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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這是哥哥。”◎

獨家

/雲山霧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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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元十七年,京城,丞相府。

“念念,快來。”

溫柔的女人聲音含著笑意,輕聲細氣地喚道。

六歲的祝琬邁著小短腿撲到女人懷裏,睜著清淩的一雙黑瞳好奇地盯著一旁陌生的少年瞧看。

“娘親。”祝琬乍見少年寒星孤月般的眉目,眨了眨眼,擰身鉆進女人懷中,一副不敢再看的樣子,卻又忍不住偷偷瞄著看了一眼又一眼。

“念念,這是哥哥。”

陳甄摸摸女兒細軟的發絲,喚她乳名哄著她開口叫人,心中卻暗自嘆息。

相爺今日帶回的這少年,說是專門從慈幼堂裏挑的,帶回來給念念做個伴。

說起這事,陳甄心裏便有些納悶,女兒前陣子總是夢魘,有幾次還說些胡話,請了大夫看診卻也沒什麽結果,最後領著女兒去了趟壽興寺,見了見住持,住持卻只說祝琬是塵緣未定,業障難清。

這不是笑話嗎?

幾歲大的小丫頭,哪來的什麽塵緣業障,便是真有,那也是桂花軟糕、紅豆乳酪惹出來的。

晚間她將這事當作樂子,說給相爺聽,相爺聽了便說給念念找個玩伴,陪著她一起,免得她整日閑不住的折騰,晚上難以安寢。

女兒早產,生下來便比旁的孩子孱弱一些,闔府上下都對她極為偏疼,找個玩伴陪她倒也行,畢竟偌大相府,多養個孩子自然不是問題。

本來這事她也覺著是件功德好事,便同意了,只也沒想到,夫君給念念找的這個玩伴,竟是個這樣的孩子。

陳甄看著眼前半大少年,心頭難得對丈夫生出幾分不滿。

女兒雖仍是不知事的孩童,可卻也沒有讓個長成的少年作伴的道理。

更遑論這面前的少年生得眉眼雖是好的,可眸中無光亮,不知是眼疾還是生來便如此。

這樣的孩子帶回府中,哪裏是來陪女兒玩的?

只是夫君既開了口,她便知道這事算是定下了,她看著下首站得筆直的少年,沈吟著思索。

想來夫君對這少年也是調查過的,總不至於帶個不清不楚的什麽人,害了自己閨女吧。

今日陳甄也是頭一回見到這個男孩,此前便只聽夫君說是名叫周儼,少年身軀單薄,只看面色和儀態,竟半分沒有初入相府的拮據。

“儼兒,來,也見見妹妹。”

陳甄看著少年筆直的脊背,心中也升起些許憐惜。

陳甄原是東平侯府嫡女,陳氏百年來出過三位皇後,陳甄的父親自西征歸來後受封定國公,如今陳甄弟弟也入了禮部,自己的夫君在而立之年便已官至丞相,她這三十餘年過得順順當當,出閣之前來往的皆是如她一般身份的貴女,這種身世經歷俱是艱難的堂下孤兒自是此前從未見過。

眼見這周儼比自己女兒大不出幾歲,竟已沒有了父母親人,生得眉眼好看,可從來目不能視之人都沒辦法入朝為官,也不知道這孩子將來待如何。

到底侯府不缺他這一口吃食,便權當是為女兒積德行善了。

陳甄正暗自思量著,沒留神懷中那綁著朝天髻、織錦飄擺的小姑娘,這會已是從膝上跳下,小手不自覺地捏著衣擺上靈動的繡紋。

她朝著周儼走進了些,清澈的眼中滿是好奇。

“周哥哥。”祝琬脆生生地喚道。

“周哥哥,漂亮。”

軟糯童言讓屋內其他人忍俊不禁,祝琬不錯眼地看著周儼,對上他頗有些空茫的眼,她不由得心中有些害怕,稍微退開了些。

她不敢再那樣直勾勾地看她,卻仍偷偷瞄向他的臉。

周儼辨著聲音往她在的方向看了看,下一刻便擰眉退了退,拉開了點距離。

祝琬雖然聽不懂那些大人似是而非的話,可卻能看懂此刻周儼對她的抗拒,祝琬軟白的臉蛋皺成一團,漸漸面上帶出一副委屈模樣,回頭望向自己的娘親。

陳甄微一皺眉,她將女兒抱回懷中,示意陳媽媽先領周儼去他自己的住處。

打從周儼進了屋到這會往外走,自始至終竟是一句話都沒說。

夫君尋來的這孩子怎麽是個這樣冷淡的脾性,回頭可得好好跟夫君說說,陳甄心中不快,卻也並未多言,只低聲囑咐陳媽媽不要苛待了他。

周儼離了主院,出房門前聽到陳甄似是在安撫小姑娘。

“念念,周哥哥是男孩子,不可以說哥哥漂亮。”

“周哥哥,和瑢姐姐一樣、漂亮!”

