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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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好好休息。”◎

借著陳毓的那柄刀,祝琬勉強處理好自己的儀容,然後多餘的話她一句沒講,逃一般地從他營帳內離開。

一路上她都是低著頭,避免讓旁人看到她的正臉。

饒是已經擦幹凈了臉,從營帳裏出來時也確認沒什麽問題了,可她還是覺著不大自在。

回到自己的營帳內,言玉正等著她。

她眉眼都是懨懨的,坐到言玉的身旁,垂著頭往言玉的懷裏撲。

對她而言,她同言玉並非是單純的主仆關系。

在周儼之前,她的兄長和姐姐都大她很多,小時候她就沒有跟她年紀相仿的玩伴,在她最是愛跑愛鬧的年紀,她的哥哥們都已經入朝為官,姐姐們也都各自成家。

所以她第一眼看到周儼,對他的印象實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最開始的時候,她對周儼是特別喜歡的。

就像是小孩子看到新奇漂亮的玩具,帶著旺盛的好奇心去接近他。

可惜,他們性子合不來,所以即便他進入相府是為了和她作伴,可印象之中,他實是沒怎麽陪伴過她。

有的就是你一句我一句的拌嘴。

有的便是她在言玉懷裏哭,而他在一旁面帶著冷嘲地看著她嗤笑。

若說她最親密的玩伴,這麽些年也只有一個言玉算得上。

高家書塾念書的那幾年,她和高家大小姐來往也算是親密,可後來懂事了之後,高家的大公子幾次三番地上門來求娶,而那時宮裏早已發過話來,事情沒定下來,陳甄哪裏敢定下她的婚事。

不過這也是托辭了。

以陳甄的眼光,總歸不大瞧得上高家的這位大公子,怕祝琬嫁去高府之後,他也會他那個好爹一樣,在府中安置一眾妻妾。

明明白白回絕了幾次之後,高家便不再同相府來往了,自那之後,她和高家小姐的來往自然就也少了。

言玉陪在她的身邊,懂她的喜好,也懂她的心思。

她是一直將言玉視作姐姐的。

祝琬伏在言玉的肩頭。

方才在陳毓的營帳之內,她還是克制了。

實則她到現在還是很難過。

眼淚打 濕言玉的衣衫,言玉沒問祝琬為何而哭,只是攬著她的肩,一下下輕輕拍著她的背。

這麽長的時日,祝琬壓抑著的那些心緒,她看得分明。

或許發洩出來,便能往前看了。

不知過了多久,大約日往西斜了,祝琬從草席上坐起身。

她只記得她回來之後,抱著言玉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然後大概是哭得累了,而後便睡著了。

在她躺下睡了之後,言玉用濕帕子冷敷過她的眼睛,她對著銅鏡照了照,眼睛沒腫,面頰也沒發紅。

祝琬放下心,用旁邊備好的水,簡單收拾了下自己,而後走出營帳。

快到傍晚了,昨日的這個時候,這裏應已經生了火做飯了,今日卻顯得有些反常。

大鍋仍是燃起長長的煙痕,但近處既沒有飯食的香氣,細看那煙和炊煙也有不同。

走近便能看到,鍋裏燃著的是枯草幹葉。

每一口鍋都是這樣。

祝琬不大明白,她朝著四周環視,在不遠處瞧見了如期。

除了如期,並沒有旁的人。

她也松了口氣,朝著如期走近。

她現在不大想看到陳毓。

一想到今日那般失態被他看在眼裏,甚至對他做了一些不大合適的行為,她便渾身都不自在。

如期也在燃著鍋裏的那些枯枝,時不時仰頭看看飄起來的濃煙。

祝琬來到他近前,“你這是做什麽呢?”

“哼。”

如期看她一眼,低哼了聲,沒應她的話。

祝琬打量著他,片刻後笑了。

“如期,有人同你說過嗎?”

