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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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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

自從教廷向法院提出“特別訴訟”後,王城的議政廳裏始終彌漫著緊張的氣氛,往時最為吵鬧的內政部及其議事委員會都收斂不少,在會議室裏爭吵萬靈節的慶典安排時終於不再為了場地分配問題大打出手,而是默契地把地點集中在了王城中央的露天廣場及周圍長街,封閉的劇場、集會堂等一律不納入考慮,避開任何給秘密集會提供便利的可能。

而商貿委員會仍舊如火如荼地推進與西岸的貿易互通,貨物清單源源不斷地送入議事廳的郵遞處,但他們也默契地將商貿法案完善事宜暫時擱置,相關的市民會議也停辦了半月有餘。

緊張氣氛的焦點無疑在年輕的拉爾夫裁判官身上,他每次出現在大廳時,周圍所有人都停下手頭正在辦理的事情,小心翼翼觀察他的臉色。

裁判官離開後,聚集在郵遞處的商貿委員會成員們七嘴八舌地議論道:

“什麽都看不出來,他的表情有變過嗎?”

“聽說狄奧多爾檢察長頭發一夜間全白了,貝德福德莊園案件的審理中檢察院有人做偽證的事情被法院發現了。”

“什麽偽證?”

“他們在貝德福德公爵長子的屍體上提取了一個魔力因子,聲稱來源於克萊恩。”

“一審的時候鬧得沸沸揚揚,《每日紀事》刊登的文章推測有高水平的術法專家在背後配合他,一個異教徒怎麽可能殺得了塞西爾騎士團?”

“《每日紀事》是舊貴族的陣地,這不就等同於向教廷宣戰?”

“上周二審聖殿騎士團提交了一份新證據,他們在灰燼中覆原了編織法陣,同時西岸拿著兩個證人的證詞對貝德福德公爵提出控告,並承認長子是她們在逃跑途中殺死的。”

“控告?什麽控告?”

“控告他迫害女巫,培植私軍——《王城郵報》今天爆料在莊園地下室裏搜索到女巫的骸骨,前任教皇候選人的意外死亡也與之相關。”

“這周一,教廷拿著奧古斯都神學院提供的卷宗向法院提出特別訴訟,認為前任教皇指使塞西爾騎士團在北地山脈對遺民們進行清洗,並且提請讓克萊恩擔當這起案件的證人之一。”

“舊貴族們這不得狗急跳墻了!”

“我看是垂死掙紮。聽說加斯科尼公爵在兩個星期前的淩晨已經被秘密軟禁,其餘幾個舊貴族也被嚴密監視著,有些人要準備倒戈了。”

“不知道要持續多久,聖橋重修完成前千萬要結束,不要耽誤我們做生意。”這番話一出引得眾人紛紛附和。

“只有我們這個部門是完全不存在站隊問題的,只想著賺錢!我看其他,尤其內政部和司禮部這種老頭聚集地,可是人人自危了。”

“去他*媽的!”不知誰冒了句臟話引得眾人哄笑,只是大廳其他區域的氣氛實在緊張,顯得他們尤為突兀,眾人這才覺不妥,於是拉著郵遞員收信的收信,寄樣品的寄樣品,沒過多久又恢覆往常的忙碌模樣。

隆冬已至,天空被凍成蒼藍的冰面,今年萬靈節的氛圍也比去年淡了不少,不過中央廣場周圍的松樹還是早早掛上了五彩斑斕的彩球與飄帶。

拉爾夫裁判官急匆匆地走出法院,他提著一個小袋子,身邊恰好走過下班的議政廳職員,“又有什麽新材料了?”議論聲從拉爾夫耳邊飄過,但誰也不會猜到裏面是定做的藍寶石項鏈。

拉爾夫滿腦子都是塞米拉前幾天對他說的話——“媽媽過幾天要來見我,你要和她一起吃一頓飯嗎?”

由於塞米拉的身體仍然比較虛弱,最後他把晚餐定在家裏,精心準備了見面禮,昨天在塞米拉睡著後把家裏角角落落都檢查了一遍,菜單和紅酒也是早就確認好了。盡管如此,他心中仍然忐忑不安:“塞米拉的媽媽會不會怪罪我沒有把她照顧好?”

