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8 ? 028

關燈
28   028

◎“談不上認識,也談不上不認識。”◎

祝琬醒來時, 室內只燃著一盞明燭。

前夜便沒休息好,這會剛醒她還尚有些頭暈。

從午後到現下這會不知是什麽時間,雖然是在禹州城內, 可她睡得倒是很好。

她習慣睡時要在房中燃上幾盞燈, 但床邊的帷帳又要全都掛起來, 在相府時便如此。

她一貫是這樣入睡的,太亮她睡不安穩, 但一點亮光沒有, 她也難以安眠。

她從軟榻上緩緩起身,這一坐起來,身上搭著的軟毯便滑落下去,她將落到地上的毯子撿起來, 看向屋內的另一個人。

這一眼看過去,才覺出幾分違和來。

這房內昏暗地不像話, 搖搖曳曳的長燭燃地只剩下一小截,擺在離她不遠不近的茶臺附近, 燭火映照不到的地方什麽都瞧不清, 而坐在另一邊臨窗書案旁的陳毓,手中竟然拿著一卷書,看得正投入。

連她醒來,坐起身,他似是都未曾察覺到一般。

祝琬拿過一旁的茶盞潤了潤口, 站起身朝他走近。

她站在他身側稍後一點的地方,背對著窗欞,順勢看向他手中的書。

今夜瞧不見月, 室內燭火也不夠明亮, 泛黃的書紙上只看得到墨色, 詞文句讀卻是難辨。

“書上寫的,你看得清?”

祝琬跟著看了半晌,不解地問道。

“嗯。”持書翻書的手頓了頓,而後他出聲回應。

“我目力好。”

他若無其事地合上書,閑聊一般應道。

陳毓站起身,將書放到一旁,轉身推開窗朝某個方向看了看,回過身看她。

“既是醒了,那便走吧。”

“去哪?”祝琬莫名其妙。

“你不需要知道。”

陳毓這次應聲倒是應得快。

祝琬看他這陣勢,好似要直接翻窗。

“那……怎麽走?”她小聲問。

“你想怎麽走?”

她猶豫著,半天也沒開口。

陳毓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很耐心的模樣,瞧著也沒什麽表情,但偏偏那個作態,落到祝琬眼底,更讓她覺著,他似是在笑她。

“你要去的地方,很遠嗎?”

她沒問他到底要去哪,要做什麽。

陳毓朝向窗外看了看,也沒回頭看她。

“不算太近。”

“我不要被拎著走。”

祝琬皺眉道,頓了頓,她再度小聲開口。

“你就不能好好出門走路麽……”

“也好。”

陳毓並未正面回她的話,只是點點頭,旋即他朝她擡手,在她反應過來之前便已然攏住她的腰,下一刻她便被他帶著,越過敞開的窗欞,上到屋檐之上。

她的腳下是細窄的檐脊,這裏可是足有好幾層樓高的屋檐頂,街上的鋪面這麽瞧著也不過就巴掌大,她光是看一眼都覺著心驚膽戰,而他則就著斜斜的坡度踩住屋檐上的琉璃瓦,她站穩後偏過頭看他一眼才發現,這會他看著比自己還要低一些。

驀地,他收了目光轉頭擡眼看她一眼,似是有所覺察一般,他朝她擡起手臂,橫在她身側。

“怕就自己扶著,真掉下去了可沒人管你。”

“要掉也是一起掉下去。”

祝琬口中小聲說著,卻還是面朝他轉過身,雙手實實抓住了他的手臂。

她實是不想再往腳下多看一眼,但他在這不知道在找什麽,也不走,她面朝著他,又不想看他,便只轉眼看向屋頂的別處。

他似乎覺著新奇,好笑地打量她。

“真覺著害怕了?”

“此前幾次看你那般反應,我還真以為你這位名門之後,膽魄過人。”

“名門之後也未必都是膽魄過人的,說不定還有蕙質蘭心的。”

祝琬言辭半點不含糊,他說一句,她便回一句,可抓著他胳膊的雙手卻扶得紮紮實實,半分不帶松手的。

“蕙質蘭心,你麽?”

他眸中銳利地盯著某處,口中卻仍在就著她的話應聲。

“這形容也不算多稀罕吧,好歹我在京中也有幾分薄名,道一句也沒什麽不可以吧?”

