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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火】13: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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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火】13:重逢

從分局回到家,程曉霞氣若游絲。家門口的警戒線還未拆,她非要往裏沖,現場輔警做了請示,把人放了進去。 飄進郭美婷的房間,將自己鎖進黑色的混沌裏,吃了一支煙。是吃,不是抽。煙點著了,她開始咀嚼,從煙屁股開始,海綿的味道,煙絲的味道,火的味道。 嘴唇被燙出了泡,無知無覺。 她的思緒不受控制,晃出一些仿若在廁所下水道裏打過滾的句子,太臟了,帶著惡毒的詛咒。 ——家裏的老母狗曾被人賣了,女幹過,那種人,就應該被日了,然後去死,去死,去死! ——傻X母狗,愛給老男人舔幾把,件貨,趕緊去死。 比白發人送黑發人更讓程曉霞崩潰、窒息的,是她從未真正了解過、看清過自己的閨女。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一次次在網絡上辱罵她,咒她死。 在婚姻裏被郭紹民家暴,被小三上門挑釁,程曉霞也疼,但那種程度的疼有她的倔脾氣頂著,還能偽裝成不在意。眼下仿若整個人被灌入大量硫酸,疼得面目全非。 家裏的門沒鎖,最開始,門口聚了三五個人,抽著煙,諞著閑傳,探著腦袋,打探著屋裏的悲傷和命案。輔警驅趕了幾次,但看熱鬧的人一撥又一撥。 不到半天的時間,少女的死被渲染成各種獵奇香艷的版本,成了他們嘴裏的消遣。悲慘是旁人的,無聊的年因著一場少女的死亡事件,竟有滋有味起來。 閨女是被人害死的,警察準備包庇兇手。程曉霞抹了把眼淚,在屋裏找了個舊紙箱,拆了,用硬紙殼做了大字報掛在脖子上,上面兩個“謀殺”的血字看著瘆人。 她再次出了門,騎著電動車到了分局門口。伸冤,瘋子似地試圖拉住每一個經過的人,訴說自己的“冤情”。說累了,就在分局門口跪著。 小城裏年味盡興的紅色,透在程曉霞掛滿血絲的眼球上,若血色一般。 * 年未過完,連著發生兩起命案,範旭東一個腦袋八個大,想事情總是卡殼,抽空做了半張卷子,讓腦子緩了緩。 “來,聊聊。”範旭東招呼著辦公室裏的幾個人坐到爐子前烤火。 爐子上的紅薯烤出了香味,範旭東往陳宇跟前扒拉了一個:“你心細,先吃個紅苕…

從分局回到家,程曉霞氣若游絲。家門口的警戒線還未拆,她非要往裏沖,現場輔警做了請示,把人放了進去。

飄進郭美婷的房間,將自己鎖進黑色的混沌裏,吃了一支煙。是吃,不是抽。煙點著了,她開始咀嚼,從煙屁股開始,海綿的味道,煙絲的味道,火的味道。

嘴唇被燙出了泡,無知無覺。

她的思緒不受控制,晃出一些仿若在廁所下水道裏打過滾的句子,太臟了,帶著惡毒的詛咒。

——家裏的老母狗曾被人賣了,女幹過,那種人,就應該被日了,然後去死,去死,去死!

——傻 X 母狗,愛給老男人舔幾把網絡黑話,諧音。,件貨網絡黑話,諧音。,趕緊去死。

比白發人送黑發人更讓程曉霞崩潰、窒息的,是她從未真正了解過、看清過自己的閨女。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一次次在網絡上辱罵她,咒她死。

在婚姻裏被郭紹民家暴,被小三上門挑釁,程曉霞也疼,但那種程度的疼有她的倔脾氣頂著,還能偽裝成不在意。眼下仿若整個人被灌入大量硫酸,疼得面目全非。

家裏的門沒鎖,最開始,門口聚了三五個人,抽著煙,諞著閑傳,探著腦袋,打探著屋裏的悲傷和命案。輔警驅趕了幾次,但看熱鬧的人一撥又一撥。

不到半天的時間,少女的死被渲染成各種獵奇香艷的版本,成了他們嘴裏的消遣。悲慘是旁人的,無聊的年因著一場少女的死亡事件,竟有滋有味起來。

閨女是被人害死的,警察準備包庇兇手。程曉霞抹了把眼淚,在屋裏找了個舊紙箱,拆了,用硬紙殼做了大字報掛在脖子上,上面兩個“謀殺”的血字看著瘆人。

她再次出了門,騎著電動車到了分局門口。伸冤,瘋子似地試圖拉住每一個經過的人,訴說自己的“冤情”。說累了,就在分局門口跪著。

小城裏年味盡興的紅色,透在程曉霞掛滿血絲的眼球上,若血色一般。

*

年未過完,連著發生兩起命案,範旭東一個腦袋八個大,想事情總是卡殼,抽空做了半張卷子,讓腦子緩了緩。

“來,聊聊。”範旭東招呼著辦公室裏的幾個人坐到爐子前烤火。

爐子上的紅薯烤出了香味,範旭東往陳宇跟前扒拉了一個:“你心細,先吃個紅苕,然後幫著回憶回憶,郭美婷這案子有沒有漏掉什麽細節。”

