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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 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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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神仙妃子哪裏配和她相提並論。◎

祝琬有時候真的不知道要怎麽去應對陳毓, 他好像又很了解她,很多時候她什麽都還沒說,他便已然覺察到她的心思。

這讓她在面對他時很不自在。

譬如現在, 他口中說著“我很聽祝姑娘的話”, 可他做的事情又切切實實是讓她心中不快的。

他不走, 她又不想當真在街頭巷口同他說這些事,終是讓他進了自己的住處。

進屋, 祝琬讓言玉將門關好, 周圍也不許有人走動,她坐到一旁煮茶,也沒理陳毓在做什麽,一邊洗盞一邊想事情。

陳毓把太子弄到衛王處, 且他又真的不想讓朝廷的人現在就到禹州來,那麽想必不日京中便會收到線報, 太子在衛王處“做客”,屆時朝中的註意力會落到衛王處, 秦家為了贏得皇室的青睞, 大抵也會領著朝中的兵將和衛王折騰一陣子。

如此,陳毓便得了空餘,他不可能坐守在這偏安一隅當個土皇帝,他也不是這樣守成的性子,那麽他是打算……

茶漸漸出香, 水霧浮浮冉冉,她自己做茶自己飲茶,捧著茶盞看茶湯, 一旁的陳毓倒也不見外, 他站到她身後看著她的動作, 似是好奇一般:“這茶如何?”

祝琬只是笑笑,以為他口渴,自己又不想給他斟茶,便指指一旁的茶臺和茶盞,“你……自便吧。”

陳毓聞言點點頭,也沒什麽旁的反應,拿過茶盞自己斟滿,在手中晃了晃,“這裏的水泡茶用還是差了些。”

祝琬有些稀奇,她煮茶算是有手藝的,在家中時她時常給父母兄長做茶,燈下茶色清透,如磁甌無異,茶香卻極濃郁,只是在京中時她煮茶用的水是離京千裏的醴泉新水,以山中石藉於甕底,非順風不行船,耗費月餘時日方才送入相府的,水尚如此,自更不必說茶的來處了。

但如今禹州不講究京中那些精細門道,她出門帶來的茶雖也是少有的上品,但到底比不了京中,更何況如今出來一遭,她更切身體會到,自己曾經不以為意的等閑物件,對於尋常百姓家到底意味著什麽。

她心裏彎彎繞陳毓看不出,可她面上的驚奇卻毫不遮掩。

陳毓將茶飲盡,放下茶盞,“在下今日方知,在祝姑娘心中我到底是個什麽印象了。”

“‘不通文墨,不精風雅之道,成天提著把刀取人性命的叛軍頭子’,是嗎?”

不得不說,他這個形容確實更貼她的印象,便是他知道他識字,此前也看過他喝茶潤口,可精於此道和平時受用到底還是不大一樣的。

“難道不是嗎?”她忍不住小聲反詰。

“我此前每次夜晚見到你,你都在殺人。”

祝琬開始慢慢回憶。

“第一天見面,你把那處黑店的所有人都殺光了。”

“後來還有什麽處刑俘虜,還有那些禹州的官員……”

她緩緩盯住他,他神色這會坦然又平靜,絲毫沒因為她方才那些話覺著不悅,她觀察了下,繼續開口:

“接下來呢?”

“接下來?”陳毓微怔。

“是啊,接下來你要殺誰?”

“梁王嗎?”她靜靜望著他。

陳毓不出聲,也不動作,平靜同她對視。

答案不言而喻,緘口沈默便已然是回答了,她點點頭,繼續道:

“你給衛王通了口風,引他在回京路上截住太子,請去自己的駐軍之處,無非是想讓朝廷和衛王打起來,你好借機吞並梁王的勢力,趁勢壯大。”

她盯著他。

“陳毓,我不想繼續在你這裏了。我今夜就要回我外祖父家。喝完這盞茶,你便請回吧。”

祝琬真的開始感到害怕。

她剛結識陳毓時,他雖有叛軍的隊伍,可那只是草臺班子,她見過舅舅和外祖父治軍,訓練有素的兵將和陳毓這般的泥腿子根本就沒有可比性,她也從來不覺著以陳毓手下的這些人能真的推翻如今的朝廷。

她的父親這些年在朝中明哲保身,祝氏雖不似十年前那般盛極一時,可到底有餘蔭,且父親和外祖父的門生朝野上下不知有多少,待朝局穩定,只要爹爹想攬權,朝局之中仍然會有祝氏的一席之地。

她和她的家族都是希望溫和革政的,無論是對朝廷的忠心,還是為祝氏的未來,他們都是傾向於擁護當今皇家統治的。

支持叛黨便是附逆,是死路一條,更不用說陳毓這樣不自量力的叛黨。

可她親眼看著他就這麽入主禹州,隔著遙遙萬裏攪動京中的朝局,連著父親外祖父兩門盡皆受了影響,而他蠢蠢欲動還想要吞並梁王的勢力。

祝琬覺著自己好像一腳踏在不見底的淵口,不知名的引力引著她踏進不歸路,一旦失足,她會拖著自己和家族灰飛煙滅,化作政治爭鬥的齏粉。

她怕了,她要回家,只要她離開這裏,只要她這個代表這祝氏的人從這裏離開,這個怪物便是將朝局攪得天翻地覆,都和她沒關系了。

“你不能走。”

陳毓慢而冷的聲音打斷祝琬的思緒。

祝琬睜大眼,“你要把我關在這裏?”

