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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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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不染料理完這頭便急忙上街了,他想走快些卻因路滑走不穩,一副著急忙慌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趕著去討債呢。快到城門口的時候總算迎上了那人,人家此刻正邊走邊看,心裏還琢磨著捎些什麽回去哄那小獸,簡直不要太悠閑

“將軍!”不染老遠便瞧見了他,隨即露出甜似蜜糖的笑臉沖人家連揮手帶跳腳的,與方才處置劉氏時的樣子比起來簡直是判若兩人。實在講,這小獸也算是一張皮子不夠使的類型了

“天冷路又不好走,你跑出來作甚?!”趙氏的笑臉暖得似能融化冰雪只是嘴上還不忘數落一句

“誰教你言而無信的,說好午後回來這都什麽時辰了!”

“臨時有事也要賴我?你出來便出來吧,也不坐車非要步行,摔個跟頭我又要掏湯藥費了!”趙氏邊甩鍋邊調侃道

“你不是也沒騎馬麽!我為何偏得坐車?我最喜歡踩雪了你不知道吧!”那小獸理直氣壯的提點道

“這雪太小到地上一踩都化了,又是泥又是水多臟!穿雲那麽白凈跑起來非濺它一身泥點子不可!我不樂意!你穿身黑袍子不也是因為這個!”趙氏傲嬌道

“穿雲都沒嫌棄呢你嫌什麽?真是庸人自擾!天都要黑了這下梨子都得燉成粥了!真是的!”不染怨怪道

“燉爛了好啊!好消化啊!”趙氏也是振振有詞

“哎呦~好消化!”不染皮笑肉不笑道

“小臉兒都凍白了,呵呵~教這五彩繽紛的玄鳥袍子一襯更好看了!”趙氏瞥著不染心裏暗爽道“誒~他家新出了菓子,買些回去嘗嘗?”

“新菓子?買吧買吧!”不染的眼珠子直接飛進了一品齋

“哈哈~ ”趙氏被他那饞貓樣子逗樂了

這倆人你一言我一語,有來有往聊得甚興起。將軍被那小獸說了言而無信、庸人自擾也沒惱火。那小獸呢一句“新出了菓子”便把還在火上煨著的梨粥忘得一幹二凈。他倆說著說著便到了家,這一路上對於出門時那事 不染倒是只字未提

“聽說你方才任用了個掌事還把劉氏打發了,一賞一罰之間妥妥的立了威信!”他們回家後不染便去煮飯了,趙氏獨個等開飯等得甚無聊便出來閑逛,怎料正好看到一群小女使紮作一堆嘰嘰喳喳得不亦樂乎。趙氏好奇便也想湊上去聽聽,好在他待下素來親和,這幫子小丫頭倒也很樂意與自家主君一起八個卦的。否則他就不會知道自己今日竟錯過了好大一出熱鬧

“哪個嘴快的,燒餐飯的工夫就傳到您耳朵裏了!”不染一邊抱怨,一邊給將軍盛了碗醋椒豆腐羹

“小廝們說與小女使們聽,小女使們再一互相傳達,可不是一傳十十傳百麽!而今滿院兒沒有不知道的,說你當時是何其的威風凜凜,好一派男兒氣概!這熱鬧我沒趕上 真是可惜!我倒蠻想瞧瞧你當時那威風的樣子呢!”

“我這純屬狐假虎威!沒有你給我撐腰哪個會忌憚我?威風也是你威風!”李氏不僅有自知之明更把馬屁拍得響亮

“呵~哪裏!”趙氏聽了還挺得意

“話說回來原先看門的那位崔先生不僅仁慈還頗有些勇氣,都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我瞧著這樣的人才配在將軍府裏伺候便大膽用了。照說外院兒任用的事應當由勝柏哥哥定的,吃了飯我還得找哥哥再說一說,免得哥哥嫌我手長!”

“勝柏也沒有三頭六臂,不能事無巨細皆要找他。他是個最溫和的豈會因為這麽點兒事嗔怪你!你做得很好!那個劉管事 成日阿諛諂媚,我一早便瞧他不順眼了。

誒~我說,你一口一個哥哥叫得那麽親熱,怎麽從來不見你這樣稱呼我呢?從前你喚我喚得生分些也罷了,而今你我已然…… 是吧!你私下是不是該改口喚我聲好聽的?”趙氏心情大好愈發頑劣了

“那喚你什麽好呢?”不染這次倒沒瞎客氣,上來一把就接住了趙氏的風情

“便喚哥哥抑或伯淵都好!”趙氏受寵若驚

“那多沒情調!不如便喚作郎君吧,哦不對!應該喚娘子!”這小妖精十分喜歡趙氏那不常出沒的小小風情,若沒有這副調劑,他二人的日子怕是真要嚴肅死了

“你這廝!又找打!哈哈~ ”二人相視而笑,沒得往好好的一桌子菜裏又撒了一大把糖

冬月初六冬至,年終已至。趙氏認真總結自己這一年的工作情況,認為自己最大的功績無疑是為曄城的長治久安奠定了基礎。考慮到這份功績也是眾人共襄盛舉的結果,趙氏便趁著過節邀請了一眾人等來自己府上宴飲同樂。包括付大人、軍中諸副將、參軍、醫官、自家的賬房、師爺、掌櫃、曄城商會的會首、各行的行頭乃至固元堂的方先生、莊宅牙人鐘氏以及參與修舊建新工程的諸工頭和工人代表在內的數十人悉數列席。

