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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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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日值寒食趙氏天不亮便上了西郊珺山,在家族陵園旁等著參與祭掃,趙氏覺得這樣的日子不好再刺激家親的神經,遂決定獨自前往,未教丹楓和不染隨行…… 不多久國公爺及趙氏宗親的車隊便浩浩蕩蕩的往山上行來,仆役們一一將祭祀用品準備好,依例由國公爺親自為墳墓鏟草培土、供上祭品、燃香奠酒,諸親族按輩分依次跪拜叩首,最後焚化紙錢

儀式完畢幾位宗族長輩都來與將軍寒暄,唯獨趙元樞始終板著臉未同自己遠來的兒子交談一句,趙氏自然也不會主動與他攀談。這對父子間橫亙的寒冰似是永世驕陽也融化不了的…… 趙氏隨車隊回了國公府,於家祠內拜過了祖先後便欲告辭。其兄上前趕忙拉住他說:“濁兒別走了留下用飯吧!咱們好說說話!父親公務繁忙不得久留,我們過幾日就要回墨都了。”

趙氏看了一眼獨自背著手站在一旁,冷著臉默不作聲的父親略顯喪氣失望得說道:“不了!我留下來怕也只能倒人胃口…… 兄長,我在軍中得閑時給衡兒做了個小玩意兒,可惜今日也沒能見著他,兄長替我轉交給他吧!”趙氏說著從袖兜裏掏出了那個他精心雕了好久的小兵木馬遞給了趙無沄

“為兄知你此行會繞去墨都覲見陛下,到時候可記得回家!”趙無沄接過東西,很有些無奈。臨了小聲囑咐了自己弟弟一句

“衡兒想要什麽金玉玩意兒沒有!不缺你雕的這塊木頭!”趙元樞無法抑制的瞥向趙無沄手上精巧的小木雕,正對著自己的底座上清晰地刻著“贈玉衡愛侄叔淵”他心裏其實已經松動了。因為他很清楚趙氏這一走,不知又要過多少年自己才能再度見到這逆子。他心裏也希望趙氏能再多留些時辰,礙礙自己的眼才好。可他一張嘴還是習慣性的教人心寒,趙無沄將木雕遞給了自己的仆從示意他妥善收好。依舊無意出言緩和父親與弟弟之間的關系,他之所以從不為此付出努力是因為他了解那兩個人,他們一個是橫刀、一個是鋼槍,不搞得兩敗俱傷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二十二清明 ,蘇氏的家族墓園地處東郊謐山,這山山如其名,山勢平緩、謐靜清幽。雖然也偶有游人行過卻總有一種說不出的冷清,不像西郊那座珺山那麽俊秀挺拔、博人喜愛。而最重要的是謐珺二山東西各立,相隔百裏有餘,蘇氏先祖把墓園安置在此處,如今看來也是極富先見之明的。畢竟免了蘇慎微與蘇挽這倆父女死後還要與趙姓人家一山共居的尷尬

蘇氏一族子孫雕零,趙氏雖只是個外孫也已成了全族中僅剩的碩果。說來不免慘戚。趙氏本以為自己在外多年,墓園勢必頹敗,不想進來後才發現,園中草木修剪的秀美優雅絲毫不見旁逸斜出的雜亂之象,一塊塊墓碑被擦得潔凈光亮,一塵不染。諸墓冢更是幹幹凈凈,莫說雜草,便是草芽子也沒生一個。陵園被打理的如此莊嚴絕非一日之功,不用想也知道,這有心操持之人非老徐莫屬。蘇公昔年搭救路邊那奄奄一息的小乞丐時絕不會想到,日後正是這個人撐起了他蘇氏一族身後的體面……

祭祀完畢,趁老徐他們收拾的工夫趙氏獨個走到了崖邊,他呆呆的望著層層遠山心中一陣憋悶,他不想讓人看見他這個樣子才悄悄走遠的。奈何還是被時刻關註他的那只小野獸掌握了行蹤