“……”陳毓被她的話噎了一下。

她不知道想到什麽,防備地退到幾步之外盯著他,“我爹爹是給我留了人的,你不放我走,那若是我死在這裏,外祖父一定會出兵剿殺你,你想做的事一樣做不成。”

陳毓點點頭,順著她的話冷聲嗤她,“你倒是有骨氣。”

他其實並沒覺著自己是在威脅她,他甚至覺著自己對她的語氣實在是好得不能再好了。若是旁的人在他面前……不,也就是她了,旁的人根本就不會這樣留在自己身邊這麽久。

可他都還沒說什麽,她便開始自己嚇自己,還曲解他的意思,她這般,陳毓也不想多解釋。他起身想走,行至門口,忽地回頭看她一眼,卻見她的目光落在房中高櫃上,一副盤算什麽的樣子。

他忽地覺著頭疼,不用問他都知道她這會在想什麽。只怕是他現在走了,她今晚就要想辦法出禹州城。

陳毓折返回去,隔著衣袖握住她手腕,正要開口說話,便覺著胸前一痛,他皺眉低頭看了眼,她手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柄匕首,鋒沿劃過幾滴血珠,而他傷在肋處,皮肉外傷,他低頭看了看,不甚在意地看向她。

“知道用匕首保護自己,挺好的。”

“我……我並不是想取你性命。”

她盯著他傷處,將匕首放到一旁桌上,小聲道。

“你應該想要取我的性命的。”

陳毓皺起眉看她,片刻後,他拿起桌上的匕首,在祝琬近乎屏息的狀態下將匕首塞進她手中讓她握住。

他沒有松手,而是讓她握著匕首,他握著她的手,將匕首的刃尖抵上自己胸口。

“在你看來我對你有威脅,又要對你不利,你抓住了偷襲我的機會,就應該將匕首插進這裏。”

“否則,現在你就危險了。”

祝琬怔怔看著他。

他在教她殺人。

可她不會殺人,也不想殺人,也不想殺他。

她不吭聲,只用力想將自己手從他掌心抽出,卻抽不動,她威脅般地欲將匕首往靠近他的方向推抵,可仍是分毫不動。

她不悅地擡頭看向陳毓,清亮的目光中執拗又帶著幾分怒意。

陳毓將匕首從她手中拿出來,松開她,又將匕首刀柄朝著她遞過來。

“看到了嗎,你能傷到我的機會只有剛剛那一次,你不殺我,現在我就有機會殺你。”

這人有病,一把破匕首,一會搶過去一會塞過來。

祝琬沒接,看了眼,“你喜歡就送給你吧,我不要了。”

陳毓微微挑眉,片刻後從善如流地收下了。

“卻之不恭,多謝了。”

他擡手按了按被她刺傷的地方,不甚在意地理理被劃破的衣襟,看向她道:“跟我去個地方,回來後你若是還想走,那你想去哪就去哪吧。”

見她點頭,陳毓攬住她腰身,踩窗欞迎月而出,祝琬知道自己也掙不開,也沒打算掙脫,她順勢抱緊他,頭頂抵住他下頜,看著腳下磚瓦上枝梢鴉鳥投下的影子。

她這般,反倒出乎陳毓的意料,他想過她這會心裏不痛快,說不定會試圖掙紮,是以方才他用了很大的勁力,將她重重箍進自己懷中,然而她幾乎都沒抗拒,順勢抱住她,一呼一吸幾乎全落在他頸間,他實是有些耐不住,在一處房頂站定。

落腳的瞬間,祝琬將他松開,四處打量了下,不解地看向他,神情像是在問他,大晚上來這裏,到底是為什麽。

陳毓忽地覺著無力,他瞧她,“你倒是識時務,方才在屋裏不還百般防備?”

“坐個馬車還得聽車夫的話呢,何況是……”她聲音漸弱,言外之意陳毓卻聽得分明。

“你拿我當馬夫?”陳毓冷哼著問道。

“沒見過誰家馬夫天天想著造反的。”

祝琬脫口而出,眼見陳毓面色愈發不好看,她立刻岔開話反問:“還走不走了。”

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著陳毓這會面色慘白慘白的,她擡眼看看月亮,又看看他身上被她刺傷的那處,有些狐疑地伸手。

“我只是輕輕地劃了你一刀,你怎麽臉色這麽難看,我這一刀你傷地有這麽重?”