聽出他言辭中的戲謔意味,祝琬不大服氣地說道。

“也對。”

陳毓看她一眼,“現在還覺著害怕麽?”

祝琬搖搖頭,手上有了支撐,視線裏也不再是俯瞰的空曠巷道,加上和他一句一句地胡謅,她這會確實感覺比剛上來時好多了。

他似是微微笑了下,另一只手握住她的雙手,原本撐著她的手臂再度攬住她的腰,帶著她縱越飛身,朝著某個方向疾掠而去。

寂靜無人的深夜,沈沈暮色更為這座飽受戰火侵襲的禹州城平添幾分壓抑。

高處夜風清凜,祝琬穿得薄,冷得直打顫,周身上下竟只挨著他的地方尚有幾分熱意。

她閉著眼,不知到底是在縱高還是越低,只能在心裏默默地希望快點到他要去的地方。

終於,她腳下碰到實處,耳畔聽到他壓低的氣聲。

“別出聲。”

祝琬抿緊唇,可一睜眼險些便要叫出聲。

她和陳毓,竟然站在不知哪處府邸的書房裏,此時此刻她正站在人家的書桌桌案上,腳下甚至還踩著文書還是信箋一類的東西。

木制的桌案,她稍稍一動,便發出吱吱嘎嘎的輕響。

她不知道這裏是何人的府邸,但也知道,能有這樣書房的門戶,必然不是等閑人家,書房外多半會有人值守。

可她站在桌子上,又不雅觀,她自己也難受。

陳毓已然飄身落到地上,半點聲音都沒發出來,眼看他便要走開,她手又夠不到他,便只能用腳背去碰他的肩膀。

她是迫不得已,可他仍是反手擒住她伸出去的那只腳,轉過身時,他面上甚至帶了些笑意。

祝琬不相信他不明白她的意思。

她想下去,又不想弄出聲音,除卻不想給自己帶來不必要的危險,也有幾分顧慮他要做的事的考量。

偏偏他,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樣,單手擒著她一直腳,仰起頭朝她看過來的眼神,反而像是……

觀賞?

祝琬本是不讓自己想那些有的沒的,可他這般看她,反而越看越覺著不自在,越看越覺著羞。

她抿著唇不大高興地掙了掙,本以為他會握得更緊,繼續看她笑話,可只是輕輕一動,便掙開他的手。

她雙腳將將踩穩,他便上前一步,圈住她的雙腿,將她抱起而後彎下身輕輕放在室內的地上。

他起身時,貼近她的耳畔,細微而濕冷的呼吸恰好落在她頸邊,莫名地惹得她一陣顫栗。

“站著,別動。”

他聲音微不可聞地傳入她耳中。

祝琬點點頭,便站在原處,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陳毓進到這裏,便不再是今日對著她時的那副模樣,他像是在找什麽東西,面上是不大耐煩的神色,手上動作反而卻細致至極。

從文書到案卷,他一一翻過,最後似是終於尋到他想要的信息,將幾頁紙撕下來收起,而後再度帶著她踏書案從窗欞處越出來。

這一次他沒有上至屋頂,而是借著屋後海棠樹的遮掩徑直朝著宅邸主臥的方向走。

她跟著他,輕手輕腳地在這宅邸中繞行,途中看到好些夜間巡守的護衛,可這些人卻看不見一般,竟沒一人覺察到她和陳毓。

當真就這般來到主臥的窗邊,她側頭去看陳毓,毫不意外地在他面上看到幾分不屑的譏色。

跟他一起的這段時日,她大抵也算是對這人的脾性有幾分了解。

便如眼下他這般的神情,說不定心裏便在想,就憑這些人,還能攔住他?