祝琬的語氣似是下一刻便要哭出聲來,嫩生嫩氣地強調道。

周儼跟在陳甄指派的陳媽媽身後,低垂著眼,一聲不吭的任由陳甄指派的丫鬟扶著往外走。

講話脆生生的小姑娘,想來定不會像他在善堂住時見到的那般,瘦骨嶙峋、聲音嘶啞。

她的娘親讓她喚自己周哥哥。

周儼不知想起什麽,低嗤了聲,跟隨著丫鬟嬤嬤進了屋。

祝琬這會也跟著丫鬟回了自己住處,小丫鬟今年十歲,名喚言玉,是陳甄娘家的家生子。

回了自己院子,祝琬有些懨懨的,她爬上屋內偏廳的搖椅,蕩著兩只腿不知道在想什麽。

偏廳是專門為祝琬布置的,搖椅下鋪著厚實的皮絨地墊,矮幾上備著擺盤精致的糕點,一旁的四折屏風繡工精巧,乍看是錦繡花團,若是細細地看,竟都是些時興的糕點,連祝琬最愛的紅豆乳酪都有。

這是祝琬的已經出嫁的姐姐祝瑢親手繡了哄妹妹玩的,這扇屏風也確是極為討祝琬喜歡。

小丫頭這會正出神,言玉在一旁陪著。

祝琬伸手夠了一塊果酥酪,這點心做的極為費心思,層層酥皮裏裹著軟餡,味道清甜不膩人。

“這個,周哥哥也有嗎?。”

祝琬吃了一塊後,想起今日見到的那個漂亮哥哥,轉頭望著言玉問道。

言玉搖搖頭。

“這是夫人特意為小姐尋來的點心師父,這些點心,府中也就小姐院子裏有了。”

“言玉姐姐,我為什麽又多了一個哥哥?”

祝琬皺著眉頭小聲問道。

祝琬嫡兄、堂兄還有表兄,掰著指頭都數不過來,逢年過節時走訪,同輩的基本都是祝琬的哥哥姐姐,言玉也不過一個小丫頭,也想不明白為何相爺和夫人還要再帶回來個外面的孩子。

“小姐多個玩伴,不也是好事嗎?”言玉輕聲哄道。

祝琬看了看言玉,點點頭笑起來。

她看著面前的點心,想了想道:

“那這個也可以分給他嗎?”

“小姐願意的話,自然可以。”

言玉想想今日夫人對帶回來的那個少年的態度,點頭應聲道。

她取來個小食盒,將那果酥酪小心裝在裏面。

祝琬在一旁一邊看一邊數,“夠啦夠啦,再多了周哥哥也吃不了。”

她跳下搖椅,往西偏院走,娘親當時跟身邊的陳嬤嬤說,讓帶周哥哥去西偏院安置下來。

丞相府宅邸寬闊,西偏院基本都是空著的,平日裏便沒什麽人來,周儼住的地方更是府中較為僻靜的所在。

這會天色正暗,將將掌燈,祝琬一路循著亮,還真就摸到了周儼的住處。

周儼這會剛屏退了房中其他的人,慢慢解下身上粘連在傷處上的衣物。

他自懂事起,便長在京西慈幼堂裏,堂子裏面都是跟他一樣的,沒人要的野孩子。

即便是死了,多半也沒誰會在意。

在慈幼堂中他見過很多未滿周歲的嬰孩被那些衣著富貴的人領走,他也跟很多幼童一樣,被來堂子裏的幾個兇婆子捏扁搓圓挑挑揀揀,被帶走的那些孩子,從此再也沒見過。

他知道自己和他們不同。

從他住進慈幼堂,便有人為他上下打點,慈幼堂的孩子都要做工,否則不給飯吃,但他便是不做,也不會受罰。

後來他才知道,有位祝大人每隔一年半載便會來善堂裏問問他的近況,聽善堂的管事說,連他的姓名也是這位祝大人給他起的。

也是自那時起,他便知道,便是所有的孩童都被人收養或者買走,他都不會離開那個地方。

想起那位衣飾華貴的祝大人,周儼心中微嘲。

此番若非是善堂失火,他渾身燒傷又傷了眼睛,只怕這位祝大人至今仍不會將他帶到相府。

周儼原本並不知曉自己的身世。

可有些事實在是太過明顯了。

若非自己是那位大人流落在外的孩子,恐怕再沒什麽能解釋這位年輕宰輔、位高權重的祝大人為何偏偏對自己如此關心記掛。

可他最需要父親的時候,那個人沒有在他身邊,如今他雖是目不能視,身上一動處處都是劇痛,可也已不再需要他了。

周儼面無表情解下自己身上的裏衣,因著身上都是燙傷,只在當日被善堂的大夫簡單處理過,這會一往下脫衣服,粘連著便撕裂了傷處,他痛得不行,偏在此時,門外傳來輕響。

祝琬在門外聽了一小會,可什麽動靜都沒有。

她回過身小聲要言玉也不要出聲,自己則輕輕推開門,還未走進,便聽見屋內傳來少年的聲音。

“還有事?”

