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鬼火】26:秘密

關燈
【鬼火】26:秘密

江楠早已熟悉右美尼酮在舌尖化開的苦澀。她知道這藥不貴,但副作用卻如誘人的惡靈,幻覺、依賴、成癮。真正的癮君子對右美嗤之以鼻,它太廉價,太普通,連成為毒品的資格都沒有。可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這種藥片卻在一些隱秘的圈子裏悄然流行。 那些躲在網絡角落裏的“廁妹”,把磕右美當成了安慰劑與炫耀的手段。 右美尼酮如今在網絡平臺被限制銷售,在華陽這樣的小城市,就算有處方,藥店、醫院也經常缺貨。 江楠患有難以根治的慢性支氣管哮喘,常年依賴右美尼酮緩解癥狀。為此,江建利曾帶她拜訪了一位診所醫生,此後每個季度的最後一天,江楠都會按時去診所取藥。即使在江建利去世後,她的藥也沒有斷過。 癥狀輕的時候,她盡量不吃藥,多出來的藥就攢著。後來,江楠成了“看花向右”的用戶,認識了一些依賴右美的網絡嗑藥雞,也發現網上竟然還有私下交易右美的黑市。 在黑市裏,藥價可以翻好幾倍、十幾倍。 盡管不缺錢,但也不會跟錢過不去,江楠偶爾會高價賣幾板自己吃不完的右美,賺點零花。最主要的,她喜歡看那些嗑藥雞求藥時的卑微,嗑藥後的失控。 只有跟更為惡劣的人相處久了,才會襯得她的惡劣情有可原。 所以,隔著網絡,她也曾挑唆過那些好似對生活萬念俱灰的人。去死吧,既然活得跟行屍走肉一樣痛苦,不如結束自己的生命,說不定還能鬧點動靜,讓別人記得你。 讓人去死這件事,有些惡毒,但一群臭蟲報團,咒人去死,像某種扭曲的儀式,讓人興奮、癲狂。她以為,這一切不過是圈子裏心照不宣的口嗨,但沒想到,真的有人死了。 看著電腦屏幕上不斷飛出的聊天記錄,她仿若在虛擬的墳場,圍觀了一場惡靈謬妄的葬禮。 陌生人的死,沒有讓她生出多少波瀾。 被人罵兩句就死,心理素質那麽差,何必來“花右”。江楠也鄙夷那個死掉的嗑藥雞,輕聲罵了兩句,然後點開視頻網頁,準備找個劇看,打發時間。 突然,她似想起了什麽,點鼠標的手一頓。 難道,死掉的人是她。 江楠趕緊在聊天室裏搜索那個熟…

江楠早已熟悉右美尼酮在舌尖化開的苦澀。她知道這藥不貴,但副作用卻如誘人的惡靈,幻覺、依賴、成癮。真正的癮君子對右美嗤之以鼻,它太廉價,太普通,連成為毒品的資格都沒有。可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這種藥片卻在一些隱秘的圈子裏悄然流行。

那些躲在網絡角落裏的“廁妹”,把磕右美當成了安慰劑與炫耀的手段。

右美尼酮如今在網絡平臺被限制銷售,在華陽這樣的小城市,就算有處方,藥店、醫院也經常缺貨。

江楠患有難以根治的慢性支氣管哮喘,常年依賴右美尼酮緩解癥狀。為此,江建利曾帶她拜訪了一位診所醫生,此後每個季度的最後一天,江楠都會按時去診所取藥。即使在江建利去世後,她的藥也沒有斷過。

癥狀輕的時候,她盡量不吃藥,多出來的藥就攢著。後來,江楠成了“看花向右”的用戶,認識了一些依賴右美的網絡嗑藥雞,也發現網上竟然還有私下交易右美的黑市。

在黑市裏,藥價可以翻好幾倍、十幾倍。

盡管不缺錢,但也不會跟錢過不去,江楠偶爾會高價賣幾板自己吃不完的右美,賺點零花。最主要的,她喜歡看那些嗑藥雞求藥時的卑微,嗑藥後的失控。

只有跟更為惡劣的人相處久了,才會襯得她的惡劣情有可原。

所以,隔著網絡,她也曾挑唆過那些好似對生活萬念俱灰的人。去死吧,既然活得跟行屍走肉一樣痛苦,不如結束自己的生命,說不定還能鬧點動靜,讓別人記得你。

讓人去死這件事,有些惡毒,但一群臭蟲報團,咒人去死,像某種扭曲的儀式,讓人興奮、癲狂。她以為,這一切不過是圈子裏心照不宣的口嗨,但沒想到,真的有人死了。

看著電腦屏幕上不斷飛出的聊天記錄,她仿若在虛擬的墳場,圍觀了一場惡靈謬妄的葬禮。

陌生人的死,沒有讓她生出多少波瀾。

被人罵兩句就死,心理素質那麽差,何必來“花右”。江楠也鄙夷那個死掉的嗑藥雞,輕聲罵了兩句,然後點開視頻網頁,準備找個劇看,打發時間。

突然,她似想起了什麽,點鼠標的手一頓。

難道,死掉的人是她。

江楠趕緊在聊天室裏搜索那個熟悉的名字,沒了。

又點開 QQ,在好友一欄裏掃了一遍,也沒有。

網絡浩瀚,能讓天涯海角的人產生牽絆,但若想消失,那些無形的浪,會將一個人的痕跡沖刷得很徹底。江楠的心裏突然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驚恐。

半年前,一個名叫“千千闕歌”的網友,在論壇聊天室裏私聊了她,加上好友後,對方問的第一句話是,有藥嗎?

