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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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會的時間敲定了,同時,為了防止聚集,改成了線上直播的形式,每天晚上兩個班,而且兩個班時間要岔開半個小時。

現場除了必須的工作人員,其他人都不能進入。

除了表演節目的時候,剩下的時間都要帶好口罩,進門之前消毒。

五班的節目在一審的時候就備受好評,所有的老師期待值很高。

敗於馬駿暉狗屎的手氣,他們班是第一個表演。

大家都緊鑼密鼓的準備,沒事就去音樂教室排練。

魏染還會每天分享從師哥師姐那裏套到的情報。

預料之中,最後時間,大家心理崩潰,不配合排練,大打出手的情況並沒有出現。

當然得益於每隔幾天的團建活動。

距離現場直播還有一周,晚上大家最近都很疲憊了,也可能是排練的頻率太高了,多少都會有點不在狀態。

“大家今天都辛苦了,就先練到這裏吧,回去好好吃個飯,休息休息”,馬駿暉顯然也是發現了,如果繼續這樣下去的話,只會讓大家越來越煩躁,排練了不到一個小時,就解散了。

外面天氣陰沈沈的,周圍的空氣潮乎乎的,天氣預報說明天有雨。

魏染在陽臺上打電話,門甚至關上了,他從來都不會關陽臺的門。

吳塵雖然坐在桌子前面,跟往常沒有區別,非要說有什麽區別的話,坐的更直了一些。

電話持續的時間很短,沒有兩分鐘,魏染走進來。

眼神說不出的落寞。

吳塵聽到聲音後,回過了頭,對上魏染擠出微笑的臉,笑得很勉強,很勉強。

吳塵從沒有見過他是這副表情,他向來演的很好。

就這樣看著他沒有說話,魏染也沒有說話。

吳塵的嘴角似乎是動了動,但終究還是什麽都沒有問,他以什麽身份去問,又以什麽身份去聽,明明自己的生活還亂作一團。

把頭轉回到書上,強行讓自己不要多管閑事。

但是他什麽都看不進去,他能聽見身後魏染的一舉一動,他知道魏染在剛剛那個地方站了很久,接著就是關門的聲音了。

魏染是想告訴他的吧,只要剛剛問出口,他相信魏染一定會告訴他所有的事情。

吳塵努力煩躁地抱著頭,揉著自己的頭發,他已經很信任自己了,他剛剛一定是在等著我問,為什麽。

吳塵很煎熬,他本就不是冷血的人,曾經的好人緣也不是刻意得來的,他是很想與別人親近的,但是他怕,他很怕。

為什麽那個人是魏染會更怕,明明曾經親手把所有的社交軟件註銷的,明明是親手把電話卡丟進河裏的,明明跟那些人呆在一起的時間更長啊。

他從來也沒有這麽猶豫過,他從來沒想過找他們回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譴責過自己。

眼睛空洞洞地盯著書,像是要把它看穿,卻又半個字都看不進去。

想去找他,想聽他講,想與他說。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了,外面傳過來,隔壁宿舍打鬧的聲音。

宿舍裏空蕩蕩的,靜,靜的嚇人。

吳塵終究是坐不住了,他要去找魏染,他要找到魏染。

樓下,他最喜歡在松樹下,長椅上聽歌。

湖邊,他們在那裏遇見過很多次。

天臺,但他不會開鎖。

操場,天天會去跑步……

吳塵就這樣跑向樓下,險些撞到剛剛上完晚課回來的人。

“艹,嚇我一跳”。

“我去”。

“跑這麽快幹什麽啊”。

吳塵像是沒有聽見一樣,只顧跑下樓梯。

“哎,塵哥,這麽晚了去哪兒”。

“看到魏染了嗎”,吳塵抓住即將走過去的同學的衣服,眼神冰冷,神情慌亂。

那同學顯然也沒見過吳塵這副急匆匆樣子,有點呆楞:“魏…魏染,沒…沒…沒看見”。

吳塵撒手依舊向樓下。

“這是怎麽回事啊”,留下一臉懵逼的某熱心同學,風中淩亂。

吳塵徑直向長椅走去。

魏染果然在那裏,閉著眼睛,塞著耳機,兩個胳膊搭在長椅上,擡著頭,像是睡著了。

吳塵就站在他面前,喘著粗氣,魏染什麽反應也沒有。

艹,這傻逼,不會睡著了吧,吳塵這麽想著,虧得他剛剛想那麽多。

吳塵一屁股坐在長椅上,也不說話,就等著魏染什麽時候發現。

魏染感覺椅子動了動,慢慢地回過臉,迷迷糊糊的看著旁邊的人。

“吳……吳塵”,他從耳朵裏急急忙忙的把耳機扯出來。

“是爺爺我”,吳塵手按在自己的膝蓋上,不耐煩地說。

“我艹,你怎麽說話這樣了,還有為什麽氣喘籲籲的啊”,魏染有點吃驚,除了軍訓的時候,吳塵向來是慢悠悠的,甚至一步路能當做三步路來走。

“找孫子找的”,吳塵也沒什麽好氣,生自己的氣。

魏染用手指了指自己:“哈?我嗎?”

