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8 ? 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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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讓你代為保管。”◎

祝琬輕聲應了,走出營帳。

便是陳毓不讓人來請她,她本來也是要去找他的。

如期垂著頭跟在祝琬的身側,只是為她引路,倒是一反常態地一聲不吭。

祝琬偏頭看他,這才發現他走路一瘸一拐,像是受了傷一般。

思及在那廢棄官驛時,這一主一仆二人利落的身手,祝琬有些好奇。

“你這是受傷了?”她看著他問道。

“……也不算吧。”如期悶聲道。

不算受傷,但身上又實實在在地有傷。

祝琬腦海中驀地想起昨日陳毓的那句,“滾去領罰。”

她了然,面上帶了幾分笑意。

“哦對,你對我不恭敬,被你那位好主子罰了。”

“才不是。”

如期不服氣一般擡頭。

“才不是因為你。”

“我們主子心志高遠,怎麽可能因為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就罰我!”

“我可是我們主子身邊最親信的人了,別人可都沒我這麽得主子信重。”

如期輕飄飄看祝琬一眼。

“主子罰我,是因為我沒能遵從他命令,才不是因為旁的緣故。”

“不過想來也是,你們哪裏會懂‘軍令如山’四個字的重量呢。”

他越說越起勁,不知道牽動了哪裏的傷處,痛得齜牙咧嘴,偏偏那聲量還不低。

祝琬看他又覺著實是有些好笑。

“那倘若你們主子就是因為你冒犯我才責罰你呢?”

見四下沒旁人,祝琬低聲故意道。

“絕無可能!”如期應地擲地有聲。

他看她一眼,低聲咕噥。

“再說,我們主子何等勇武,當初在北……哼,反正主子便是會對女子動心,也絕不可能是你這般模樣的。”

祝琬其實只是見如期言辭之間對陳毓格外信服,覺著有點有趣,故意激他兩句,本來也並沒有這個意思,但被如期這般說了句,反而計較起來了。

不說旁的,尚在京中時,對她殷切示好的世家子弟不知有多少,她去游玩的園子裏,總能遇見幾個錦衣華服的少年磕磕絆絆地同她搭話。

便是挑揀,那也當是她挑揀旁人吧?

“叛軍頭子罷了,說的像是什麽神君仙倌一般。”她哼了聲,輕聲道。

如期哪聽得了這種話,立時來了勁。

“神君仙倌算什麽,當下這世道,哪路神仙都沒見顯靈,最後還是得指望我們主子。”

“要我說,能配得上我們主子的,定然是和小齊將軍那樣的奇女子,沙場上所向披靡,槍尖一挑,敵人便被捅個對穿,主子定然是欣賞那樣的女子。”

“聽著確是叫人向往。”

祝琬點頭讚了句,而後又道:

“這般出眾的姑娘,說不定人家壓根瞧不上你們主子。”

“你!哼,似你這般的怕是在小齊將軍槍下都走不過一招。”

大抵是被祝琬略帶戲謔的話氣到了,如期口不擇言地說罷,望向祝琬的目光都是氣鼓鼓的。

“那當然了。”

祝琬理直氣壯,她笑著看了眼如期。

“但不知閣下能在這位小齊將軍槍下走過幾招?”

“我……”

如期還要說什麽,轉眼間卻瞧見什麽一般,縮著脖子閉上了嘴。

祝琬轉過頭去正對上陳毓那張沒表情的臉。

“規矩呢?”

他瞥了眼如期。

“板子沒挨夠?”

如期沒了聲響,陳毓打發人退下。

他動也沒動,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涼涼地盯著她看。

祝琬也沒想到這麽快碰見陳毓。

再沒有什麽事比編排人時恰好被人撞見更尷尬的了。

對著陳毓平淡的神色,祝琬後知後覺地後悔起來。

她硬著頭皮走過去。

這邊其實已經快到陳毓所在的營帳了。

越靠近這邊,周遭反而沒什麽值守的侍從,大致平時應也只有如期一人,其餘的兵力都部署在這處臨時營地的外圍。

行至營帳前,祝琬站住腳,下意識望向陳毓,便瞧見他頓也未頓,徑直提步進了營帳。

祝琬自己站在帳外,抿唇也跟了進去。

她其實應該質疑一下這樣同進同出是不是有些不合規矩。

但是莫名地想到此前他的那番言辭——

“祝姑娘未免太過小瞧在下了。”

方才不過是和如期話趕話,實則她心裏也覺著,這人對她大抵是真的沒旁的意思。

但不得不說,在當下的狀況裏,似他這般的叛黨首腦確是比梁王之流更令她感到心安。

陳毓的帳內較之她的那裏只是寬敞了些,但陳設沒什麽特別的,連草席都是差不多大多的樣式。

只是靠近內側的桌案後掛著一面寬幅山河圖,零零碎碎地做了些標記。

祝琬朝著看了兩眼,發現這幅圖竟比爹爹書房的那張還要細致。

北境之外的好些山嶺川河,連父親都叫不上名字,以天幹地支排序作區分指代了,在這幅圖上竟都有詳細的名字,有幾處甚至記了連山勢水文。

而中州部分反而要簡略許多,再往南則是當下所處的禹州、定州還有梁王、衛王所轄的地界,其中禹州方圓百裏的勢力劃分、梁王的勢力範圍,兵馬糧草的供給路線、朝廷增兵的行進方向等也記錄地更為詳細些。

