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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榮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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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榮光(四)

萬靈節的第二天,拉爾夫大清早就來到塞米拉暫住的旅店。木門被叩響,塞米拉昏昏沈沈地爬起來開門,又一頭栽倒回床上。醒來時拉爾夫已經把她的行李收好,正坐在床邊的小木椅上翻書。

塞米拉睡眼迷蒙,並沒有註意他的表情,從洗漱間出來時,拉爾夫已經將書放在一邊,雙手抱胸,腰背挺得板正,面帶質問看著她。塞米拉手上還拎著濕漉漉的海綿,她懵懵地問道:“怎麽了?”

“你確定你這一年都沒有給他寫信嗎?”拉爾夫兩頰鼓著怒氣。

塞米拉才想起來昨天忘記把信件收好,各種禮物大大咧咧地攤在桌面,其中包括勞倫斯的,拉爾夫收拾時自然是看見了。

“一年都沒有聯系他。”塞米拉也有些生氣:“而且你為什麽偷看我的信!”

“我沒有偷看。”拉爾夫強調,“我在幫你收拾信件,只看到了信封。呵,就算他不署名我也能認出他的字跡。”

“他要給我寫我也管不著。”塞米拉把海綿丟進垃圾桶,“而且我想這也只是普通問候而已。”

拉爾夫用兩指捏起耳環,冷笑著說:“普通問候送你這種禮物?”

“勞倫斯一直都是這樣。”塞米拉深吸一口氣:“我會想想怎麽處理,退回給他?或者回禮然後告訴他以後不要再送這樣的禮物。”

塞米拉補充道:“而且我今年沒有給他寫祝賀信,他應該也從安娜那裏聽說我們的事情了。勞倫斯是個聰明人。”

拉爾夫怒氣不減反增:“我很好奇你們以前一直都是這樣問候的嗎?如果真是因為你說的那種原因分手,你們為什麽還能當互相問候的朋友。”

“他確實是個聰明人。”拉爾夫將信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他就是還喜歡你。”

塞米拉有些無奈:“拉爾夫,你是在玩法官游戲嗎?這些純粹是你臆想的,勞倫斯就是這樣一個人,和誰都會保持好關系。”

拉爾夫又掂了掂耳環:“他會給每個朋友都送這種價值的禮物嗎?”他將朋友二字咬得很重。

“這樣就沒完沒了了。首先勞倫斯就是這種人,你不了解他。其次我說了,我會想一種方式讓他不要再這樣。”塞米拉拿起桌上盛著玫瑰花露的小瓷瓶。

“我會給他回禮。”

“你說什麽?”塞米拉差點打翻瓷瓶。

“我說我會給他寫信回禮。”拉爾夫將信件放回桌面,“你喜歡這個禮物就留著。”

“你瘋了嗎?這樣我會很尷尬,而且傳出去我會被安娜她們嘲笑。”

“既然勞倫斯是個聰明人就不會往外說,也不會讓你尷尬。”拉爾夫目光灼灼地看著塞米拉。

“隨你…”塞米拉不得不屈服,“不要寫太過分的話,不然信還是由我來寫吧…”

拉爾夫堅持道:“可以,但是要加上我的署名。”

“行…還有你不要回太誇張的禮物,上次你給塞維的禮物太貴重了,她被嚇了一跳。”塞米拉小心翼翼地提醒他。

拉爾夫收起書本,不屑地回了一句:“他想得美。”

冬季的白晝十分短暫,當塞米拉把搬來的書籍和瑣碎的小物件都收好時,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而客廳的壁鐘指針還未走過五點半。這座新式公寓配備有時興的煤氣管道,塞米拉新奇地看著拉爾夫煎好煙熏培根與蘆筍,鋪在今早出爐的鄉村面包上,塞米拉開了一瓶紅葡萄酒,這是她去年收到的萬靈節禮物,過來的路上又買了一塊奶油草莓蛋糕,松軟的蛋糕還帶著未融化的冰茬,吃起來有種特別的口感。