吳塵沒接著搭茬:“這地方還真不錯,涼快空氣還好”

“哦哦,那是,我找的地方嘛”,魏染又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樣,“還能聞到松樹淡淡的香味,果然還是小情侶會找地方”。

“剛剛不還是你找的地方嗎,怎麽變成小情侶了。”吳塵手搭上長椅背,還潮乎乎的。

“我這不坐收漁利嘛,他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魏染一副得意的樣子。

“你來就為了跟我討論討論,哪兒的空氣好嗎。”魏染像是反應過來重點,歪著頭盯著吳塵。

“那還是聽你來吹牛的嗎。”吳塵靠在椅背上,手在身前抱著,又帶上了往日漠不關心的神色。

“哦哦,吹牛這種事情我還是挺在行的。”魏染不知道是真傻還是裝傻。

“你TM”。

吳塵的手攥緊了些,剛剛的維持了沒有半分鐘的神情,又被魏染這個傻逼,氣回去了。

在馬上忍不住要對魏染出手的時候,魏染不正經的聲音響起。

“哎哎哎,我知道,我知道,這不是開個玩笑嗎”,他還往前挪了挪,“我還真沒見過你這麽大火氣,冷靜,冷靜,這說故事,不需要點飲料嗎。”

魏染說著站起身,縮了縮脖子。

“我去買我去買,不要那麽大脾氣嘛”。

吳塵:“……”

他坐在長椅上聽著,風穿過松枝的沙沙聲。

要下雨了。

“啤酒,上次就沒喝啤酒”,魏染從超市方向跑過來,伸手遞給吳塵一個易拉罐,“晚上稍微來點酒對睡眠好”。

“嗯”,魏染拉開拉環,坐在吳塵旁邊,咂了兩口。

“味道還行”。

說完剛剛的話,魏染停了良久,雖然他已經想好了怎麽跟吳塵說。

“剛剛我媽說我爸出來了。”

吳塵打開啤酒的手頓了一下,盯著對面的墻。

“挪用公款判了三年”,魏染又低頭咂了兩口酒。

“說起來挺有意思的,我爸跟傻子一樣,”魏染笑了笑,“都離婚了,管什麽閑事兒”。

吳塵咽了咽口水,擡起罐子抿了一口。

“人沒留住,還把自己送進去了。”

那天晚上,下著雨,雨下的很大很大,我自己站在雨裏……

“魏染,魏染”,安立果喊著從樓上跑下來,“魏染,回去,別淋雨了,小心感冒”。

魏染站在雨裏,好像耳鳴,什麽都聽不見。

安立果抓住他的手,從雨中把他拉回到屋裏。

“魏染”,安立果皺著眉頭,小心翼翼地喚著魏染的名字,“魏染,魏染”。

魏染還是一動不動,頭發上的水,順著臉一直滴到地上。

“走我們回家,別在這兒呆著了,容易感冒”,安立果就這麽牽著魏染,一個臺階一個臺階的,走回到五樓,“魏染,你不要想些亂七八糟的”。

魏染呆楞楞地坐在沙發上,身上的水,甚至在沙發上留下了一個小窪。

安立果給魏染擦頭發,魏染不想動,就一點點的把魏染身上的水,用吹風機吹幹。

“魏染”,魏染逐漸能聽到,安立果一直在喊他的名字,“魏染,魏染。”

魏染點了點頭:“嗯”。

安立果喜出望外:“魏染,你好些了嗎”。

他揉了揉酸痛的手,放下吹風機。

魏染的眼睛完全睜不開,雖然魏染從頭到尾也沒有哭:“嗯”。

“先把衣服換了吧”,安立果遞給魏染一套衣服,“雖然我給你吹得差不多了,但是還是換一下比較保險。”

這是魏染的家,魏染說這裏也是安立果的家,畢竟,他爸媽也不怎麽回來。

“嗯”,魏染怔怔地接過衣服,三下兩下套在身上。

安立果溫柔地坐在魏染的對面,詢問道:“現在想說嗎,不想說,就去洗個澡睡覺吧”。

魏染依然坐在那裏一動不動,許久,終於開口。

“我爸,因為我,被抓了”,魏染的聲音很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

安立果倒了杯熱水,放在了魏染手裏:“別這麽說,怎麽會是因為你。”

“我外公病重,跟我媽打電話,被我聽到了”,魏染整個人渾身顫抖,“我外公,需要,需要錢,救命。”

“嗯”。

安立果看著很心疼,他從認識魏染,都沒有見過這樣的他,甚至連他的壞脾氣都沒見過。

“我媽,湊不夠錢”,魏染吸了兩下鼻子,“我不小心說給了我爸,我爸說他想辦法,你說,你說,他當時不管不就行了嗎,不就行了嗎。”