有,江楠回她。

賣藥的買賣,江楠並不常做,畢竟,她是病人不是商人。而且,她對“顧客”的選擇極為苛刻,並不是所有人找她買藥,她都賣。她對“千千闕歌”有印象,“花右”的老人,在論壇和聊天室都很活躍,資深“廁妹”一枚。

論壇裏,江楠那個“白蛆”的帖子很熱,討論度極高,但在此之前被加精置頂的是“千千闕歌”的帖子。帖子裏的主人公是她的母親,字裏行間的惡毒,同樣讓人心懼,讓同類興奮。

除了賣藥,買藥,她們很少聊天。但江楠猜測,她應該身世悲苦。因為這世上,除了天生的壞種,大多數人性裏的惡意都是從苦難裏滋生出來的。

年前,“千千闕歌”找她買 50 粒右美,她說有貨,但最近的藥不好弄,開口要價一千,不搞價。盡管知曉對方的身世可能悲苦,但苦難換不來折扣。

最終,“千千闕歌”接受了這個價格。

所以,是她賣出的 50 粒藥,殺死了一個人?

這個想法從腦子裏冒出來的時候,江楠的心莫名地慌了一下。她立刻開始百度,搜索類似私下賣藥致人死亡的情況,賣家要不要擔責,會不會坐牢。

她不能坐牢,她必須在外人面前體面且光鮮地活著。那個躲在她身體裏的卑劣靈魂,只能是見不得光的秘密。這個人世間,每個人都有秘密,並希望它們永不見天日。

比如,她的親生母親方嵐。

方嵐跟江楠說話,習慣加上一個“這輩子”的前綴。

“楠楠,媽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事,就是生了你,你要聽媽的話。”

“楠楠,你要好好學習,討你大歡心,他肯認你,媽和你這輩子就有了著落。”

在江楠的眼中,方嵐的人生像一根褲帶面,原本只是小小的一團面,被人在案板上不斷地摔打、抻長。但面條不管被抻得多長,都是軟趴趴的,立不起來,若方嵐綿軟又無力的人生。

方嵐活著的時候,很擰巴。她在家裏供了個泥菩薩,每天拜兩回。點香、上供、下跪、磕頭,一套流程,從不馬虎。

日覆一日,香火的味道滲入家的各種紋理中,墻壁、家具、人,都無法幸免。

但方嵐所求之事,並不敞亮。或許,用“求”不合適,得用“咒”。她在菩薩面前,咒江家老太太早死早超生,這一咒就是二十年,成為了她每日吃飯、睡覺一樣的日常。江家老太太終於走了,她依舊每日拜菩薩,只是所咒之事換了,她開始咒江建利跟馮白芷離婚,然後娶她。

不僅如此,她還時常拉著江楠一起給菩薩磕頭。

江楠說:“你既然那麽想嫁江建利,為什麽不直接去求他,說不定比求菩薩管用。”

這話點醒了方嵐,若再求個二十年才如願,她早已人老珠黃。於是,想了些話術,讓江楠去跟江建利說。

自從江楠跟馮白芷打過交道之後,就知道江建利不可能離開那個女人。

馮白芷有魄力、有膽識,很聰明,不像方嵐,總是很柔弱,一副需要人庇護的樣子。她還習慣把自己的命運系在男人或是菩薩身上,從而耍些不怎麽體面也上不了臺面的心眼。

江楠覺得,和馮白芷比,母親方嵐有些小家子氣,江建利也不見得多喜歡她,或許以前喜歡,但這份喜歡在冗長的日子裏,早消耗沒了。江建利對方嵐,更多的是責任與愧疚,以及與家族對抗的叛逆。

因為她們母女倆,馮白芷收回了對江建利的愛。對於老漢和另一個女人的相處,她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在他們死後,更是大手一揮,讓人把兩盒骨灰埋在一座墳裏。

江楠一度以為,摳門的母親買了個盜版的泥菩薩,所以,她的夙願,才會以另一種血肉模糊的方式達到圓滿。

直到年前,她從外婆醉醺醺的嘴裏聽到了一個秘密。

她不是江建利的種,是方嵐和一個名叫李春勝的男人鬼混後生的。外婆給方嵐出主意,讓她把孩子賴到江建利頭上,這一賴,賴到了他生命的盡頭。

那場害死江建利和方嵐的車禍肇事者,竟是她生物學上的父親。

不是車禍,是謀財未果的謀殺。不過,那場車禍最終被定性為意外,江建利酒駕,盡管死了,依舊對車禍負全責,李春勝沒有因此坐牢。

這個秘密擾得江楠心神不寧,她身體裏的兩個自己,進行了一場漫長的辯論。

外婆酒醒之後,江楠把這事挑明了說,這個秘密若不爛在她的肚子裏,將會給她們帶來無盡的災禍。馮白芷會斷了她們的生活費,沒了錢就只能喝西北風。當然,這還是輕的,若她計較起來,說不定會讓她們死。

老太太捂嘴,嚇出一身汗,連連點頭。這個秘密,最終成了江楠控制老太太的把柄,她怕死,所以不敢毫無節制地向江楠索取。

“他呢?”江楠問外婆。

“他?”