梳洗過後,二人窩在客廳的沙發上看書。拉爾夫點起安娜贈送的香薰蠟燭:“東岸時尚雜志真的會有這種東西嗎?我還以為…”

“還以為你們的公民還恪守老一套。”塞米拉調侃道:“你們的舊教皇是怎麽說來著的?艱苦的修行是力量的源泉?雖然太陽神法系在那方面…是比較克制,不過舊教皇說這個純粹是為馴化教眾。”

拉爾夫不知想起了什麽:“我們目前也並不提倡縱欲,不像西岸。”

“好吧。”塞米拉湊到他身邊,吹滅蠟燭:“那就別讓蠟燭影響你看書。”

帶著葡萄酒液香氣的吻覆了上來,拉爾夫自幼習劍的手掌握住她的腰,室內暖氣充足,隔著輕薄的綢緞睡裙,塞米拉能感受到他掌心粗糲的繭,這與他平常端雅中透著疏離冷淡的氣質極其不符。西岸民風開放,塞米拉卻不是十分熱衷於那方面的女巫,有時她更願意花費夜晚時間在研習有趣的魔法,或者搜尋各類奇事軼聞上。而拉爾夫的需求倒是打破了塞米拉對東岸的印象——但也沒完全打破,比如拉爾夫的力度有餘而技巧欠佳,再比如他喜歡一些古板的姿勢,還有他不喜歡說話調情而喜歡肢體表達。熱切的吻落在她的耳畔、頸部與前胸,喘息代替了情話,拉爾夫環抱著她的手臂越收越緊,直到塞米拉發出嚶嚀才會恍然大悟地離開,接著纏上她的手指,非要將她的手扣著十指緊握。

“那個蠟燭還是收起來比較好。”拉爾夫擁著她蓋上被子時,塞米拉這麽想著。

也許因為白天睡了太久,塞米拉先是累極了睡去,又在天未亮時清醒。她敏銳捕捉到了某種一閃而過的思緒。

“勞倫斯…為什麽會想到他呢?”塞米拉自言自語道。

拉爾夫被她的動靜吵醒,嗓音帶著低沈的困意:“你說什麽?”

塞米拉問道:“拉爾夫,教皇和克萊恩教授的關系很好嗎?”

拉爾夫不知在想什麽,過了一會才回答:“我也不太清楚。”

“噢”

“你對北地遺民很感興趣嗎?舅舅說昨天晚上你去找了克萊恩教授。”拉爾夫伸手把她又往懷裏攬了攬。

“我昨天下午去廣場時剛好碰到克萊恩教授。我確實對北地遺民挺有興趣的,雖然這在女巫裏很少見,但也不是只有我一個人這樣。”

“只要你別再對有著北地遺民血統的前男友又產生興趣就好。”拉爾夫重新合上雙眼,手掌貼在她的後腦上,輕拍兩下:“快睡吧。”

聽著拉爾夫均勻的呼吸聲,塞米拉的思緒卻越飄越遠,她終於清楚意識到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是克萊恩的歲數和來歷。

雖然她此時還不知道克萊恩是由於什麽原因被修道院收養,但他那時候已經8歲了。克萊恩之所以能被教廷稱為“北地遺孤”,證明他們一定能確定克萊恩之前就是生長在遺民家庭,塞米拉十分肯定這一點,因此她有理由認為克萊恩修習過遺民法系。

在她和勞倫斯爆發激烈爭吵的那個下午,在空蕩的教室裏,塞米拉看著他清透的藍眼睛溢滿痛苦與掙紮,勞倫斯說:“塞米拉,你對北地遺民的好奇心已經有些超過了,你不該懷著這樣的心態再去做研究。”

“你知道北地遺民的人數為什麽那麽少嗎?”