“你不冷麽?站這兒作甚?!”不染突發奇想欲嚇唬人家,遂悄麽來到趙氏身後冷不丁的擡高聲量發問

“看山”趙氏淡定得什麽一樣,頭都沒回直接扔出倆字

“沒嚇著你麽!你膽子怎麽這麽大,換我早跳起來了!沒勁!”這小獸沒得逞很有些洩氣

“您沒瞧見自己那一長條影子麽?!還有你那腳步聲,我早聽見了!”趙氏說話的聲音著了風寒似的帶了些鼻音

“將軍好本事!”不染隨便恭維一句,站到了他身邊,一眼就看到了他泛紅的眼圈,這家夥分明剛剛落過淚“你冷麽?太陽才升起來沒多久,山上還是有些凍人的,我去車上給你拿件披風?”這小獸用最最溫柔的語氣 試探著問道

“你摸摸!”趙氏說著把手伸到了不染面前依舊望著遠山

“還挺熱乎的”不染再次感受到了那人的體溫心裏一陣暖

“你這小爪子可夠冰涼的,你自己去披件披風吧!”趙氏說罷趕緊把自己的手抽了回來

“我不冷!你方才在想什麽?”

“人生短暫,喜怒哀樂都是一眨眼的事。說懂都懂卻還執著的什麽一樣,是不是很傻…… 我外祖那時總勸她說都會過去的,用不了幾年就淡了。這世上的愛與恨都是一時的不會長,因為歲月是最好的忘憂茶湯…… 一晃十幾年了,不染你知道嗎?我已經快記不起她的臉了。可她偷偷哭泣的背影卻怎麽也揮不去!你說如果她當時聽進了外祖的勸,而今會不會還健在?”

趙伯淵並不知道蘇慎微說那話的時候是心虛的,因為歲月這碗茶湯並未沖淡他對亡妻的思念。能被那話說服的本就是薄情之人。所以他勸慰自己的女兒時其實是矛盾的。一方面他真心希望蘇挽能忘了那段不值得銘記的感情,另一方面他又不希望她真是個淡泊之人。這矛盾就像塊頑固的痞根,成就了他每一次的捶胸頓足

“呵!她怎麽可能聽得進去!有些愛恨的確可以隨年月平覆,可她的愛和我的恨終是一樣的,一樣歷久彌堅、至死不休!”趙氏以一種嘲諷的口吻說出了這樣的話,他血管中流淌著與蘇挽一樣的執著,他的恨在蘇挽的淚裏孕育生長“不染我怕,我怕她死後也會因為放不下那個人而不得安寧!”

“你說過她生時從未埋怨過你父親,失去愛情的傷感會隨著生命的終結散去。她一定已重新開始了!可你…… 知道嗎?恨會拖人下地獄的!而地獄也不一定在別處,自己的心便可做那堅牢。人不應在活著時就把自己打入地獄,將軍你要警惕仇恨!”

這是不染的經驗之談,他知道趙氏的恨指向誰。自己雖身負血海深仇但那畢竟是不相幹的人給的,一份痛快純粹的恨尚不吝折磨,何況個中再有夾雜。

讓趙氏怨恨與不甘的仇寇恰恰是自己的血親,趙氏的恨裏交織了太多覆雜的情感,比如遺憾、比如渴望、比如愛。父母疼愛子女、子女敬愛父母是最自然的人倫。但是趙元樞之於趙伯淵卻是一個糟糕到無法被愛戴的父親。不染不敢想象夾雜了糾結的恨該有多麽恐怖,他再次覺得趙氏可憐,不禁攬伸手住了趙氏的肩膀。希望從自己清瘦的身軀中傳遞一份力量與溫度給他。自己不像趙氏那麽感性,實在說不出什麽甜膩肉麻的話安慰人家。他只能滿懷愛意的註視著趙氏憂傷的眼睛,輕輕說出一句意味深長的“你還有我…… ”作為結語

“山上涼咱們回去吧”趙氏拍了拍不染攬在自己肩上的手,對著這個努力挽救自己的少年,露出了苦澀卻也欣慰的微笑

三月初三上巳,因為過節商家被允許把攤子支到各自的店門口,人們踏青歸來紛紛湧上街頭,一時人頭攢動摩肩接踵。商販的叫賣聲吆喝聲此起彼伏,真是好熱鬧一個春日。趙李二人當然也要湊這個熱鬧的,那小獸像個小耗子似的在各個攤位前穿梭嘴裏塞著小吃、手上舉著糖人兒,拉著趙氏擠進前排又看起雜耍,這家那家哪哪兒都不能放過。這一天數他這樣的未成年最忙活

“曄城今日想必也一樣的熱鬧!咱們鋪子肯定要人滿為患了不知道葉掌櫃忙不忙得過來?”斜陽下那小獸打了個哈欠,逛了整日既疲累又盡興的他忽然有些想念家鄉的鬧市

“是啊~哪裏都是差不多的!其實只要和喜歡的人在一起便是那水瘦山寒的蕭瑟景象也是多彩的!”趙氏可沒有故意煽情他只是有感而發

“我剛買的麥芽糖呢?你偷著吃了吧!嘴這麽甜!”