晚餐比預想中還要順利,在確認女兒身體沒有大礙後,塞米拉的媽媽很幹脆地提出明天就要離開。

她說:“我要回去準備萬靈節了,今年我們約好要穿自己縫制的衣服參加慶典,拉爾夫送的項鏈剛好可以搭配。”

拉爾夫剛奪下塞米拉手中的紅酒杯,惹得她笑出聲:“看來塞米拉沒少讓你操心。”

他乖巧地把手收回膝蓋處,有些別扭地應道:“沒有。”拉爾夫內心一直有種隱隱的期待,期待塞米拉的媽媽能對他說“塞米拉就交給你照顧了”之類的,可惜對方並沒有覺得需要把女兒托付給某人。

“你們開心最好。”塞米拉媽媽舉起高腳杯,與拉爾夫的輕輕碰了碰,塞米拉喝著葡萄汁,艷羨地看著他們杯中的酒漿——拉爾夫將大半杯紅酒一飲而盡。

“你的媽媽讓我把這個帶給你。”塞米拉媽媽從行李箱中取出一個用蕨葉精心裝點過的禮物盒遞給拉爾夫。

在酒精的作用下,拉爾夫的臉頰酡紅一片,他結結巴巴地說道:“我的媽媽?”

“不知道她是怎麽知道我要來的事情,輾轉多人把禮物交到我的手上。”塞米拉媽媽悄悄給拉爾夫又倒了一杯酒:“你好像不願意收她的信件,所以她只好來找我了。”

“塞米拉,這是她給你的。”她又掏出一個同樣包裝的小盒子遞給塞米拉。

“聽說你幫塞米拉解決了很多困難。”塞米拉媽媽又舉起酒杯與他的相碰,聽到這句話他尤為開心,以至於露出了堪稱爽朗的露齒笑,他今天沒有梳背頭,黑發服帖地搭在額頭與鬢邊,像一只乖順的小狗不停往塞米拉身邊靠。他再次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半天才小聲地憋出一句:“我也很感謝塞米拉的陪伴。”

說完,他難以自制地圈上塞米拉的腰,在她的臉頰處落下輕輕一吻。

“就不打擾你們了。”塞米拉媽媽得意地搖了搖空蕩蕩的酒瓶,幹脆地拎著包離開——她今晚住在樓下的公寓裏。

“我明天要休假。”拉爾夫靠著她的肩窩,竟撒起嬌來:“我已經連軸轉好幾個月了。”

微涼的手伸入她的腰際,伴隨著對方急切的吮吻,塞米拉覺得身體輕飄飄的,接著臀部被單手捧起,就這樣猝不及防,她不由驚叫出聲。

拉爾夫乖乖呆著,溫熱的呼吸噴在她耳際:“這幾天你都沒發現嗎?”

“發現什麽?——!”對方突然起身,塞米拉趕忙圈住他的脖子,拉爾夫邊往浴室走,邊耐心解起她上衣的排扣。

當後背貼上冰涼的浴室磚面時,拉爾夫說:“發現我一直用這種方式幫你恢覆”

在理解了這句話的含義後,塞米拉居然羞窘到說不出一句話。

“我在書裏看到的,這樣能快點讓你擺脫黑色曼陀羅的影響。”他將塞米拉的臉掰向自己,貼近——再貼近,連睫毛也交纏到密不可分:“這幾天還會做噩夢嗎?”

“你怎麽會相信這種書本?”塞米拉想要將他推開,當雙手落到對方因發力而繃直的胸肌上時,無力的推拒反而太像欲擒故縱。

浴缸裏的水漫了一地,沐浴露的柑橘香與醇厚酒香混在一起,直到午夜,二人才安穩地躺在床上。

雪後初霽的夜空掛著透亮的圓月,塞米拉趴在床上,對著月光端詳手中水晶的每一個切面,她感嘆道:“這是我見過最完美的黃晶!”

“哦。”拉爾夫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神色難辨。

“不拆拆看嗎?”盒子外側包裹的蕨葉被仔細地清洗熨燙過,送禮人還施加了一層防腐魔法,塞米拉把這個散發著清新香氣的盒子塞到拉爾夫懷裏。

拉爾夫沒有動作,只是對著盒子沈默。

“要我幫你嗎?”夢境般的銀藍色澤盈滿屋內,塞米拉湊到他面前,臉上的小絨毛都在閃著調皮的光:“是不是還沒有想好要不要原諒她?”

“是不是也還沒有完全原諒我?”塞米拉用腳輕輕踢了下他的小腿,“只是拆個禮物而已,不用想那麽多,你明明很期待的。”

“沒有不原諒。”拉爾夫拆開包裝:“只是誰來補償我的精神損失?”

