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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裏斯緹娜的午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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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裏斯緹娜的午夜(中)

除了綁帶鞋粗糲的皮面將她嬌嫩的小腿與腳跟磨出水泡與血痕外,一路上順利得不可思議。

這個時間點,輪值的聖騎士在各區域外圍定點巡邏,克裏斯緹娜只用了半小時就繞過巡邏隊伍,進入中央區內部。

中央區仍沿襲著舊帝國時期的建築風格,敦實厚重的線條,亂石砌體的建築外墻,砂漿混凝土堆成的橋梁水渠,拱形結構充斥在各類門廊、過道與穹頂上。步上臺階,又順坡道而下,克裏斯緹娜似乎回到曾經那個無所不容的大帝國時代。

晚夏初秋,盛蓋如蓬的林蔭道會在夜間鋪上一層老綠的落葉毯,克裏斯緹娜沒有踏上這條朝聖者步道,而是以樹幹為掩護,在小道上快速穿行,她的腳步聲在枝葉娑娑中消匿。

偌大教堂空無一人,穹頂下是四面清透的玻璃窗,銀色月光毫無阻滯地傾瀉進來,沒有留下一處灰暗。

克裏斯緹娜穿過廊道,兩側壁龕矗立著太陽神教中十二使徒的雕像,它們有的手執天平,有的腳踏伸出翅膀的輕靴,有的懷抱草藥…是教義中美德的化身。

又從座堂中走過,她在教堂的最裏側找到了三個雕像,這些雕像比她想象中小得多,哪怕是最中間的太陽符文雕塑也僅有一人高。

太陽雕塑左側擺著的是一座由整塊黑曜石打造成的雕塑,盡管它只有半個克裏斯緹娜那麽大,但雕刻的工藝十分精巧。一個男女莫辨的少年坐在巖塊上,神情哀傷,正低頭看著草地上盛放的花。克裏斯緹娜仔細打量那株植物,花瓣像海棠,形狀又有些像牽牛,她想道:“要是塞米拉在這裏應該能認出來。”

而右邊的那個雕塑和傳聞中描繪的狩獵女神一致,她發間插著鷹羽,背上背著弓箭,上身裹著豹皮,下身則是垂落著水波紋的燈籠長褲。她赤腳踩在落葉堆中,目光炯炯地看向遠處,似乎在尋找著獵物。

她的眼珠在月華中反射出青綠的光,湊近還能聞道冷冽的青銅銹氣。克裏斯緹娜看向懷表,還有二十多分鐘就要來到午夜一點,玻璃窗外的滿月大若銅盤,她跪在狩獵女神像前,雙手合十,在心中祈禱道:“尊敬的狩獵女神,請你讓我看到克萊恩的蹤跡吧。”

直到午夜一點的鐘聲傳來,都沒有任何神跡降臨。

克裏斯緹娜失落地睜開眼,重重“唉”了一聲,又自言自語道:“是我祈禱的方式有問題嗎?...還是傳聞根本就是假的。”

想著想著她又崩潰地抽泣起來:“還是克萊恩真的死了,連狩獵女神都找不到他的蹤跡。”

忽然,一只冰涼的手扣上她的肩膀,克裏斯緹娜的抽泣聲一頓,充滿希冀地轉頭:一個圓臉少女立在她身後,圓鈍的五官線條,鼻頭點著一顆小痣,明明是可愛的長相,游動著幽藍光點的雙眼卻含著濃稠的冷峻意味。

“你是…狩獵女神?”克裏斯緹娜有點遲疑。

“不是。”少女睨了她一眼。

克裏斯緹娜吞了口氣:“那你是狩獵女神的神使?”

少女挑了挑眉:“也不是。”

克裏斯緹娜登時皺起眉頭,上下瞟了她一眼:“那你大晚上跑來這裏幹嘛?現在是宵禁。”

她無視克裏斯緹娜的質問,說道:“你要找的人叫克萊恩?最近報紙都在報道的北地遺孤?”

“難道你有線索?”克裏斯緹娜有些懷疑地看向她,少女抿著嘴不動聲色,克裏斯緹娜接著說道:“你需要錢還是魔法道具?”

少女語帶嘲弄:“我不認為太陽神教徒能給什麽我需要的東西,不過…”

克裏斯緹娜急切追問:“不過什麽?”

“我需要你幫我找到心口有百合花紋身的人。”

克裏斯緹娜楞住:“哈?你是讓我當偷窺狂去看居民洗澡嗎?”

“而且,你怎麽能證明你有克萊恩的線索?”