“呵呵~ ”趙氏笑了“比起金銀珠玉富貴權勢,我更喜歡這和樂安寧的盛景。一家老小開開心心整整齊齊的能每日聚在一起吃一餐安樂茶飯於我來說是這世上最可堪珍惜的事!”

趙伯淵看著路邊食肆小攤上一張張闔家歡樂的笑臉,語氣中有種掩不住的艷羨,他的記憶裏始終缺少他們一家團圓的圖景,他父母分開的時候他還太小,小到不足以記住短暫的美好。於是那一餐整整齊齊的安樂茶飯就成了他人生中最初的求而不得。這再普通不過的日常需要極大的福報來支撐,趙氏感到了些許失落和心酸,遺憾於自己沒有這樣的福氣……

“我會陪著你往後的每餐安樂茶飯…… 不負時光!”不染擡頭看著他,極盡溫柔堅定。他相信沒有什麽遺憾是不能彌補的,每個人曾經缺失的部分只要願意一定有機會靠自己補全

“多謝你!”趙氏的手無畏熙攘的人群,輕輕撫過不染的臉頰“那邊有條香水河,我小時候總去游泳,我們過去看看吧!”不染的承諾給了趙伯淵另一種形式的歲月靜好,他臉上再次露出欣慰的笑,只覺得自己也沒那麽不幸

二人溜達到了河邊,夕陽落在水面上閃出一片片金黃的粼光。微軟的風吹拂著岸邊細弱嫩綠的柳枝,也吹起了空氣中的歡笑和人們多彩飄逸的衣裳。他和他就這麽並肩而立,透過彼此緊貼著的手臂,不染清晰的感受到了趙氏的存在。他暖烘烘的體溫,舒緩起伏的呼吸就是獨屬於不染的盛世安寧……

“二位貴人可需買些柳枝花瓣麽?老婆子這裏有今日新采的蘭草,要不要捎些回去浸一浸蘭湯啊?”一個頭發稀疏花白的老嫗,用老者特有的沙啞卻和藹的嗓音打斷了這片刻寧靜。老嫗說著掀開了籃子上的麻布,努力挺直佝僂的身子盡量把籃子舉到二人面前給他們驗看

“阿婆你的花好,柳枝也鮮嫩,吾都要了!天將黑了,您早些回家去吧!”趙氏說罷給了老嫗一錠銀子,提著竹籃牽著馬沒等一臉吃驚的老人反應過來便帶著不染穿進了人群。趙氏的愛心又泛濫了,不染已習慣了他大手大腳的花銷,雖然依舊覺得沒必要,也還是笑著對他投去了愛與欣賞的目光

“你看那些人!可知道他們在幹什麽嗎?”趙氏指著岸邊的一對對男女,他們正用柳枝沾了河水輕輕往對方身上拍打,趙氏料定不染沒見過這場面,故意想考考他

“從前上巳節這日,爹爹便會帶著我們去泡湯,說是能洗去汙穢邪祟清清凈凈的從頭開始,各地節俗的寓意應都差不多吧!”

“你還真是一點兒長臉的機會都不給我留!”趙氏邊玩笑邊從籃子裏拿出用油紙包好的各色花瓣灑到岸邊的水中

“呵呵~說起泡湯,北地三月裏還是春寒未退的時候,浸在湯裏渾身暖暖的,舒服極了!來年咱們也去浸一浸吧!”不染一臉向往的說道

“好!”趙氏微笑著應了下來,隨後用柳枝沾著花瓣水敲了敲不染的小腦殼,他額上瞬時落了好幾顆水珠。不染有樣學樣,對著趙氏也是一頓“抽打”二人玩鬧得可叫一個不亦樂乎。直到夜市都散了,他倆才意猶未盡的騎馬回了蘇園。