“塞米拉,我承認我現在很快樂,但是我會提醒自己這樣的快樂不會一直持續下去,在擁有的每一天裏我都要擔心失去的時候會加倍難過,對於你們的離開我毫無辦法,甚至不能有怨言——我沒有資格去限制你們的行動。”

“能不能對我負責一點?”拉爾夫打開盒子,裏面放著一張疊成方形的針織掛毯。

“哇!”塞米拉夾起嗓子:“這是一張用編織法陣做出的地圖,你看這邊——”掛毯的邊緣是一道弧形,水藍色的棉線織出了賽比西河,其餘畫面是西岸各個城邦圖案,塞米拉指著安珀城南側的卡珊德拉城:“這個紅色的小三角形是你媽媽的信標,她用這種方式告訴你她的位置。聖橋修好後我們可以一起去西岸,說不定你媽媽也會回來看你。”

塞米拉殷切地朝他眨著眼睛,拉爾夫有些惱怒:“不要覺得每次都可以這樣糊弄過去。”

“大名鼎鼎的裁判官發話了。”塞米拉坐到他懷裏,扯起他臉頰兩側的肉——雖然根本掐不起來多少:“我沒有不想跟你一直在一起,我們當時分手是因為你居然不同意我回西岸,還有那些……可能根本不是我們兩個人的問題,而是文化背景差異的問題。”

“拉爾夫,我們已經很幸運了,我不用像你媽媽一樣,一定要在你和自由間選一個。”

拉爾夫別過頭:“那你能不能在我和勞倫斯之間選一個,前幾天他居然邀請你一起離開,我早就說了他對你……”

“我們只能當朋友。”塞米拉捧著拉爾夫的臉,她早就註意到對方只是在用這種方式掩飾自己別扭的情緒:“我們太像了,對於我們來說,永遠有比對方更重要的事情。”

“拉爾夫,在遇見你之前我一直以為‘自我’是最重要的東西,我知道你很介意我和勞倫斯之前的事情,我們在彼此身上看到了‘自我’,這是我們之前互相吸引的根本原因——我們都對真相追根究底,對自己認定的事情有近乎執著的追求。”

“我不知道他——但後來我意識到愛情不應該只是自我意識的投射,它也可以是一種付出和給予,也可以是一種對截然不同品質的欣賞與包容,這是跟你一起時我才明白的。”

一個翻身,拉爾夫把塞米拉裹進被窩:“有點冷。”

塞米拉嗤嗤地笑著,轉開話題:“可以跟我說說你媽媽的事情嗎?”

“沒有。”雖然這麽回答,但他的語調舒緩,夾帶著悠遠綿長的懷念意味:“她對我和弟弟很耐心,而我的父親很嚴厲,她離開之後家裏冷清很多,所以…我很不適應。”

“她離開五年後舅舅就接任教皇,我以為她很快會回來,但是她在信裏說她喜歡西岸的生活,而且…因為舅舅的位置並不穩固,舊貴族的勢力比較大,所以她以無法自由往返東西為由,只與我們保持通信。”

“所以你很生氣,十年來不給她寫信。”

拉爾夫埋在她發間,輕輕“嗯”了一聲。

“舅舅接任後,父親就帶著聖騎士一直駐守在南部邊境,我們本來已經很少聯系,上周他突然寫信問起你的事情,然後說等聖橋建成後,他和弟弟想和我們一起過去看看。”

“你答應了嗎?”

“還沒有回覆他。”

“那明天就回信同意吧,現在我們好好睡覺,還要為了東西岸的未來再奮鬥一段時間,我不想過幾天又在《每日紀事》上看到文章說你眼圈發青疑似被惡魔附身。”

拉爾夫低低地笑了幾聲,開玩笑道:“那我就悄悄和克裏斯緹娜透露我是因為盲目聽從偏方而過度透支體力,這段時間她在優西比烏修道院療養,每天奮筆疾書給學院的小報供稿,她應該很需要這方面的素材。”

“拉爾夫,你跟我學壞了。”塞米拉用力戳了一下他的胸膛。

“克裏斯緹娜現在恢覆得還好嗎?”

“挺好的,她一聽說自己可以出庭為克萊恩的案件作證就有精神了,不過——”

“不過什麽”塞米拉有些擔憂:“我要不要明天去看看她。”

“不過她見到我的第一句話就是問我們分開了沒有,明天我和你一起去。”

“那她馬上就會在稿件裏寫邪惡的裁判官動用權勢強迫純潔無辜的女巫小姐。”

兩人在被子裏笑成一團,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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