少女不耐煩地別開眼神:“我會教你正確的祈禱方式。”她看著依然保持跪坐姿勢的克裏斯緹娜,扯了扯嘴角:“如果他依然活著,狩獵女神會回應你的。”

“還有,我知道你不久前才入城,目前在北地遺民研究所裏工作。你不用去偷窺居民洗澡,你只需要看研究所裏有沒有對應的人。下個月滿月前在午夜來這裏找我,如果沒有線索,我們的交易自動結束。”

克裏斯緹娜不滿她居高臨下的態度,惡狠狠說道:“如果你不能給我克萊恩的線索,我會把這件事情抖出去。”

少女回頭輕蔑一笑,森白的牙齒如同鬼魅:“你知道違反宵禁規則的刑法有多重嗎?”她擡腕指向自己的脖頸,“你會被殺頭的。”

克裏斯緹娜恐慌地抽了口氣,整顆心吊在胸膛裏,鼓動的聲音清晰可聞。她目送著少女的身形消失在教堂門口,懷表已然指向一點半,金屬光澤在月華中流溢,她回頭看向三尊雕像,冷調同時鍍上神聖與陰森,“被註視感”使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想到被發現的可怕後果,她跌跌撞撞地起身,打算在整點前趕回結界處。

“很意外在這裏遇見你,皮提婭。”空中無端泛起一圈水波紋,十三號從狩獵女神像後走出。

少女好似換了一張面孔,圓眼甜滋滋地看向他。她原本坐在座堂的第一排,看到男人出現蹦蹦跳跳地上前圈住他的手臂:“不用你出手,我想她很快會打消對那個叫克萊恩的孤兒的興趣。”

“是嗎?”十三號不動聲色地抽出手臂:“我怎麽覺得你很肯定她會將消息帶給你呢?”

少女將腳尖點在身後,癟著嘴說道:“一個異教徒而已,沒必要讓你這麽上心。而且,你不肯幫我做,我只能想別的辦法了。那個鳥蔔者果然算得很準,我想我很快就能回西岸了,你上次說的事情我沒頭緒,搞不好就是普通平民,你知道異教徒總是…”

十三號彬彬有禮地打斷她:“皮提婭,這個問題我們下次再聊,我需要早點回去,你也註意安全。”

圓臉少女只得停下抱怨:“好吧,你明天晚上有空嗎?我想跟你一起吃飯。”

“我需要看一下研究所的安排。”十三號步履匆匆,出於尊重仍回頭朝她眼神示意。

“我會去找你的。”皮提婭知道這通常是他委婉拒絕的說法,不依不撓地堅持道。

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克裏斯緹娜還是有驚無險地穿過結界,又在樓下觀望許久,她才躡手躡腳地逃回房間。

不一會兒,她聽見四樓傳來動靜,應該是拉爾夫從樓梯下來,一如既往地在樓梯口停頓,克裏斯緹娜的心跳到嗓子眼,無數種可能在腦海中閃過,但並未多久,腳步聲又沿著樓梯往下,“先睡覺,不然明早起來會被懷疑的。”她這麽想道。

拉爾夫敲響十三號的門。

裏面很快傳出動靜,十三號披著湖藍色的絲質睡袍,貼身的設計勾勒出框架分明的肩線,隨著他擡手拉門的動作還能感受到肌肉紋理的伸張。他似乎剛從床上爬起來,燈光下可見肌膚上浮出戴有倦意的顆粒感,但他語調輕快,邊開門邊說道:“塞米拉,這麽晚找我是有事嗎?”

拉爾夫臉頰緊繃,由於忍耐,他的語調如同對官話不熟練的邊境居民,帶著一種近乎機械,非人的不和諧感:“十三號研究員,我需要你配合我調查一些事情。”他舉起右手的文件:“我想西岸也已經通知你這件事情了。”

十三號將他迎進屋內。

“你的真名就叫十三號嗎?”拉爾夫指節輕扣桌面。

“十三這個數字對我的家庭有特殊意義,所以我叫十三。和身份證明上寫得一樣。”他指了指那張蓋著紅章的資料。

“茶水為什麽還是燙的?”拉爾夫的指面緩緩磨過杯沿。

“一個很簡單的保溫魔法。我們喜歡在夜晚討論魔法,所以我總是會提前準備好,秋天已經來了,是喝熱茶的季節。”

“哦。”拉爾夫放下茶盞,盡管濃郁的紅茶香在夜晚足夠誘人,但他毫無啜飲的興趣:“我們發現北地遺民有在這座城市活動的痕跡,需要你配合調查。”

“願聞其詳。”拉爾夫註意到十三號這才起了興致,方才禮貌中帶著的若有若無敵意此刻也消失不見。

……

最後,拉爾夫說道:“因此,我們需要一份詳細的家譜用於搜查。”

“大概需要一周時間,我想。”十三號手肘撐著桌面,交疊的領口若隱若現,他坐在那裏就是一幅濃墨重彩的油畫。

拉爾夫面色不愉:“如果塞米拉小姐有男朋友,你們這樣夜間會面恐怕不妥。”他的視線故意在十三號微敞的領口處逗留片刻,又飄飄挪走。

十三號並未應聲,只是打開黃銅茶蓋,茶氣登時溢滿屋內,兩杯茶過後,他的吐息間也飄出雅致香味:“只是正常魔法交流,可能裁判官對我們西岸人不太了解,這很正常。”

“那是我誤會了,如有冒犯,請見諒。”拉爾夫回頭露出不常見的和善表情,離開時輕輕帶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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