那一夜趙氏睡得很沈,夢中他變回了那個無憂無慮的小童,再次見到了母親溫婉美麗的笑臉。她就坐在花園的長廊下嫻靜的做女紅,雪白的裙衫底邊上絢爛著如霧如幻的藍紫一片。他歡快的撲到她懷裏,透過幽長的夢境,母親溫暖的懷抱悄然滌蕩了趙氏的心……

往後的近一個月裏,趙氏帶著不染幾乎從早到晚都耗在外頭。游山玩水四處閑逛,城裏城外的全都轉遍了。偶爾來了興致還去聽曲兒看大戲,他還三番五次的帶不染這只旱鴨子下到香水河裏一本正經的教人家學游泳,很有些樂不思蜀的意思呢

可惜好景不長,月尾這日午後,丹楓從官驛帶回了曄城邊境的新消息,這張只寫了“部族鬥亂曄城無侵”八個字的細長字條,不知經過多少只信鴿的接力才從千裏之外的北地飛了過來。思道偏主觀的結論難以被趙氏采信,因在他看來邊外部族雖數量眾多但一直以來卻分散勢弱,即便偶有流竄作惡亦不足為懼。可他們之間若一旦開始鬥亂,那麽強悍的吞並弱小而後發展壯大只是時間問題。無侵不代表無恙,曄城這個矗立在荒蠻邊界的“豐腴美人”始終太過招眼,趙氏有理由相信她本就搖晃的太平或將隨著遠來的戰火徹底消散湮滅……

“我原想讓你嘗了新鮮龍眼再走的!可思道傳信說邊外異動咱們得提前回去了!”是夜趙氏擺了個苦瓜臉對著不染敗興道

“吃果子哪有處理軍務重要!早些回去也好,省得你總繃著根弦”不染倒是無所謂很懂事的答道

“藍霧這就開了,若再能吃了果子,這趟也算圓滿了…… ”趙氏還是不免有些失望

“能看花就已經很好了!況且我也想回去了,這裏還未入夏就這麽熱,濕氣也大,我身上整日都黏黏的!實話說我還真有些吃不消呢!”那小獸借口天熱寬人心不假,自己不適應華陵的氣候也是真的,他一個北地土生土長的娃,幹爽慣了也冷慣了

“那也好吧!南境的夏日悶熱潮濕不說,蚊蟲也多得很。為了吃口果子各種遭罪也是得不償失!只是就這麽一個小願望也沒能圓滿,總還是有些可惜的。”

“我呢反正在吃穿用度上從來也沒什麽追求,只要我家趙娘子每日對我笑一笑,我就知足了!”那小獸冒著挨打的風險,調笑著表達了自己最真實的意願

“呵~ ”趙娘子意外的沒有反抗,還對著那小郎君嫣然一笑,充分滿足了人家的需求

四月初九 壬辰,又是一日日落西山,從晌午開始便泡在念故的趙李蘇三人,終於在老徐的目送下頂著酒足飯飽的肚子挪了窩。那冰山照例識趣的自己先走了,剩趙氏和不染依舊籠子裏撒出來的家雀一樣死活不願往回飛。這倆人溜達過了繁華的街市、溜達過了寧靜安詳的香水河岸,落下身後裊裊升起的萬家炊煙,不知疲倦的走到了城郊的步道上。

此時道旁的藍霧已如約綻放,寬廣悠長、僻靜清幽的大路上只有他們倆。連綿成片的花朵仿佛藍紫色的霧氣彌漫在高高的枝頭,稀松輕柔的鋪墊在腳下,似真存了股要托著人直上九霄的執念…… 花香滿天在此刻具象化,不染隨手拾起一朵銅鈴般的落英湊近嗅了嗅,那花朵吐出的芬芳醉了落霞醉了長街也醉了人,他不禁張開雙臂往前奔了幾步,像一只歡快的小鹿初遇俗世的美好,他驟然停下腳步回過身望向了那個卓然獨立於這片繁華之中的男子,那人也在凝望他,面帶甜美的微笑。

不知為何不染突然濕了眼眶,他無比希望時間能就此停住,把他們的人生封存在此處。讓他們的相惜相守能隨著道旁的藍霧年覆一年的盛放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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