在，”他看著黑暗中輪廓模糊的小兔子，看著那雙依舊清亮的漂亮眼睛，“我覺得我們兩個呆在一起，就很好。”
“我爸媽走了後，舅舅說我們就是一家人，這也是我的家。”裴牧青枕著腦袋，淡淡地回憶，“但我知道是不一樣的，我語文也不太好，描述不出來。”
“我一個人下班，回到這裏，覺得這個房子即使只有我一個人，也讓我安心，或許也能稱為家。”
小兔有些抱歉，因為他感覺裴牧青又變得苦苦的，他湊近了些，近乎是要貼在裴牧青身邊。
裴牧青伸手摸摸，發現小兔沒有蓋被子，很自然地把自己的被子扯出來，把兩個人都蓋在暖和的被窩裏。
他繼續道：“現在房子裏有你，我覺得這就是家。沒有人會拋棄自己的家。”
小兔感受身邊裴牧青灼熱的體溫，兔耳朵卷卷，他感到快樂，連心跳都變得有力。
砰、砰、砰。
他換了個姿勢，手指貼著胸膛，像是從這一小塊地方開始蔓延，連帶著他的兔耳朵都變得滾燙，像是要冒煙了。
“我不知道喜歡一個人是怎麽樣的，好像也沒有想過去找一個女朋友。”
“或許，像我公司裏的同事私下說的那樣，我是個撲克臉的無性戀，只喜歡工作。”
“但我其實討厭上班。可能只有某只兔子喜歡，你覺得呢？”裴牧青甚至開了個玩笑，“還要感謝這只兔子，願意收留一個不討喜的撲克臉。”
小兔不自覺地彎起眼睛，把熱得冒煙的兔耳朵貼在裴牧青的耳垂上降溫，他小聲地嘀咕：“這是很好的，兔子很願意，你是個特別好的人類。”
想了想，他又讚揚道：“也是一只很好的狼，你也收留了沒有飯吃的兔子。這很好。”
小兔無意識地重覆了好多次“這很好”。
實際上，這確實很好，很幸運。兔子覺得，下次再談論到這個話題，他應該大聲告訴他們，這是一樣的。
這也是一個小小的、可以遮風可以擋雨的小家，兔子和狼是不會離開這裏的。
他們 的家附近有一個小樹林，夜晚總會有小鳥在啼叫。不說話時，除了窗外若隱若現的鳥鳴聲，耳邊只剩下彼此輕輕的呼吸聲。
半響，小兔貼著裴牧青，有些奇怪地問：“你怎麽、這樣燙燙的？”
他的兔耳朵已經降下溫度，恢覆涼爽，於是重操舊業，搭在裴牧青的額頭上測量體溫。
沒有發燒。
路過裴牧青的臉，兔耳朵停留了一段時間，小兔擡起頭，努力在黑夜裏看清裴牧青的神色：“真的很燙，你怎麽了？”
他有些驚慌，手臂撐在裴牧青身上，被子滑到腰間。手掌感受到對方胸膛在震動。
一床被子蓋住他，裴牧青把不懂含蓄的小兔子裹住，腦袋埋在他旁邊，為自己莫名其妙的煽情感到遲來的不好意思。他帶著笑意，也小聲說：
“我要害羞一會兒。”
“拜托你，不要說話。”
忘記把兔耳朵收到被子裏，夾在他們兩之間的小兔耳朵貼著裴牧青的胸膛，小兔聽到熟悉的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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