“嗯,跟我媽鬼混的男人。”

“因為別的事蹲大牢了,好像快出來了。”

“他也是知道秘密的人,甚至更狠辣……”這句話,江楠說了一半,另一半嚼碎了,咽到了肚子裏。

外婆說:“楠楠娃,別怪你媽,她至少對你很好,在江建利和李春勝之間,她之所以選江建利,是為了讓你過上好日子。李春勝沒有鬧到你跟前,也是你媽在前面擋著他。”

至於為何李春勝會殺人,外婆猜測,他曾讓方嵐找江建利立一份“遺囑”,把他的家產留給她們母女倆。方嵐不敢,弄了份假的,但李春勝以為計謀得逞,想在弄死江建利之後,讓方嵐介入雅樂宮,他則“垂簾聽政”。

沒曾想,江建利死了,方嵐也死了,便宜了馮白芷,他一通忙活,給旁人做了嫁衣。心不甘,也無可奈何,一車兩命,若暴露了,他也活不了。

這些秘密,無色無味,從前被知情人藏得很好。

眼下,她知道了,難免胡思亂想。李春勝是個危險人物,他連江建利那樣黑白兩道都數得上號的人都敢弄死。若那天,窮途末路,會不會成為爬在她這個親生女兒身上吸血的蜱蟲。

人果然不能知道得太多,否則就會惴惴不安,患得患失。秘密可以是她控制外婆的把柄,也可以是李春勝控制她的把柄。江楠想過,要不要想辦法緩和一下和馮白芷的關系,防患於未然。

就算哪天紙包不住火,被她知道了真相,也能給她一條活路。

馮白芷……馮白芷

隱隱地,江楠似乎聽到了馮白芷的名字。

真是見鬼了,她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趕緊揉了揉耳朵,但那個名字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

江楠豎起耳朵,這一次,不僅聽到了“馮白芷”,還聽到了大火、死而覆生、地下室……

這些元素,足夠引起江楠的興趣,她伸長了腦袋,用手拍了拍前排一個男生的肩,問:“哎,你們在聊什麽,聽著很有意思。”

穿著黑色毛衣的男生扭頭,說:“你聽那個《林聽聆聽》,有回放。今天的節目可太勁爆了。”

馮白芷出事了?

江楠在電腦上搗鼓了一陣,找到《林聽聆聽》最近一期的節目,戴上耳機,聽了一會,耳機裏果然傳出馮白芷的聲音。

她說,自己是“死”過一回的人。

江楠冷笑,眼睛裏有著不似少女的深沈,開始認真地聽故事。不得不說,馮白芷很會講故事,隨著她的講述,那些蜷縮在她記憶深處血腥斑駁的過往,鮮活地攤開在江楠的眼前。

原來,她身上竟藏了這麽大的一個秘密,她也是個可憐人。可為什麽她突然在節目裏講這些,江楠沒想明白。

但給一個可憐人意淫出那麽多悲慘的“故事”,倒顯得她罪大惡極。這樣的想法推著她再次登錄“看花向右”,試圖把帖子刪掉,甚至想把自己的 ID 和上網痕跡刪掉,讓它們也成為暗色的秘密。

操作了幾次,才發現自己竟然失去了刪帖和消號的權限。

難道,這個臨時的網站被植入了某種病毒。

江楠嘆起氣來,心更慌了。

此時,耳機裏的女聲換了一個。

馮白芷在講述悲傷的時候,語氣平靜,像澄凈的湖面,無風無浪,只有淺淺的漣漪。但另一個講述過往的女人,聲音支離破碎,仿佛每一個字眼裏都被劃拉了一道口子,滲著血。

她說,我的女兒死在了大年三十的晚上。

最近是不是水逆,怎麽這麽多人死。

在一片死亡的血河裏,再次浮起了李春勝的名字。江楠心想,這個被迫粘在她身上的秘密,如果能徹底消失,該多好。

作者的話

小妮總

作者

06-04

有讀者對右美和“廁妹”感興趣,因為審核原因,無法放大這部分內容。最近“三聯生活周刊”公眾號發了個帖子:“網絡廁所”文化:“不正確”角落裏的溫情與暴力。感興趣的讀者可以去看看。 至於藥,在“廁妹”中流傳且能上癮的,就右美沙芬,文裏改成“右美尼酮”。 《鬼火》的章節應該還有兩章,下一大章的名字叫《啞蟬》,當然,故事還是這個故事,視角上有一丟丟變化…也是我第一次嘗試的寫法,先吆喝吆喝。 :最後,記得投票呀!我最近放棄全平臺做法拉票了,只在這一個地方“作法”了……嘿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