她故意停頓了片刻。

如期雖然仍是沒吭聲,但是動作緩了,朝她豎著耳朵的姿態,一看便知道是在等她的下文。

“你是我見過最記仇的小孩了。”祝琬慢悠悠地說道。

如期的年紀看著比她還小兩三歲的樣子,一口一個主子說的、主子吩咐的,也不知道陳毓到底給他灌了什麽迷魂藥。

如期等了半天,就等來這麽句話,氣得什麽似的,手中撥弄那些枯枝枯葉的鐵棍下意識便朝著祝琬扔過來。

他大概是沒有惡意的。

但是這麽個比祝琬還高一截的玩意直勾勾朝她砸過來,她實是有點消受不起。

她下意識向朝側邊躲,下一刻便撞上一個人。

那人隔著有些嗆人的濃煙,擡手托住那根鐵棒,朝著如期的方向反推過去。

祝琬擡頭之前,便已然知道這人是陳毓了。

她沒看到他的人,卻瞧見了他的那柄佩刀。

他站在那,輕飄飄往如期那邊掠去一眼,如期便如霜打過一般,放好那鐵棍,悶聲不吭地走上前往祝琬面前一跪,“砰”地一聲給她磕了個頭,氣呼呼地轉身跑了。

大概是在為他方才的失手在向她道歉。

但是這猝不及防的磕頭,也實打實地嚇了祝琬一跳。

看著如期離開,祝琬望向旁邊的人,正想說兩句什麽,甫一開口便被滾滾濃煙嗆地直咳嗽。

站在濃煙裏,越咳越嗆,不僅咳地緩不過來,連眼睛都快睜不開。

而後便覺著腰身一緊。

她被人拎著腰背的衣衫,騰空而起,幾個縱越,落到遠一些的石地上。

祝琬伏身在一旁的石頭上,咳得感覺五臟六腑都被揪起來一般。

挺好的。

這下她不僅嗆了煙,還嗆了風。

好半天,她才緩過來。

撐著石頭站起身,祝琬皺著眉看向陳毓。

開口時她的聲音還是啞著的。

“你們這是在做什麽?”

燒些個不知所謂的東西,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做什麽祭祀。

“在釣魚。”陳毓慢悠悠地回道。

釣魚?

祝琬沒理解他的意思,她偏頭看向他。

這會他不再是今日她從他營帳裏離開時那樣陰沈著臉。

他目光望著不遠處,唇邊甚至依稀可見細微的弧度。

連她都看得出來,這會他的心情很好。

祝琬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這會便瞧見,那枯枝幹葉燒出來的濃煙絲絲縷縷地朝著天上延展開。

想到方才微帶笑意的一句“釣魚”,莫名地,她也覺著,這些煙痕確是像釣魚的魚竿魚線。

她想了想,還是沒太理解他的意思。

“你要釣誰?”

這濃煙大致便是他故意搞出來的暴露位置的信號,但他若是就這麽點人,還這般請君入甕,不知道到底該說他是自信還是自負。

“那就得看誰更蠢了。”

陳毓垂著眼說道。

“我等著看。”

祝琬盯著不遠處的濃煙,也輕聲道。

她說完,陳毓目光從不遠處回落到旁邊的她身上。

像是探尋一般,不動聲色地看著她。

“這是,在期待?”他低聲問。

“……”

祝琬頓了頓,避開他的目光,斟酌片刻開口道:

“左右都是叛軍,沒什麽區別,權當看熱鬧。”

“都是叛軍。”

陳毓輕輕重覆她方才說出口的話。

甚至好像還帶了幾分她的語氣。

“都是叛軍,你是更希望我贏,還是梁王贏?”

他似是隨口這樣問她。

可祝琬聽著,莫名地心裏想被什麽抓了一下似地。

“都一樣。”她強調道。

“哦。”

陳毓像是也不大在意。

他看她一眼,似是帶了幾分戲謔。

“我還以為,你會希望我贏。”

“是你想多了。”

祝琬搖頭,立時應聲道。

“是麽?”