他都沒反應過來,她便已經掀開他受傷處的衣襟,月夜視線模糊,她只瞧見血肉模糊一片,再想看便已經被他擋住。

“傷我?你便是再練個十年也別想了。”

祝琬不愛聽他這個論調,抿著嘴故意朝他胸口戳了下,聽他悶哼了聲,也跟著冷哼。

“那你到底要去哪,還走不走了。”

陳毓不言語,下一刻她又被陳毓離地帶起,這一次不一樣,她被他抱地高了些,方才她頭頂能抵上他的下頜,現在她和他並肩,她盯著他的臉頰兀自出神,過了會她看到,他的耳朵和脖頸不似方才那般慘白,尤其是耳尖那裏,真的很紅。

祝琬別開眼,忍住心底漫起的笑意,她不能笑,她怕笑了他把自己扔下去。

終於站定,祝琬面上仍是帶著笑意。

陳毓看她一眼,難得地沒開口說什麽,只是徑直往裏面走,祝琬忙跟上去,她認出這裏是禹州的地牢,她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大半夜地他帶自己來這裏做什麽。

進了地牢一路往下,不知轉了幾層,她來到一處水牢外,有看守迎過來朝陳毓行禮。

祝琬站在旁邊,朝水牢中看去,裏面是一個用鐵鎖鏈拴住四肢的人,瞧見陳毓,那犯人像是想到什麽似的,眼底露出恐懼,渾身上下本能一般地在瑟縮顫抖,他身上滿是各種未愈合的傷口,連困住他的水都是暗紅的。

這人明明看上去怕極了,可他盯著陳毓瞧了半晌,他神色漸漸又變得洋洋得意:

“你關住老子又能怎麽樣……呸!別以為老子就怕你了,你有本事本殺了我……”

……

“梁王殿下想要的人還從沒有得不到的,小子,你有空在這裏跟爺爺相面,不如好好看著那祝家的小美人。”

“說不定這會她已經躺在梁王殿下的……呃啊——”

他滿嘴都是汙言穢語,祝琬在暗處聽得心裏直犯惡心,冷不丁地又聽到了和自己相關的說辭,只是那人話還沒說完便吃痛慘叫出聲。

她從陰影處走出來,站到水牢前。

“他是梁王派來抓我的人?”她輕聲問陳毓。

那人還沒緩過剛才挨陳毓一記鞭子的痛楚,聽到祝琬清泠泠的聲音下意識擡頭,下一刻便有些發癡地盯著她,身體做一些怪異的動作不說,口中還發出怪叫。

祝琬知道,這人受了重刑,又被關久了,神志已然在崩潰的邊緣,她本來也沒打算和這人計較,陳毓卻像是方才被言語冒犯的人是他一般,陰沈著臉將鞭子高高揮起又甩落。

那人身上新傷加舊傷,一道道血痕令人看了都覺著不適,可他仍是盯著祝琬瞧,直勾勾地,像是什麽惡鬼蛇蠍在明晃晃地表達欲求。

這更激怒了陳毓,他的臉色是前所未有過的難看,祝琬瞧著都覺著心驚,她一瞬間竟覺著,好像這間水牢裏好像就她一個正常人,有自控能力,剩下的一個受了重刑神志幾近崩潰,一個這會已被激怒,好像下一刻就要殺了那個人。

她從來不覺著要將這樣的下流目光放在心上,自然地,她也不會和下面那個將死之人一般見識,但陳毓將他關在這裏,只怕是還有口供沒有問出來,如若殺了,再行追查恐怕會更麻煩。

她靠近陳毓,伸手拉住他,將他握著鞭子的手握在自己掌心,像他從自己手中抽出匕首一樣,從他手裏抽出那根鞭子,遞給旁邊的守衛。

“好了,我知道了,梁王在打我的主意,並且派人來了禹州,除了下面這個,城裏城外應該都有梁王的人,所以你說不讓我現在離開,是不是?”

“我已經知道了,我們回去說吧?這裏味道好差,我不喜歡。”

她又朝著陳毓腰腹間被她刺傷的地方戳了戳,他今日還是習慣性地穿著一身深色的衣衫,這類顏色本是洇上血色也瞧不清晰的,可她一碰到那裏,觸之竟是濕潤的,借著水牢中的昏暗光線,她看見自己指尖沾染著的血汙。

他的身上肯定不止方才被自己劃傷的那一處皮肉傷,定是還有旁的傷口,且應該是很嚴重。

她拉著他往水牢外走。

“先回去吧,你的傷處也需要處理下,不然感染了的話,別說殺旁人,連我你都殺不了了。”

陳毓任她牽著,跟著她朝著地牢外走。

他落後她半步,沿著臺階跟著她一步步朝上面走,很多年前也是她將他從不見光的地方帶出去,她怎麽總是會來救他呢。

她可真好。

九天仙子也不外如是了。

也不對,什麽神仙妃子哪裏配和她相提並論。

他摸摸自己胸口的幾處箭傷,雖然腫腫漲漲,但好像也不怎麽疼,都不如她的那一記匕首有痛感,他按壓被她匕首劃開的皮肉,擡眼看向他的神女娘娘。

神女娘娘說的話也不全對。

即便是身上的傷處都感染了,他也不會舍得殺她的。

【作者有話說】

[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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