“原來你不是想要硬拼梁王……”

祝琬盯著地圖瞧了片刻,下意識開口道。

她的話音落下,營帳內便靜了。

原本便是無人開口的,只是這會她敏銳地察覺到了一股肆無忌憚的打量、審視的目光。

如芒在背。

祝琬的手腳一瞬間冰涼起來。

是她大意了,過去在爹爹書房裏她經常這樣和爹爹分析時局。

但如今她竟然蠢到在叛軍的大營裏,毫不掩飾地看著這樣堪稱機要的物事,揣測叛軍接下來的可能會做的事。

尤其是,她的立場還和一旁正盯著她的陳毓分屬兩方陣營。

站在那副山河圖面前,祝琬背對著一旁的陳毓,一時間有些進退兩難。

驀地,陳毓站起身,來到她身後。

她看不見他此刻的神情,也不大敢回頭看,只聽到那人冷冽的聲音。

“說下去。”他道。

聽不出情緒,辨不清意味。

只無端讓她想起初見的那個夜晚,寒星冷月映出的染著血氣的刀鋒。

祝琬沒回頭,望著面前的山河圖沈默著。

良久,她垂下眼睫,聲音很輕,但開口是堅定而明確的。

“我不能說。”

行兵布陣本就不是密不透風的事,他事先做好的部署,朝廷未必沒有準備應對之策,倘若因自己此番點破,反教他改換路線,豈不是成了出其不意的奇招?

抑或是他原本沒想到別處,自己這一番話,反倒一語點醒夢中人,反而是更是弄巧成拙。

方才已是失言了,這會她自是不會再多言一個字。

兩相靜默,旋即身後那人冷嗤著開口。

“此前我便說了,祝姑娘未免太過看重自己,也太過小瞧他人了。”

陳毓像是忽地失了興致,轉開身回到自己的案前,慢悠悠地開口。

“你便那麽確信,自己的想法完美無瑕、天上有地下無,且旁人都想不到?”

“倘若我行事還不如你這般的黃口小兒周全,那這大業不謀也罷。”

黃口小兒?

祝琬聽得來氣。

實則是方才話一出口,她便想過他可能會瞧不起自己的女兒身份。

畢竟從前在京中時,父親的那些門生有些在相府書房中見過出自她手的筆墨的,私下裏也曾對她的女兒身份有過些議論。

她從未在意過這些言辭。

可現下他說的什麽?黃口小兒?

他這是在拐彎抹角地說她沒閱歷。

怎麽想怎麽生氣。

但到底是不想再說些無謂的話,祝琬別開目光。

她來這裏,其實除了交給他要送給外祖父的那封信,私心裏還想要確認一些其他的事。

想著,祝琬往陳毓所在的桌案邊走近了些,將目光不動聲色地投向桌案上的那柄刀。

刀未出鞘,但祝琬本也不是要看刀鋒的。

刀鞘上原本嵌著玉玨的嵌孔空空如也,那枚玉玨此刻正收在祝琬的袖中。

夢中所見的那柄刀,在刀柄處有幾處纂字,她看不懂,但是記得大致的形貌。

她看向刀柄處。

一模一樣的纂字,明晃晃地像是在昭示著什麽。

祝琬心口劇烈地跳起來。

那個真實又清晰的駭人夢境,自小到大她經歷過無數次,可夢醒來,她總是想不明白,那一切到底和她有什麽幹系。

此番還是頭一遭,她親眼見到和夢中一模一樣的事物。

她盡力讓自己聲音保持平穩,指尖點了點刀鞘上空蕩蕩的嵌孔,狀若隨意地道:

“將軍將那枚玉玨贈予我,不打算再尋個什麽物件填在這裏嗎?”

陳毓像是在看什麽信箋軍報,聞言頓了頓,看她一眼道:

“何時說過是贈予你?”

他目光落回手中的文書,繼續道:“只是讓你代為保管。”

“……”

祝琬本就是隨口找由頭,被他一番話堵得莫名有點說不下去。

但她只是遲疑了會,便再度開口。

“這些纂文,有什麽特殊的含義嗎?”

“似是很少見呢。”她補充著說道,試圖讓自己的發問顯得不那麽突兀。

陳毓倒是沒什麽特別的反應。

實則他那張臉本也瞧不出什麽特別大的情緒。

他將信放到一旁,擡頭直直朝她看過來。

“你對我這刀很感興趣?”

“……只是隨便問問罷了。”祝琬含糊應了句。

陳毓點點頭,很是讚同的樣子。

“嗯,方才是隨便聊聊,聊得是我的軍機,現在是隨便問問,問得是我佩刀的銘文。”

他怪裏怪氣地重覆著,仿佛在暗示什麽一般,但又不待祝琬繼續說什麽,他的目光也落到那柄刀上。

或者說,是在看刀柄處篆刻的銘文。

他眸色沈沈,卻一言不發。

半晌,他移開眼。

“祝姑娘,這些無關緊要的事先放放,我要的信呢?”

他聲音慢悠悠的。

“夜裏你的那個沒用的護衛都替你送出一封信了,我要的信,可寫好了?”

【作者有話說】

[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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