陳毓平靜地看著她。

眼底像是有什麽細碎的情緒一閃而過,再看卻又什麽都瞧不出來。

“我還以為,你覺著我像你故去的兄長,能沾幾分便宜香火情。”

他的話說完,祝琬這一下午莫名提起的心,還有渾身上下哪哪都不自在的感覺一下子就消散了。

她很是認同地點點頭。

“確實是。”

她轉頭看他一眼,片刻後又移開目光。

“你的性子有點像他,確實會讓我想到他。”

“但是生的不像。”

頓了頓,她又道,卻沒細說旁的。

陳毓卻仿佛無從察覺一般,毫無自知之明地追問。

“哪裏不像?”

“我還以為是長得像。”

“……”

祝琬有些難言地頓住了。

但片刻後仍是如實道:

“長得哪裏都不像。”

她看他一眼。

大抵是覺著評價旁人的容貌不大禮貌,便只是委婉道:

“我兄長,雖然性子不大好,但是生得極好。”

“應該能算是我見過的人裏,長得最好看的。”

想起記憶中周儼的樣貌,祝琬真心實意地讚了句。

而後似是想起什麽來,她又補充道:

“不對,如果和年輕時的爹爹比,那還是要差一些的。”

“反正除了爹爹,我覺著再沒人比我兄長生的還好看了。”

她話音落下,便聽陳毓冷哼了一聲,似是對她的話有所不滿。

這會兒她也反應過來,她方才這番言外之意,實則還是在評價面前這人的容貌,她心裏有些歉意。

“不過我兄長……大抵是天妒英才吧,所以平凡普通一些也沒什麽不好的。”

本是想安慰幾句,打個圓場,可話說出來,聽著便更奇怪了。

果不其然,她話音落下,面前的人神情似乎變得更不好看了。

不如不說這些了。

祝琬看他一眼,心裏暗自思忖著。

她其實心裏想得清楚,此前那個梁王府的內侍也親口說過,陳毓和梁王的目標都是禹州,在塵埃落定之前,她大抵都只能留在陳毓這邊。

梁王想要用她來向她的父親、向外祖父還有她的舅舅表兄施壓,以達到挾制朝中勢力的目的,如今外面定然處處都是梁王派出來的眼線。

相比之下,已然和她達成合作,並且目前看上去對她沒有太大的惡意、對相府和定國公府也沒有太多企圖心的陳毓反而更令她信任。

況且梁王在禹州地界的民間風評實在是不佳,因著姐姐祝瑢所托非人的緣故,祝琬心裏對這些個風流浪蕩之名遠揚的人其實是厭惡至極的。

所以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她應是會暫時留在這邊。

那麽相比那個梁王景欽,她還是更願意讓陳毓占上風。

她並不太想要陳毓贏。

在她心裏,理想的狀態應是達成某種制衡,互相不敢妄動,屆時待朝中有了應對之法,調兵遣將平定叛亂,如此方才算是解了禹州百姓的苦難。

倘若梁王景欽現在折在陳毓手中,屆時禹州勢力定然要進行一次徹底的清洗更疊,保不齊便弄出一副血流成河的景象。

何況,現下單看陳毓的心性,保不齊他掌權後,會不會就成了下一個梁王。

她實是不願見這般慘烈的境況。

世道不仁,百姓連生存都已然極是艱難,安居樂業更是妄想。

望著不遠處升騰的煙霧,祝琬微微有些失神。

直到感受到身旁投過來的目光,她才堪堪回過神來。

但是她也沒看向他,只是垂下眼沈默著。

驀地,身旁的陳毓站起身欲走,又頓住。

他偏頭看她一眼,似是欲言又止,但最後也只是說了句。

“今夜,好好休息。”

【作者有話說】

[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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