想到這些,祝琬低下頭掩去正要唇邊漫開的笑意。

“想什麽呢?”陳毓瞥她一眼,低聲問。

“沒什麽。”她連忙正色應聲。

“你在這待著。”

他沈聲道了句,轉身便要走。

祝琬忙拽住他後衣襟,這一下她是下意識動作,可正和他此前拎著她的動作差不多,見他擰眉轉過身,她再難壓住笑意。

陳毓不大高興,似是想說什麽,可他看到她便怔了一瞬,只瞧了一眼便移開目光,片刻後卻又忍不住看向她。

她眉眼俱是彎起,帶著幾分報覆的得色,像是海棠花樹之下狡黠探頭的小狐貍。

良久,他別開眼。

“你做什麽?”他壓低聲問。

“……我不想自己在這裏。”

她雖是不知道他的打算,但也知道不論他要做什麽,總歸不會是什麽好事。

萬一看到什麽不該看的,說不定還給她自己惹麻煩。

不跟著他大概是對的。

可是她自己在這裏,旁邊一茬一茬巡邏的提著刀槍走過,她心裏又沒底,又覺著害怕,還不如和他一起。

“我不管看見什麽,都當沒看到。”她看著他小聲保證道。

“……”

陳毓沈默了會,將再度被她抓住的衣袖從她手裏抽出來。

“不行,你就在這裏等。”

再一擡頭,便對上她有些失落的目光,他欲轉身的動作便僵了僵。

“我會很快。”他緩了聲音道。

祝琬點點頭,沒吭聲,也沒再看他。

不知為何,陳毓這轉身的一步是怎麽也沒踏出去。

片刻後,他來到她近前,拉起她的衣袖,將她帶在自己身後。

“你自己要跟著的。”他沒好氣地說了句。

推開房門時,陳毓冷不丁側過頭看她一眼,星眸如漆如墨,唇微彎,甚至看著還有幾分得逞的竊喜,哪還有半點方才的失落模樣。

陳毓只微微頓了頓,她便朝他看過來,對上他的眼神,她似有所覺地眨眨眼,避開他微帶審視的眼風,縮到他身後推了推他。

他沒再管她,任她在自己身後,盯著裏間臥房,手慢慢撫上腰間的佩刀。

出鞘的刀掠開寒芒,卻不知是刀鋒冷厲還是持刀之人更俱殺心。

祝琬到這會方才恍然。

他竟是來殺人的。

她此前看他在書房那通翻找,還以為他是為了找什麽東西才來。

她看著他持刀逼近床邊,以刀挑開帷簾,她下意識朝床上望去,又立時移開目光。

床上一雙人,男子四五十歲,女子瞧著模樣不過雙十之齡,雲銷雨霽之後睡得正熟。

陳毓也擰起眉,似是暗罵了一聲,下一刻祝琬便被他撈到身前。

他將她按在懷中,一只手環過她後腦,覆住她的耳,她看不到東西,耳邊是他衣物摩挲剮蹭她發絲的響動,鼻尖滿是她白日待的那間房中所燃熏香的味道。

即便是看不到、聽不到也聞不到,可祝琬還是大概知道正在發生什麽事,她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他的衣襟。

到這會她腦中一片混沌,反而想起好些今日沒來得及細想的事。

就比如她睡著的時候,房中只留了一盞不甚明亮的長燭搖搖曳曳地燃著。

還有這個香氣,和她小時候很長一段時間都很喜歡用的熏香如出一轍。

她的鼻尖抵著他的胸膛,衣衫之下的血肉之軀正在有力的搏動。

她心裏還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若他當真只是陌生人,那為什麽他會知道她的一些極私密的小習慣。

只是……巧合嗎?

“還沒抱夠?”

他沒推她,只是低聲道。

語氣聽著甚至比平時還要和緩些。

祝琬回過神,才發現這會已經是方才那處宅院之外了。

她擡頭,緊緊盯著陳毓的臉。

“你以前,真的不認識我嗎?”她輕輕開口。

她問得突兀,又沒來由,陳毓本還在仔細打量她的神情,聞言微微頓了頓。

他斟酌了半晌,淡聲開口。

“談不上認識,也談不上不認識。”

祝琬沒想到會得他這樣的回答。

在她預想中,要麽他否認,要麽便是避而不答。

她皺起眉,“這是何意?”