“其實有著北地遺民血統的人不少,但遺民法系從來不只通過血統傳承。他們會對兒童進行篩選,五歲時,他們會給你一把刀,讓你殺一個最親近的人。可能是你至親中的任何一個,具體是誰,取決於他們決鬥的結果。在你殺死這個人時,你能感受到無邊的仇恨,你對他們的仇恨,他們對你的仇恨,還有被害者對你們所有人的仇恨。至親的詛咒,是所有北地遺民的第一個魔力來源。”

“篩選儀式不舉行時,聚落裏一派祥和,遺民們團結而彼此愛重。而臨近儀式時,恐怖壓抑的氛圍會愈演愈烈,直到儀式結束。結束後,他們又好像忘卻了這一切,直到下一次儀式。”

“完成儀式的幼兒,才能算得上是真正的遺民,他們才能學習那些不詳但力量強大的魔法。”

勞倫斯的眼角滑下顆顆淚滴,塞米拉手足無措地替他擦拭,好一會兒,勞倫斯終於平靜下來,繼續講述道:“從揮刀殺人時,仇恨就已經被種到遺民的靈魂中,他們無法贖罪,無法逃脫,只會世世代代延續這樣的命運,直到滅亡。”

“母親曾以為她能改變父親,直到五歲時父親把她綁在我面前時,她仍然懷有這種希望。”

“我無法揮刀,父親好像松了一口氣,又好像對此感到失望。”

“其實他來到西岸後再沒有使用過遺民魔法,但他卻也從未融入過西岸,大部分時間只是一個人做事發呆。”

“他到底是出於什麽樣的心理要這樣對我和母親?”

“他從未走出過仇恨。外面的世界越安寧,他就越痛恨自己的出生、自己的族人,到最後痛恨周圍無辜的人,所以他也想讓我處於相同的境遇中,好稀釋他的仇恨。”勞倫斯已經平靜下來,他很早以前就已得出這個答案,“所以十歲那年他離開了,這是最好的結局。”

塞米拉追問道:“那沒有完成儀式的孩子呢?”

“被一個人放逐在森林裏,生死由天,也許會被好心人收養,但他們都不能被稱之為北地遺民。”

勞倫斯看起來十分無奈:“塞米拉,我說這些不是給你提供資料,是要讓你知道你越深入了解遺民魔法,你受他們的影響會越深。”

“而且,如果你執意要去東岸,你可能有機會見到剩下的北地遺民,太陽神法系下聖人們的救贖情節比女巫們嚴重得多,至少你不要被他們描述的,或者是北地遺民自己偽裝的可憐面孔給欺騙。何況他們大概不知道北地遺民的真實面目,即使是女巫們也對他們的習俗知之甚少。”

塞米拉遞上自己的小方巾,尤加利葉的氣息讓勞倫斯舒緩不少,她這才開口說道:“勞倫斯,我只是很想了解他們而已,北地遺民快要絕跡,如果不趁這時候搜集信息,他們的法術和習俗就要消失在歷史裏了,這是很大的缺憾。我們需要忠實地記錄。”

“我們的觀點不同。除了摧毀外,我不能接受你懷有別的目的去研究遺民魔法,我們之間到此為止,但我還是希望你能保護自己的安全。今天的事希望你不要和別人提。”勞倫斯修養極佳,這是他所能拋下的最重的話,他將方巾整齊疊放在桌子上,沒有再看塞米拉一眼就離開了。

回想到這,塞米拉長長吐出一口氣,勞倫斯是個各方面都很優秀的人,但因為這種理由分道揚鑣,也沒有什麽好感到遺憾。

“為什麽克萊恩身上的詛咒不會在萬靈節顯現呢?嗯…論起救贖這一塊,女巫可能不如教廷專業。”塞米拉感到些許悶熱,從拉爾夫的懷裏翻出身來,“克萊恩的事情就先別管了,先想想波德萊爾教授布置的事情怎麽做完吧。”只是一想到課業,她很快就又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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