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9 章

關燈
第 99 章

翌日軍中夜,趙氏知道自己的父親不是拖泥帶水的性子料定了他算計那小獸不成定會親自找上門兒來遂一早教丹楓到大營門口候著去了

在搖曳的燭影中將軍幼時那已模糊的記憶再次浮現那日母親的懷抱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顯得冰冷不知是不是被那叫做淚的東西打濕的緣故父親的臉也是從那日開始變得陰沈幼小的他不懂一切怎麽都變了透過轎車後窗父親緩慢又沈重的步子就像個受了重創的人有心無力的追趕他習慣性的對著他笑口中聲聲喚著爹爹爹爹他本能的察覺到自己父母的不悅 遂無師自通的露出了討好的笑臉這是一場開始 往後的歲月中這個註定步步行在荊棘叢中的男子每一次並非發自內心的笑都將透過永久停留在當日的年幼懵懂的自己發起……

母親不願示人卻明晃晃的悲傷澆灌了濁哥兒對自己父親的怨恨那個明朗英俊的男子早已沈沒在他記憶的深海再次回到墨都趙國公府 面對那張因陰沈而法令深刻嘴角彎垂眉目冰冷的臉時濁哥兒業已渾然天成的叛逆瞬間鎖定了針對的對象

少年時的濁哥兒每每光著膀子跪在家祠的祖宗牌位前被父親拿著沾了水的藤條抽打的時候 是他唯一可以獨享自己父親的時候 連他自己也說不好他如此的不知悔改偏要一次次挑釁頂撞到底是存了心要與天下為敵呢還是為了在身體的苦難中尋覓到父親始終愛著自己證據

“將軍有客!”丹楓低沈的聲音把將軍拉回了現實

“真是好大的譜!你父親要見你的玉面竟也要事先通傳!不肖子!”趙國公扒拉開擋在自己身前的丹楓徑直進了大帳

“父親大老遠的跑來所為何事?”趙氏拿出了一貫在人後與自己父親較勁時才派得上用場的傲慢他既未起身也不問安行禮 只心安理得的坐在桌前明知故問起來

趙氏發現與去年在華陵見面時相比 父親又蒼老消瘦了不少利欲和權謀如同一場永不停息的風暴勢不可擋的肆虐了趙元樞的半生如同美麗邪惡的毒物腐蝕了他的真心真性讓他的皮囊加速走向了腐朽他就如同這世間所有的癮君子一樣泥足深陷無法自拔 亦或甘願沈淪…… 趙氏忽然意識到自己的父親其實也很可憐 頓時心生不忍遂命丹楓給他搬了把椅子二人面對面坐著 一個依舊劍拔弩張一個卻已無心戀戰

“你這不肖子此刻還有心思與你老子兜圈子麽?竟還不如那小東西痛快我為什麽來此你不知道麽?!歷來你便忤逆不孝 可你到底是我的兒子吾斷不能眼睜睜看著你犯糊塗卻不聞不問任你生生的將性命斷送在此處!”

“父親一口一個不肖子便是早已對兒子的品性了如指掌了我一個不賢不肖的東西也值得父親跋山涉水的前來搭救?還是父親嘴上說得冠冕堂皇實際只是擔心孩兒的決定會連累了家裏礙著了您的榮貴上寵才不辭勞苦的不得不跑這一趟?!”

“你這是說的什麽話!混賬東西!你母親多麽溫和怎生出你這麽個死倔的魔頭!”

“是啊~幾時開始 我便成了父親眼中的魔頭呢…… 父親如何看待我都不打緊只是您又有什麽資格提我的母親?您知道後來她的日子是如何過的麽?您害她半生郁郁 滿懷遺憾的早早離去如何好意思追到眼前褒貶她心愛的兒子?”

“你!不肖子!你還知道你母親心疼你?你這麽耗著不回去她若是瞧見了你便是要她再死一次!”

父親的話像一把刀 趙氏險些避它不過他咬緊牙關才忍下對母親的那份愧疚為了不敗下陣來他多少有些強辯般的說道:“母親溫和卻也剛烈她一定會明白我成全我的不像你…… ”趙氏頓了頓“罷了如今說這些還有什麽意思!有些事兒子心中始終存疑父親既然來了兒子便想親口問問還望父親別繞彎子如實說了吧畢竟孩兒時日無多了…… ”

“你聽聽你說的!你這是要挖你父親的心!”公爺握緊拳頭把自己的胸口捶得咚咚響自己兒子報覆的刀從不拖延一秒

趙氏低下了頭顯得有些怯他靈魂的一部分始終是那副幼小模樣小濁哥兒此刻已來到幕前怯生生的問出了自己一直渴望知道答案的那個問題:“父親可有…… 愛過我?”

那個孩子再次露出了刻意討好的笑那笑是那麽的不自然他一直不確定眼前這個男人是不是愛自己的因為每次即便他被打得血順著脊背淌到地上 每次他既不肯認錯也不肯開口討饒那個男人都會恨恨的甩下一句“死倔得跟你母親一樣!”之後便任他跪到暈厥也不來看他一眼 換了誰 也難免會認為那個名為父親的人並不是真的心疼自己可小濁哥兒不甘心他一直堅信天底下所有的孩子都將毋庸置疑的被愛著 被各自的父母愛著!他相信父愛如山不事張揚他相信父親只是在以一種不那麽尋常的方式愛著自己就像自己即便再恨心中也始終為他留著一個位子一樣至於事實是否會如他所想對於當下的趙伯淵來說已不重要了此刻的他只是單純的想要個答案

“你這傻小子!何苦明知故問!若不是為了保住你兄弟二人那欣陽花一樣的年紀如何生不出孩子?!”