只是這裏頭並不包括李思道。趙氏當然有邀請他,可惜 他如今對什麽都已沒了興趣。只想一心在軍中當好差就是了。於是他便借口須有將領在營中值守婉拒了趙氏。

不染自從秋初便時常跑到青雲館向館中的伶官們請教舞技,那小獸的交際手腕不錯,既會示弱討好,又懂得尊敬向來受輕視的群體的重要性。一來二去竟也哄得人家肯傾囊相授。幾個月下來不僅學到了真本事還交到了朋友。說是朋友,在不染眼裏其實不過是一場交易罷了,自己又不是空手套白狼,交了學費的好嘛!不染與他們交往就如同趙某人所認可的某種婚姻關系一樣都是帶著目的性的,反倒是那些伶官們瞧著他不僅柔弱美麗且還乖巧恭敬、誠心向學,待他很是真心

趙氏既要辦宴會與眾人同樂當然不能只幹巴巴的一通吃喝,所以他命人請了青雲館的一眾伶人及樂師來夜宴獻技助興。不染的新本領自然也到了派上用場的時候,他本想只跳給趙氏一個人看的,奈何咱們的俗人趙氏一直有個隱秘的願望。就如同所有愛顯擺的郎君一樣,他實在是很想當眾展示自己那個不可說的愛人。讓所有人都瞻仰他的華美、沐浴他的榮光。所以當趙氏知道不染恰逢其時的學會了跳舞,想都沒想便要求人家在宴會上大展身手。不染雖不樂意但礙於趙氏高昂的興致也只得答應,唯一讓趙氏覺得可惜的是,不染也只能以自己多才多能的隨侍這種身份去滿足自己那顆蠢動的虛榮心……

宴會在將軍府的月華廳舉辦,這宅子的上一任主人喜歡熱鬧。時常呼朋引伴,遂專門建了這麽個大廳用作宴飲娛樂。據說從前這裏可是夜夜笙歌好不熱鬧,許是應了物極必反樂極生悲這規矩,那家終於出了個敗家子,這大宅抵給債主後空置了十幾年才落到趙氏手裏。趙氏雖然也愛歌樂,但這些年他凈忙著正事,鮮少娛樂。這大廳被修繕一新後直等到而今才終有了用武之地。

卻說這地方大而空曠得像是置身露天的室外似的,那戲臺子橫不得比樊樓的戲臺大了三五倍不止,這麽大的臺子放進來也只占了整個月華廳的十中之一罷了。絲毫不影響它視覺上的曠大。也正是由於大得過分,廳中根本留不住溫度。冬至時節北地的晚上冷得要命,荼蘼差人挪了幾十個大號的炭爐順著墻根排開,這廳裏才勉強能待得住人。一晚上都不知燒掉了府裏多少為過冬預備的炭

不染將在今夜的宴會上壓軸登場,他一整晚都在後臺貓著。倒不是為自己的節目做準備,實在是他跟青雲館的一票小官人都混熟了,不好晾著友人自己去幹別的,總要幫忙換個戲服、上個妝什麽的。一空下來他老是透過帷幕的縫隙往外瞄,所有人都以為他在看表演,實際他那目光一直就沒離開過臺下的某人。

在諸觀眾老爺的疑惑中燈火漸變昏暗,待火焰再度點亮光陰之時,一位低眉赤腳的舞者已然佇立在舞臺中央。舞者發上那條繡著血色之花的織金緞帶,因沾染了某個山野花妖靈魂的精華而鮮活。也正是這精華滋養著轉生為人的他日漸豐盈的骨肉。

動人心魄的琴音漸次流淌,伴著樂聲,舞者單手上揚,緩緩越過頭頂,將自己的肢體演繹成了一束向空中生發的枝條。他擡起頭快速的側過臉,他的驚鴻一瞥剎那擊中了趙氏的心。鮮血般熾烈的油彩描畫在他的眉眼之間,那襲人的紅線拖到眼尾,每筆熱烈都彰顯著原始的野性之美。

一層層剪裁合身的淡青色薄紗包裹著他柔韌性極好的身體,藏青色的腰封令他腰間的線條更加分明,那不算明媚的色彩偶爾也能呼應幾許他寬闊裙擺上的一線天藍。隨著漸重的鼓點舞者跳得愈發勁猛,在下一個驟然轉身之際,他手中已多了把 手柄上鑲著綠松石的匕首。舞風隨刀鋒驟變,力道十足的劃破回憶喚醒了刀子刺穿皮肉的手感。殺生並沒有他想象中輕松,需使出很大的力氣、承受劇烈的心跳和四溢的血腥。即便如此,如果再度回到東林中那個落著大雨的傍晚,他依舊會利落的下手。對此他從不曾感到過後悔……