陳宇沒客氣,捏起烤紅薯,用兩只手快速地來回倒騰,等紅薯散點熱氣。她的手機響了,順後把紅薯放在曲起的腿上,空出手接了個電話。

掛了電話,陳宇一手拿紅薯,一手去拽白柯寧的胳膊:“有個情況跟大家說下,我們查了陳文娟。她之前出攤的時候,有個女的會換著跟她幫忙,那是她閨女,名叫遲蓮芳,死了老漢。家裏也沒什麽親戚,所以沒有去外地過年。”

“那人呢?”

“還在查。”陳宇說。

範旭東烤著火,蹙眉:“我記得鳳城街那塊是不是有個秦腔劇團。”

“早拆了。”

“小陳,大白,你倆搭個夥,去那塊看看。”

“行,那我們先去。”

陳宇和白柯寧起身去忙。範旭東被好幾通電話輪番轟炸,腦袋嗡嗡的,腦子裏塞了太多東西,響作一團。眼看到了吃飯時間,他揉了揉肚子。

“老範,給你帶了份小炒,先吃點。”

範旭東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倆下:“謝了,多少錢,把錢給你。”

“不用了,平時也吃了你不少東西。”

範旭東的確餓了,接過同事遞來的外賣,一口糖蒜一口泡饃,嚼吧幾下,還沒咽下去,又趕緊灌兩口湯。

扒拉了兩口,內線電話又響了,他煩躁地接起來。電話那頭是分局值班的門衛,說對門雅樂宮的女老板來送溫暖,點名要他出來。

“馮白芷!”範旭東嘴裏念叨著這個名字,給盯梢她的人打了個電話。

電話那頭的人說:“沒啥情況,她回南院門街老房子住了,中途還去了趟醫院。我們問了,她被躥到屋裏的野貓咬了,打了破傷風針,加上人有點發燒,就在醫院掛了吊瓶,觀察了一天。然後一幫婆娘去醫院看她,唱歌的,唱戲的,可熱鬧了。”

“都這樣了,還整幺蛾子。”範旭東扔下手裏的一次性筷子,“走,去看看她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範旭東敞著羽絨服,露出裏面褪色的秋衣,手裏還拿著半疙瘩糖蒜往大門口走。遠遠地,就看到門口鑼鼓喧天,吹拉彈唱,周圍圍了一幫人看熱鬧。

馮白芷看見範旭東,做了個手勢,姐妹團立刻噤聲。

她盈盈迎上去,嗲著聲音說:“軍民一家親,大過年的,你們還加班,真是太辛苦了。”

範旭東黢黑的臉上疊起褶子,把糖蒜塞嘴裏,嚼了兩口,咽了:“整這一出,是有什麽事嗎?”

馮白芷把手當扇子,試圖扇走從範旭東嘴裏噴出來的怪味,接著又打了個手勢,她身後的幾個女人踮著小碎步,排了個隊形,她踮著同樣的小碎步,退到隊伍正中間。

一位身材高挑,模樣俊俏的男士用播音腔說:“警察同志,你們辛苦了,軍民一家親,她們特意為你們準備了幾個小節目。”

馮白芷身邊的劉太太拽了拽她的袖子說:“咋樣,姐把林聽林主播給你找來撐場子。”

“有面子,太有面子了,小夥長得真帶勁,用過嗎?”

“還沒,早晚的事。”

“回頭說說,用起來咋樣!”

林聽瞥了一眼交頭接耳說著小話的女人,繼續用播音腔說:“下面,請分局的領導們欣賞現代秦腔戲《軍民魚水情》,作者、領唱:馮白芷。”

前奏響起,馮白芷咿咿呀呀,開唱了。

——走進東風公安局,秦腔聲聲頌親人,別人放假你不放,別人團圓你站崗,人中豪傑範隊長,強將麾下無弱兵,個個都是頂呱呱,百姓把你們誇一誇……

雅樂宮與東風分局一街之隔,會所但凡有人鬧事,分局出警極快,坊間都傳,東風分局是雅樂的保鏢會。馮白芷跟何年打交道的時間長,算熟人。往年,何年還管著刑偵大隊的時候,馮白芷也來門口唱過,戲詞還是“人中豪傑何隊長”。

連環的馬屁帶著酸味,噗噗地往範旭東臉上呼,他是個粗人,臉皮不薄,但也被馬屁呼得臉發綠,腳趾在鞋裏扭來扭去。

這女的,故意惡心他呢。

馮白芷雖是票友,但唱戲掛味,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不斷鼓掌叫好。

程曉霞掛著紙牌子跪在分局門口,覺得時間如此漫長。悲傷消耗著人的精氣和血肉,她整個人虛飄飄的,好像一陣風就能把她帶走。

哭得太久,眼睛腫成一對核桃,眼淚糊了視線,眼前的一切,虛虛實實,模模糊糊。她聽到了吹拉彈唱的喜慶,內心的悲憤更甚。

原本,她想沖進咫尺的歡愉氣氛裏,給死去的女兒伸冤,卻隱隱地聽到“馮白芷”的名字。

馮白芷!