這的確是個無可辯駁的結論可又好像並不是答案的全部未及趙氏再問那個在今夜顯得異常蒼老的男子幽幽的又開了口:“你太像挽兒了…… 其實我一直怨她如何都不肯忍氣吞聲留下來不行嗎?為什麽非要犟!明明那麽不舍那麽痛的……

你越像她我便越恨!仿佛治住了你便補償了我畢生的遺憾我知道有一天你會像她一樣頭也不回的離開我!我也知道自己阻止不了濁兒我真希望你永遠是那個穿著虎頭鞋 粉嘟可愛任誰拿了什麽好吃好玩兒的哄你你也只奔向我懷裏的我的兒子可你卻越來越執拗越來越像你母親我恨她!也恨你!”

這本是趙元樞作為一個父親與丈夫能說出的最真心的話了可趙氏聽後心中卻五味雜陳自己的血親用一種陰險卻不露痕跡的手段剝奪了一個女人成為母親的天賦人權對此他瞠目結舌那種因親緣連結而產生的恥辱感向他奔湧而來他不明白為何那個名叫蘇挽的女子會在多年以前傾心一個與她格格不入的人是因那人善於偽裝嗎?還是她犯了所有陷入愛情的人都會犯的糊塗他相信蘇挽當初選擇離開並不是因為沒有忍氣吞聲的天賦 而很可能只是單純的出於羞恥就像自己這樣

趙氏無法理解一個人是如何做到如此自私狠毒的他更加解釋不了加害者的被害心理你憑什麽恨?!難道只因旁人不肯滿足你無恥的欲求?難道只因旁人不願與你同流合汙?難道只因你發現一切根本不可能盡在掌握?

趙氏再一次對自己的父親感到失望自己記憶深處那個曾經明朗又燦爛的男子早已不覆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內心黑暗腐壞的權貴趙氏將軍有些好奇趙元樞是否偶爾也會懷念從前的自己他更好奇蘇挽是否會在某個淚洗長夜過後的黎明晨光中慶幸自己離開了那個她深愛的卻不配擁有她的男子

“你母親是我此生唯一愛過的女子!”他說得真切哀怨仿佛面前坐著的正是那個倔強的蘇挽趙元樞也不知道自己為何不停的提起那些往事 北地呼嘯的寒風似乎吹醒了他塵封已久的真心也吹散了他不敢觸碰的那些記憶深處的黃沙

“濁兒你以為只因你年幼體弱才得以與你母親回鄉的麽?那不過是應付旁人的說辭罷了!你祖父為人率性從不把長幼嫡庶那套放在眼裏否則這個爵位也不會落到為父頭上!你是族中最得你祖父心悅的子弟伯仲叔季瞧他給你取的表字便知他心裏根本沒有沄兒和你那些堂兄弟們!你不知道我扛下了多大的壓力才能讓你母親將你帶走與她分別的前一夜 她流著淚要我保重的樣子至今閉上眼我仍能看見…… 看著你母親抱你上了馬車 我把自己的指頭掐出了血才忍住沒掉下淚來咱們家族雖然樹大根深可一旦對抗的是天家與整個朝廷也難免要敗下陣來!欣陽雖只是庶女卻是先帝與心愛之人所生她在先帝心中的分量絕不亞於而今朝堂上端坐的那個昏君!我若據了這門婚事 一時半刻雖不至掀起什麽風浪但也勢必為整個趙氏宗族埋下隱患難保哪日不會因此招來禍事 濁兒我沒得選啊…… 如今你也已有了心愛離開挽兒我有多難過你應該懂的!你能原諒為父嗎?孩子你便同為父回去吧!你看!聖上給了為父一道密詔破格擢升你為雲麾將軍命你統領三軍護送聖上遷都兒啊你聽話別再犟了!只當為了你母親也為了…… 為了那個不染!”趙元樞此刻終於像個慈父了只是他的苦口婆心來得太遲註定無濟於事……

趙氏背過身閉上眼 深長卻不露聲色的嘆息著 他並未接過自己老邁的父親用已經有些顫抖的手遞向自己的聖旨而是低沈的再又問道:“父親離棄母親可有後悔過?”

“濁兒你還不明白嗎?根本容不得我後悔!容不得我後悔啊!”趙元樞已經紅了眼眶他不明白自己的兒子為什麽非要再問沒有蘇挽的每一夜都是冗長的他的答案早寫在了那冗長裏

“是啊”趙氏的聲音也哽咽了“父親既已做了取舍便容不得後悔了!孩兒也一樣…… 我絕不會回去的!丹楓送客!”趙氏說得決絕 他心中垂死了多年的父子親情終於沒了氣息在趙氏眼裏趙元樞到底還是成了自己命途中的一個客人

“濁兒濁兒孩子!”丹楓幾乎是將這個老人生拖出了大帳此刻的趙元樞放下了身為人父的所有自尊 他無助的呼喚著那個遙遠的名字自己註視並翹盼了一生的這個兒子終究還是失去了他用一句“送客”無情的駁回了自己向他索求的諒解趙元樞很後悔自己沒早點放下身段向自己可憐的孩子真誠懺悔 他錯過了蘇挽又錯過了趙伯淵 那些往昔永遠不可追回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