趙氏不禁懷疑臺上的舞者是否還是那夜病嬌的美人,此刻的他渾身上下都充滿了力量,他流暢有力的舞姿英氣盡顯“這或許才是他最真實的樣子他不該沾染人間”趙氏莫名這樣想著……

樂聲及鼓點再次歸於輕柔,他赤腳踏入了不知何時已被擺上舞臺一側的碩大水盤,他輕輕揚起的腳尖似乎能賦予這汪清淺的泉水以生命。她們跟著他的節拍躍起又落下,仿佛他就是這世間至高的造物主。他緩慢輕柔的動作,漸起哀傷的眉眼讓趙氏又憶起了自己的母親。

倔強的愛與執著的傷是燃燒到生命的最後一刻才會停歇的決絕。那是他們共同的氣質也是他們隱約的相通之處…… 隨著鼓樂聲戛然而止,他天藍的裙擺精準的停駐在水面。那一刻趙氏仿如落入了水天相接處那幅浩蕩壯闊的畫卷

他保持著昂首挺立的姿勢,淡然的接受著眾生的讚嘆。就像曾經那些歲月裏或被艷羨或被摧殘時一樣淡漠寂然。在極短暫的瞬間裏他重又做回了那株清澈卻孤傲聖潔卻妖冶的木蘭……

亥末,眾賓客與藝人盡皆散去。只剩不染還在後臺,獨自卸妝。趙氏送完客回來,月華廳的燈火熄了,暖爐也悉數被挪回各院兒。不知是不是因為心有靈犀,這倆人一個等著對方來接,一個知道對方在等。趙氏循著那盞獨領風騷的油燈光找去後臺時,不染的眉眼間還殘存著一層淡淡的紅暈,溫柔動人

“這舞你可還喜歡?”不染坐在妝臺前扭頭望著他問

“嗯!”趙氏邊點頭肯定邊脫下自己的大氅披在衣著單薄的不染肩上,那身青紗不舞動起來就會顯得格外清冷

“你喜歡就好,不枉我練了那麽久!”不染喜上眉梢,他感到些許滿足。自己終於有東西可贈他了,哪怕只是一支舞

“你操練步法淩亂得慘不忍睹,舞卻跳得如此出色。依我看 那班伶人可比軍中的教習擅教多了!你日後可離那班人遠些吧,再交往下去保不齊哪日就教給帶偏了!”趙氏的話微微有些發酸。另外他又開始了自己的霸道,手都伸進了不染的交際圈

“…… ”不染不置可否。只歪頭看著他臉上掛著嬌俏的笑

“你…… 看著我作甚?”趙氏忽又羞怯了

“我今日可美麽?”

“你哪日不美?!”

“就知道你只是看中我的美貌!”不染話鋒一轉,逗弄起人來

“這…… 如若我不這麽玉樹臨風、英俊瀟灑,你可還會傾心我?”老實人趙氏機智反問

“但凡你生成李思道那個樣子,我都不會多看你一眼!”這小東西故作高傲,話說得真是既傷人又氣人

“所以說人都是好色的。很少有人會撕開皮囊直接往裏瞧!我若是一早知道你的性子…… ”老實人趙氏沒動怒,只瞥了一眼那小妖,佯裝悔之晚矣。反將了他一軍

“一早知道會怎樣?你把話說全!”那小獸逗著別人自己卻先委屈了,他實在怕趙氏真的反感自己的脾性

“一早知道我還是會陷進去!皮相或性情都不足以決定什麽,不能自拔是註定的,這是咱們的緣分!”趙氏深情道

“我亦如此!方才我那樣說是故意逗你的”趙氏的話即刻便安撫了不染,那小獸最近總是一不小心就被趙氏卡了脖子

“我知道…… ”趙氏從不染的表情裏讀到了小小的難為情“你這發帶不錯!”他趕緊岔開了話題

“是小官人們湊銀子送我的,我喜歡這花樣”不染說著解下緞帶,一頭柔軟烏黑的長發閃著月亮的光華傾瀉下來“你瞧這花多美,花色艷麗花型也奇異。當不是世間有的!”不染說罷自顧自欣賞起那條帶子

趙氏一眼就認出了上面的花,可他已顧不得給那小獸科普了,不染的秀發垂在胸前的樣子讓他心動過速。他的心跳聲太嘈雜,他怕自己一張口就會被不染聽見

“嗯…… 你這衣裳也好看!”趙氏擡眼望了望月華廳高高的穹頂,吭哧了半天再道

“我跟小金掌櫃說想要件輕盈靈動不落俗套的裙衫,他便給我尋來了這蟬翼紗,竟比織金的料子還貴!就為這一時半刻,我可實著的花了一筆呢!”

“花了多少我給你補上!”

“趙員外又要撒銀子了?”不染嬉笑著把頭發束了起來

“你又說衣裳貴的!”

“左右這舞是也跳給你看的,如此這銀子便花得很值!”

“呵~ ”

“我困了咱回去吧!”

“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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