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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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家性命,都給你了。”◎

祝琬沈默著。

她沒理會面前正看著她的陳毓,只垂著眼將這兩日陳毓的所作所為、以及他說過的話從頭到尾細細回想了一遍。

他救了她的命,但是現在又正在要她報恩情。

他認出了她的身份卻並未脅迫於她,但是也確確實實有所圖謀。

他行事乖戾,喜怒無常,但撇開旁的不說,只看他那個態度也確是看不出對她有什麽別的意思……

想到這裏,祝琬下意識擡頭看他一眼,對視的一瞬間,她腦海中便又想到他的那句“太小瞧他了”。

“我給外祖父寫的信,你會看嗎?”

祝琬將腦海中亂糟糟的想法拋在一旁,開口問道。

“當然會。”

陳毓坦然道。

“我可以答應你寫這樣一封信。”

祝琬沈吟半晌,終是松了口,她看著他一臉正色。

“但是我並不能保證,這樣的一封信送出去之後,外祖父到底會如何決斷。”

“換言之,我不能保證我外祖父定會如你所料想的那般行事,若是屆時事情並非如你所預料的那般,那到時我這人情算是還上了還是沒還?”祝琬一字一句輕聲道。

“人情?”

陳毓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低頭嗤笑了下,再度望向她時,眸光中掠過幾分戲謔。

“是啊,若我倒是還要挾恩圖報,祝姑娘又能如何?”

無恥。

祝琬心中忿忿地想。

“陳大將軍也不必在這說些有的沒的嚇我。”

祝琬倒退半步,將二人間距離拉得更開,好讓自己不再仰著頭同他說話,平白短人一截氣勢。

“若你不能讓我在此時信服於你,這封信我無論如何不會寫的。”

她別開眼。

“不過是一條命罷了,還予你便是,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無言片刻,對面人又是一聲冷吭。

“我方才便說了,祝姑娘未免太過看重自己了。”

“區區一個你,一不能平定天下,二又不能解我心中恨,於我而言半分用處沒有,我要你這條命又能做什麽?”

他聲音格外冷誚,像是數九冬月裏刮得人生疼的刺骨凜風。

這番話說得可一點不像是逢亂世而生戰的投機之輩,反而聽得祝琬有些怔忡。

她忍不住想去看他的神情。

平平凡凡的臉,冷冷清清的眼。

既看不出抱負,也看不到風骨。

怔楞片刻,祝琬驀地回過神。

叛軍就是叛軍,外祖父和舅舅一家子,幾代人征戰沙場,戰場上的犧牲和朝廷上的冷遇,這些年不知經歷過多少,可從來沒生過叛國的心思。

二表兄也曾說過,他們陳氏一族,祖祖輩輩守護著的,也從來不是皇室的疆土,而是邊地的百姓。

而如今她竟然在試圖為叛黨找借口,枉費外祖父和爹爹自小到大對她的教導。

“ 陳大將軍,祝琬還是那句話。”

她直直望向他,“若是不能讓我安心,大將軍想要的結果便也沒那麽……”

她話都沒說完,那人睨她一眼,徑直便將一直未曾離身的刀朝她扔過來,她手忙腳亂地接住刀身,好在刀未曾脫鞘,否則就憑她這下意識的動作,這雙手便別想要了。

然而饒是接住了,這刀的重量仍是重得她險些握不住。

她將刀拿穩,不明所以地看向陳毓。

他似是瞧熱鬧一般,好整以暇地正盯著她,只是見她看過去便斂了笑意。

借著帳內帳外通明的燭火,祝琬再度打量手中的這柄刀。

先前還沒覺得,這會近距離看了方才看出來,這刀的刀鞘實是考究。

刀鞘上滿是鏤空的雕紋,工藝精湛,靠近刀柄的位置嵌著一塊玉玨。

不知道是不是祝琬的錯覺,她越看這刀身的雕紋,越覺著像是龍紋。

即便不是龍紋,也是蟒紋,總之都是不應該出現在此時此地、一位不知名的叛黨頭子身上的雕紋。

但如今本就是不太平,宮裏便是藏珍閣的珍惜物件,這些年也不知道流出去多少,便是當真是龍紋,放到當下這世道也不稀奇。

祝琬沒再糾結於刀身制式,看向陳毓的方向徑直開口。

“這是何意?”

“你不是要信物?”

陳毓朝著她手中的刀一揚頭。

“身家性命,都給你了。”

“我要你這把破刀做什麽?”祝琬沒好氣地反問。

“可是——”

他看著她懷中刀,慢悠悠地說著。

“我如今也只有這一柄破刀了。”

“怎麽辦?”

他像是故意將話說得不明不白,朝她走近了些,稍低下頭,打量她的反應。

這人語氣平靜,句句又像是帶著幾分言外之意,祝琬聽得莫名發怵。

她避開他的眸光,將刀塞回他懷中。

“你換個別的。”

她頓了頓,接著又道:

“刀給我了你還怎麽殺敵……”

“跪地求降唄。”

他像是忽地想起什麽來,看她一眼,又道:

“‘不過是一條命罷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他刻意拿腔拿調地,學著她方才的語氣,聽著便教人討厭。

祝琬正想說兩句什麽,卻見他從懷中拿出一把匕首,以匕首的刃尖紮向刀身。

她忍不住走近了些,想看清楚,口中也道:

“你這是做什麽——”

離近了之後,不用他答,她也看明白了。

這是在解刀鞘上精工鑲嵌的那塊玉玨。

他的動作絲毫不見遲滯和生澀,借著取巧的角度和手上的勁道,沒多會兒便將那玉玨從嵌孔中完好地解下來。

陳毓收了匕首,單手提刀,另一手撚著那塊玉玨,面無表情地盯著瞧了片刻,將玉玨扔到她懷裏。

“收著吧。”