陳毓沒有看她,像是在回憶,良久,方才冷聲開口:

“我蒙祝相恩情,當年也曾在京中小住養病。”

“……既是救命之恩,我自然承情,對祝氏自然也會關註些。”

“可你好像對我的事很熟悉。”

祝琬還是覺著他似是在避重就輕。

又是一陣遲疑。

他沈吟著,好半天,他才低聲道:

“在那之前……我也見過你。”

“成元十九年,你乘馬車出游,路上遇見過幾個乞兒,你將帶的糖糕給他們分了。”

陳毓說地含糊,祝琬也沒計較。

她看出來這人 既自傲又有幾分自負,大抵這些舊事於他而言還是不願提及的。

且他提及的這樁事,她確實有印象。

成元十九年,那年她大概七八歲,剛被父親安排,和周儼一起去高家書塾念書,清明前後,娘親讓她去壽興寺上香還願,周儼則是年底要去軍中,娘親讓他去請個平安符,便和她一起同行走了一趟。

因本就是上香禮佛,路上遇見幾個和她差不多大的乞兒,衣衫襤褸,裸露的皮膚上還有沾著血汙的傷口,她見了心裏難受,便分了些吃食,還差人將他們帶去娘親名下的田莊,讓人給他們換身衣裳,尋了大夫診病。

當時她猶記得幾個乞兒中有個目光格外明亮的,瞧著她的神情好像在看什麽九天仙子一般,開口還喚她“小菩薩娘娘”。

她差人將他們帶走,坐回馬車中,彼時還被周儼嘲了句什麽來著,氣得她當時口不擇言,說若非是爹爹撿他回來,他說不定和那幾個乞兒也沒什麽區別。

那一路,周儼再沒同她說一句話。

這會舊事重提,卻是物是人非了。

祝琬看著面前的人,雖有些驚訝,可還是覺著不對。

“可便是我曾救過你,爹爹也於你有恩,令你在京中時對祝氏有幾分特別的關註,可你也不該知道我的私事啊?”

這一次,陳毓似是沈默地更久。

但終究沒再開口,只是徑直朝別處走。

他不吭聲,她卻似是明悟過來。

她跟上他。

“所以當時眼睛亮亮地看著我,喚我‘小菩薩娘娘’的那個就是你?”

“不是。”

“你那時候喜歡我是不是?”

“……沒有。”

“我當時才幾歲啊,你怎麽這樣……”

“……你想多了。”

陳毓帶著她再度來到另一處府門外,擡頭看了眼匾額,祝琬也適時不再開口。

她其實還是不大舒服。

這段時日她見過的死人,感覺比她此前在京中見過的活人還要多。

可她無權置喙他的事。

他不會聽,且她也不想。

陳毓帶著她躍上旁邊的院墻,她一眼看見裏面正屋竟是燈火通明的,窗紙上甚至有人影。

裏面人是醒著的,他大抵沒辦法如先前那般無聲無息地殺人後離開。

想來定然還是要一番交手,她還是不大想看那副場面。

他剛要進去,祝琬輕聲道:

“我可以不進去了麽。”

“不行。”

陳毓瞥了眼院落中亮著燈的地方,並未答應她。

他帶她一並落至院中,松開她,徑直朝著門旁走去,一副要直接進屋的陣勢。

祝琬看他這幅陣仗,總覺著他似是太過托大,可到底沒說旁的,只輕聲道了句。

“你……小心些。”

她這囑咐可是真心實意。

畢竟若他不敵,自己只怕也要跟著一並交代在這裏。

陳毓微微駐足,擡手便推開主屋的門。

裏面人大概也沒想到這會會有人來,似是嚇了一跳,旋即便是幾聲不清不楚的喝罵。

她站在院中,滿掌心盡是冷汗,提心吊膽地盯著窗上的人影。

似是沒人能近那人的身,但凡有妄動的都走不過他一招。

他似是拿起些什麽東西看了看,而後她聽到熟悉的嗤笑聲。

“知府、通判、巡檢……挺好,你們幾個倒是挺齊整,也省得我多費事了。”

這一晚上都沒見到月色,反而是這會一彎弦月斜斜爬上枝梢。

映地這處中庭很有幾分清冷。

祝琬不知為何,驀地想起當年見過的那一雙澄澈單純的眼,破布襤褸掩不去目中的赤誠,那個孩子竟也成了如今這幅模樣嗎?

她又想起他的話。

“我的刀下從沒有枉死之人。”

這話,說得容易,做來卻難。

除非是這世間,惡人當道,禮樂綱紀皆被踏於腳下。

他的刀下,當真便沒有枉死之人麽?

祝琬遙遙看向陳毓。

不知為何,此時此刻她迫切地想要得他一個確切的答案。

【作者有話說】

[綠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