稍顯冷淡的語氣令祝琬往裏進的動作滯了一滯。

還不待她說什麽,便聽到裏間的人再度開口道:

“我不習慣別人侍奉,出去。”

這會祝琬聽懂了。

他是將她當做陳媽媽分給他的小丫鬟了,這會是在趕她出去。

她回過頭看了言玉一眼,示意她別跟著自己,也沒出聲,只試探著往裏進。

祝琬剛一踏進屋中內室,便被少年擲過來的什麽東西嚇了一跳,若是她個子同言玉差不多高,只怕是正好砸到頭。

“聽不懂我說話?”坐在床上的少年不耐地問道。

他語氣不善,可說話間氣息卻不大順暢,不似白天見到時那般。

祝琬不作聲地拎著食盒往裏走,這會一進內室的門廊,正瞧見坐在床上赤著半身的少年。

她只瞧了一眼便驚在原地,手中食盒也“哐當”一聲掉落在地。

祝琬年歲不大,雖是身子骨不大好,但平素最是愛跑鬧的性子,喜歡在府中爬高踩低,也時常會受些磕磕碰碰的小傷,可是她還從未見過如此時眼前少年身上這般猙獰的傷痕。

雖看不見背後,可從胸膛往下,連著腰側密布蜿蜒連片的血痂,有幾處甚至是剛剛撕裂不久,不住地滲著血。

以往她每次摔了疼了,娘親請來大夫為她診治,都會同她說要好好養傷,否則留了疤就不好看了。

而此時面前的少年身上這些傷處,已經不僅僅是不好看的程度了,祝琬此前還從未見過如此駭人的傷痕,只堪堪瞧一眼都會呼吸不暢,渾身哪哪都覺著疼。

她嚇得倒退兩步,片刻後似是回過神,跌跌撞撞地轉身朝門外跑去。

到這會,周儼方才辨出,來人並非今日陳媽媽領過來的那位丫鬟。

可他循聲望去,目之所及也只不過白茫茫一片,只能瞧見影影綽綽的燭火暈影,旁的什麽都瞧不見。

他沈著臉,再度想起今日那位夫人請來為他瞧眼疾的大夫診過脈後,在外間同陳媽媽回的話。

“這位小公子這雙眼,在下是無能為力了,還是勞煩夫人另請高明吧。”

而他此時坐在床邊,連究竟是何人進了他的房門都無從得知,一時間,身上的那些傷處竟已覺不出痛感。

周儼垂著眼躺回床上。

今日來為他診治的大夫,應是這府裏的那位女主人見他眼睛似是不見物,才請來瞧瞧的,那醫生把脈半晌也沒覺察出他身上大片燒傷未愈,而他自己更不會主動訴與人知。

這會已是冬日,他的房門大敞了半宿,冷風吹襲著,反倒是令他身上的傷處不那般灼痛。

這陣子他夜裏都是難以安寢的,今夜他在相府,錦衾軟毯,可反倒是更難捱了。

天光亮起的時候,他睜開眼,眼前仍是什麽也瞧不見。

膳房送來早膳,送餐食的小丫鬟得了他的準允,將餐盤內的清粥小菜放到他面前的桌上。

過了會,來侍奉他用膳的丫鬟來到他身側。

周儼緩緩擰起眉。

這會站在他旁邊的,並不是昨日送他過來又侍奉他用晚膳的人。

“昨天的人呢?”周儼問道。

“合竹姐姐昨日受了罰,管事媽媽準她今日休息養傷。”

身旁的丫鬟似是有些怕他,立時跪下道。

“為何受罰?”

“……”

“小、小姐昨日、昨日受了驚嚇,回去便開始發了一夜的高熱,後來……”

小丫鬟一番話應答得磕磕絆絆,可仍是將話道明了。

“後來言玉姐姐說,小姐昨晚、昨晚來了您這裏,然後陳媽媽便……便罰了合竹姐姐。”

周儼沒再問下去。

也沒什麽可問的了。

原來昨晚進來他房間的人是那位相府小姐。

只是來一趟,他這邊的人便要挨罰,罰到必須要休息一日方才能好。

也只是來這一趟,便受了驚嚇,還嚇得連夜高熱不退,闔府上下俱皆緊張地不行。

多嬌貴的人呢。

和他比起來,當真是——

天差地別。

【作者有話說】

同父異母的兄長什麽的,是男主自以為的,有誤會。

成年之前沒有感情戲,少年劇情也不會走太長。

祝大家事事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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