程曉霞抹了幾把眼睛,視線逐漸清晰。她透過人群中的縫隙,看到那個紅光滿面,精神氣十足的女人,好像真的是馮白芷。

她來警局門口唱大戲?

程曉霞下意識把頭埋了起來,思緒不斷往上湧。她想起前夫郭紹民,女兒死了,他會悲傷,但肯定不會像她這般丟了大半條命,畢竟他如今有新的妻子、孩子、家人。

而眼前的馮白芷,也被一群人簇擁著。

眼下,唯有她,在孤零零的悲傷裏,落了下風。

不僅如此,往後每年的這個時候,屬於新年的喜悅都會繞過她。因為那會是女兒的忌日。想到這些,她的頭垂得更低了,痛徹心扉。

馮白芷一曲唱罷,對範旭東說:“範……桶……同志。你和你的同事們最近太辛苦了,鄰裏鄰居的,我給你們送點兒家常菜和餃子,餃子是豬肉白菜和三鮮餡的,你們分分,吃飽了才有力氣抓壞人。”

嘴差點禿嚕,馮白芷咬著下唇,安排著讓人把帶來的飯菜遞過去:“借了姐妹的廚房,但廚子是雅樂宮的。順便問問,我啥時候能開始營業啊!”

“應該快了。”範旭東說。

這幾天,他們的痕檢和法醫把雅樂宮來來回回查了幾遍,沒什麽新的發現。

“心意領了,這餃子——”

“餃子也得吃。”馮白芷讓人掀開一個食品箱,拿出一個飯盒,打開,小聲對範旭東說,“最近那碎屍案,外頭都傳成啥了,人心惶惶的。你們吃了雅樂宮的餃子,也算幫我們辟個謠。”而後,她咧開一個笑容,“都是普通的食材,不值什麽錢,你們的紀律,我懂,主要送份心意。”

話都說到這份上,範旭東就沒再推辭,代表分局對馮白芷表達了感謝,讓人把幾個食品箱收了,扭頭問:“沒別的事了?”

“沒事,沒事,你們趕緊拿回去趁熱吃。”

有人用胳膊肘撞了撞範旭東:“老範,你真是風韻猶存,聽說年三十晚上,官太太把你當鴨,要上你。這會怎麽瞅著女老板也對你有點意思。”

“別胡球扯淡,就我這糙樣憑啥當鴨,你以為鴨子那麽好當的。”範旭東回了對方一肘子。

馮白芷左顧右盼,眼神四下打轉,像在找尋些什麽。她上了年紀,在老屋熬夜、挨凍加上心裏總想著楊勇的事,病了。本來想吃點藥抗一抗,結果屋裏又進了野貓,對她連咬帶抓,這下,必須得去趟醫院。

到了醫院後,想著來都來了,不如住兩天,身上的病啊,傷啊的,一起治了。

結果,有個戴口罩的護工在晚上給她測體溫的時候,伸出自己的手,沖她眼前晃了晃。馮白芷擡眼,看到護工的手上寫了一行小字:明天去趟分局,有驚喜。

馮白芷當下心一驚,還是沖著護工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護工遮了大半張臉,但馮白芷確定,這個人,她不認識,憑直覺,她覺得對方不是“那個人”。

既然要來分局,馮白芷就想著,來都來了,不如搞搞氣氛。鑼鼓也敲了,戲也唱了,還找了電臺著名的主播來撐場面,夠熱鬧了。

但,驚喜在哪兒?

圍著看熱鬧的人陸續散了,一個姐們兒瞅到了在分局門口跪著的程曉霞,指給她們看:“怪可憐的,大過年的,一個人跪警局門口,得多大的冤屈,看掛著的牌子像是死了女兒。”

但凡是正常人,面對世間的可憐人,多少都會滋生出同情心。這一幫女人,家庭關系或許不睦,但都不差錢。眼前伸冤的女人,垂著頭,穿得單薄,跪在地上,呢子褲和秋褲往上扯,露出凍得發青的一雙小腿。

馮白芷也覺得眼前人可憐,盤算著不然給她也弄份熱飯熱湯,大冷天的,再大的冤屈也得吃飽喝足。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那個女人似曾相識。

思緒在回憶裏翻江倒海。

突然間,馮白芷睜大眼睛,沈重且遲緩地吐出三個字:“程,曉,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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