魏染感覺有什麽東西從眼裏流了下來:“他不管不就行了,不管,就行了。”

“你爸雖然跟阿姨沒了感覺,但是跟外公還是有感情的,即使你不去說,他知道之後,還是不會袖手旁觀的。”安立果從魏染的對面坐到了魏染的旁邊。

“可是,可是他為什麽,為什麽要挪用公款,為什麽”,魏染的眼睛很紅,睜得很大,就那麽盯著安立果,像是質問安立果,又像是質問他爸,“為什麽,既然沒有辦法,為什麽要這麽做。”

安立果攬住魏染:“他只是關心則亂,才不得不這麽做的”,拍著魏染的背。

魏染整個人抖得厲害,手裏抱著的杯子,晃蕩著,馬上就要灑在手上。

“賣掉房子不就好了嗎,為什麽要做這種事。”魏染不理解,明明,明明那麽多辦法,為什麽他鋌而走險,選了最錯的那個。

“你爸爸,大概是想把這套房子留給你,怎麽舍得賣掉。”安立果把水杯,放到魏染的嘴邊,魏染小口順了兩下。

魏染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臉白的沒有一點兒血色:“他,從來沒問過我,我又不需要這套房,沒有這套房,我又不是活不下去”。

安立果不知道到底怎麽去安慰,他也不想再聽下去,畢竟,無論魏染現在怪誰,到最後都會怪到他自己身上。

“睡一會兒吧,很快就會過去的”,安立果把魏染放倒在自己腿上,“睡一覺,就什麽都不一樣了。”

魏染躺在安立果的腿上,一整天繃緊的神經,像是突然斷了,真的就那麽睡著了。

安立果一直拍著他,甚至那個女人都沒這麽拍過他。

早上,魏染躺在臥室裏,不知道幾點。

整個頭馬上就要炸了,耳邊一直在嗡嗡的響,窗簾拉著,床頭燈卻開著。

床邊的桌子上,有一張紙條,是安立果留的。

【魏染,今天就不要去學校了,我給你請假,老師會體諒的】

【冰箱裏,我買了早飯,你熱一熱吃】

【乖乖呆在家裏,很快我就會回來】

魏染的眼睛瞇縫著,完全睜不開。

七點半。

魏染想都沒想,就換好校服出了門。

“聽說了嗎,魏染他爸被關起來了。”

“哎哎,我知道,昨天晚上我還看到有警車從我們小區出去。”

“魏染他爸,犯得什麽事兒啊。”

“好像是挪用公款。”

“挪用公款?魏染家不還是挺有錢的嗎?”

“誰知道那些錢是從什麽地方弄得。”

“就是,也不知道那些錢臟不臟。”

安立果走到一堆人中間:“你們說什麽呢,魏染,是什麽人輪得到你們說什麽嗎。”

“你沖我們吼什麽啊,瘋狗一樣。”

大家也很震驚,平時溫文爾雅的安立果突然會這麽大聲叫喊。

“我TM是在教你們做人,魏染再怎麽樣,也比你們這些垃圾強,除了在背後議論別人,你們什麽都不會,承認吧,你們就是嫉妒他,嫉妒他什麽都比你們強,才從其他方面找優越感,就你們這些垃圾,是永遠不會懂魏染在想什麽的,你們也不配。”

魏染走進教室,眼睛紅腫著,像是被鹽水浸泡了很久。

安立果沒再說話,坐到魏染面前:“魏染,永遠不要為了這些垃圾弄臟了自己。”

魏染什麽都沒說,其他人也從魏染走進教室之後,沒再說話。

上課班主任站在講臺上,分析期中考試成績。

“魏染,全班第一,也是全年級第一,讓我們恭喜魏染同學。”

魏染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接著是在班主任的帶動下,極其不情願的掌聲。

“而且,魏染同學的幾篇文章,現在都已經發表了,大家都要向魏染多學習學習。”

“學習?學習他什麽?家庭破碎,沒人管嗎。”不知道誰在後面說話,接著就是所有人都在笑。

“就是,他爸那種人,能教出什麽來。”

安立果沖著後面喊了一聲:“媽的智障”。

班主任站在講臺上,沖著講臺下的人說:“後面的,說什麽呢,站起來”。

安立果站起來之後依然和那幾個人劍拔弩張。

魏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魏染又向嘴裏到了口啤酒:“那段時間,我整個人的狀態都不好,安立果一直陪著我,每天在我身邊忙前忙後,時間倒也熬的很快,慢慢的風向一點點的朝向我,之前出言不遜的,也跟我道了歉,我甚至覺得這一切,馬上就要過去了。”

吳塵看著魏染,他不懂,為什麽,為什麽會有人這麽對他,但是其他的話又完全說不出口,只能默默閉了閉眼睛。

“但是諷刺的是,我把他當成我對這個世界最後的光,他,騙了我。”魏染落寞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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