他冷聲落下這麽句話,轉身欲走。

祝琬來不及看手中的玉玨,想也沒想地拽住他的衣袖。

“你等一下。”

似是意外於她的動作,陳毓朝外走的動作滯住,片刻後轉過頭來看著她。

他情緒其實不大穩定,只這麽會功夫,眉宇間神色已然要陰沈許多,但應也不是針對她,因為他朝她望過來時神色反而緩和了。

“方才……”

其實祝琬被他這忽然的變臉有些嚇到,但有些話又不得不說。

她不讓自己看他,捏著手裏他扔過來的玉玨。

“方才你讓如期帶下去的那兩個人,我能不能再見一下。”

陳毓擡眼瞥她,忽地笑了。

“沒用的心思倒是不少。”

他轉身便走,只在出營帳的時候留下句,“隨你。”

祝琬松了口氣。

她必須要先確認那兩個人確是如他此前說的那般,才能相信他,但方才那二人在時,她總共都沒說上幾句話,甚至大部分視野還都被陳毓遮了,不親自去過問一下,實是放心不下。

只是見他方才那般態度,她又怕自己這番略帶懷疑的要求於他又是火上澆油。

左右他應了就行了,管他作何想呢。

他八成是心情又不好了吧。

祝琬心裏松快了些,朝著帳外瞥去一眼,默默地想著。

她也懶得管那脾氣古怪的人,也走出那處營帳,回了此前自己小憩的那裏,吩咐言玉讓青山來。

在帳內等著的功夫低頭打量起手中的玉玨,漸漸回過味兒來。

她當時想要的相當於是一個把柄,屆時若有意外,自己也好同他斡旋一二。

可他給自己的這麽塊玉玨,反倒是像是用什麽貴重物品作抵押一樣。

比這成色好的玉玨她不知道見過多少,哪裏稀罕他這些玩意呢。

祝琬一邊端詳一般想著。

這一看卻又覺著,這玉玨的成色倒確是難得的上佳。

如此通潤的玉質,無論如何都不該是被鑲嵌在刀上餐風飲血的。

都說玉器養人,可佩於刀鞘,養的又是什麽?

殺戮嗎?

祝琬正盯著這枚玉玨發怔,外面青山在帳外低聲回話。

她聽到了便起身走出去,也沒說要做什麽,只讓言玉和青山都跟著她。

尋到如期,如期也像是事先得了吩咐,引著祝琬往後面偏一些的一處營帳走,口中猶在說著話。

“那幾人都那個樣子了,姑娘還去看什麽呀。”

“而且關了這麽些日子,味道也難聞,姑娘看了也不怕做噩夢。”

“我有些事想問問。”

祝琬倒是不反感這個小侍衛,笑著同他說話。

“行吧,不過主子說了,姑娘只能隔著簾帳問話,裏面已經掛好了。”如期不再多問,只低聲道。

“為什麽?”祝琬皺眉反問。

方才陳毓便將她視線擋去了大半,這會還不讓她親眼看,莫不是裏面那人有什麽問題不成?

“主子的吩咐,我只管照做便是。”

如期很快地回道,他奇怪地看她一眼,又道:

“主子從來都是對的,是戰無不勝的戰神,我若是知道主子在想什麽,那我不也成了戰神了。”

“……”

這話實打實把祝琬噎了一下。

“你莫不是對戰神之名有什麽誤解。”她忍不住小聲道。

“戰神就該是我們主子那樣的。”如期理所當然道。

說話間走到這邊的營帳外。

相較方才那片營帳,這邊便暗了許多,不似那邊,幾乎亮如白晝。

祝琬提步便要進去,如期率先一步進去,而後回身將她引至一側的軟席旁。

祝琬打量著內裏陳設,慢慢皺起眉。

長長的帷簾一點都不透光,隔著這麽個玩意,她什麽都瞧不見。

看不到那兩人說話的表情,只聽聲音更沒辦法辨別他們是否說了實話。

“用不著這個,幫我撤下去。”祝琬不滿地吩咐青山。

青山立時去收扯帷簾,一旁的如期徑直拔出刀攔擋青山的動作。

“別動。”

如期冷聲喝了句,他看著青山再度開口。

“主子說不可以對祝姑娘不敬,可沒說你我也得敬著。”

他的刀尖抵著青山,轉過頭看向祝琬。

“祝姑娘,權宜之計,但主子說了這個帷簾不能撤,就是不能撤。”

嘴上說著不能對她不敬,刀鋒卻抵著她的人的咽喉。

祝琬心裏不悅,徑直朝著那帷簾走去。

“我是打不過你,但我猜你大概也不敢同我動手。”

她平靜地開口,越過如期,擡手將他的刀從青山喉前移開。

“如期,你們主子還有求於我呢。”

說罷,祝琬也沒看如期的反應,直接擡手去拽那帷簾。

帷簾本就是搭掛著的,隨手一拉便垂落至地上,如期也冷了臉,手中刀下一刻也抵上祝琬的脖頸。

“主子的吩咐,便是祝姑娘也不能——”

如期的話都沒說完,營帳之外便走進一人,沈聲喝斷他的話音。

“滾下去。”

祝琬聽出聲音的主人,正是方才頭也不回便離開的陳毓。

他分明應了自己讓她親自來過問一遍,這會又是要搭簾帳,又是讓她滾出去,她也沈下臉色,也不顧如期的刀還架在她脖子上,轉身便朝外走。

走到陳毓身側,卻被他用刀柄攔了去路。

他垂眼看她,攔著她路的手卻沒撤。

片刻後,陳毓冷誚的目光投向如期。

“滾去領罰。”

【作者有話說】

晚安[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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