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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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婚禮
八月的最後兩周裏，市局忙碌依舊，不過除了一件拖了所有人將近四個月的案子即將結案外，還發生了兩件，哦不，嚴格來說算是三件出人意料的小事情。
至於為什麽第三件得加上“嚴格來說”這種限定詞才能放在榜上來說，是因為尹隊長被人甩了這種事並沒有在全部人的範圍裏傳播，最後的規模大概只到八成左右。
說實話他倆看著真的是能白頭到老的樣子，誰都覺得有點惋惜。
而另兩件事情，就是全和原本的那位陸副有關的事情，在大家的眼中已經不能用“遺憾”或者“可惜”之類的話來形容了……而是，
詫異
大家都覺得詫異。
不管是陸江決定要離開，還是……他居然要結婚了。
……
他大多數相熟的同事，或者是上級，都收到了婚禮請柬，地點在北京寶格麗酒店。一場很典型的酒店型婚禮，非常正式。
聽說新娘在布景裝飾上下了很多心思，因為這是她相當熱愛的事情，聽說新娘是個很熱愛花、草，很熱愛美麗的人。
洋桔梗、風信子、鈴蘭、玫瑰、聖心百合，全部都是潔白的或者淺紫淺黃的……她曾經也在自己店裏接到過這種大單子，可這一次，那是屬於她自己的一次宴會。
婚妝還剩個口紅沒塗，為了方便她在這段時間裏吃東西，發型師正在為她將天然長直的頭發燙卷。
她的禮服是那種簡簡單單幹幹脆脆的，手上並沒有手套。她來來回回將那枚戒指從無名指上套進去，取下來，睫毛膏已經幹了，所以她不必為了這中間的眨眼而煩心。
她笑得開心，像個天使。
她側頭看，笑容更加開心。
“……我跟我老婆她家裏人敬茶……嗯嗯，然後呢？……之後從右側走下去了是吧，好的我再確認一下……”
陸江大概在三四米處的黑皮沙發裏窩坐著，認真地看著那份婚禮的流程單子，用平穩流暢的話和身旁的策劃師確認一個個細節。
他的新娘眼睛亮了一下。
陸江的表情沒有任何改變，還是認真看著那份單子，只是隨意地朝她舉起了右手，無名指上面璀璨發光的……
另一枚戒指。
一首經典的由現場提琴樂隊演奏的《婚禮進行曲》，伴隨所有賓客如雷貫耳的掌聲，宴會廳大門敞開，身著華服，年輕的新郎新娘先後進來。
陸江穿著一套有腰封的燕尾服，他的身材長相都沒什麽變化，從側面看長瘦的一條，從容不迫，嘴角和眼尾一直有著淡淡的弧度。
婚鞋踏出來的腳步聲一步一步接近，禮花有很多已經落在了他的頭發和肩上。
他輕輕牽過眼前的手。
……
陸江直視著眼前被頭紗隔著的含著光那雙眼睛，“倏”，頭紗被他雙手一起輕輕掀上去了，他看清了眼前人完整的、毫不掩飾的笑。
“你是否願意……”
“你是否願意……”
此時，人群中的某個人不知為何的眉心一跳，他覺得毫無由來，摸了一下自己的眉心。
……
“從今天起，無論是順境或是逆境，富有或是貧窮，健康或是疾病，你都將永遠……”
“從今天起，無論是順境或是逆境，富有或是貧窮，健康或是疾病，你都將永遠……”
“我願意！”
……
陸江給陳紈晚戴上了戒指，然後閉上眼低頭親了她一下。
陳紈晚笑著悄聲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問他：“幹嘛啊？”
陸江擡起來頭，陳紈晚認真地註視他估計有十秒，她驚喜地看著。她一向有感性的天賦，讀人眼睛裏的情感像是上帝讀人的懇求，她看見了感謝，以及……愛你。
陸江的眼睛裏流了淚，他很快抹掉了，破涕為笑。然後用他此生用過的最大的聲音，堅定地告訴面前的這個人：
“我願意！”
“哦哦哦哦哦哦——！”
“砰！砰！砰！砰！砰！”
“砰！”
“走一個！”
“欸好好，老何你血壓高，抿一下得了。”
宴會廳的空調風不要錢似的拔涼拔涼吹，陸江的老領導們坐在比較前排的一桌，大家都難得的有機會松弛一次，不同於在飯局上，幾個老頭子平時愛喝的就喝，家裏管的嚴或是在意保養的就坐在原地淺淺笑笑。
警局的同事們分到共有三張桌子，位置安排得很前面，再前面一點就是新郎新娘家屬席了。第一桌裏有一張突兀的年輕面孔，尹利緊繃的皮膚挺拔的體態和他旁邊人迥然不同，婚禮進行到中末段主旋律就是吃，一桌熟人三杯兩盞觥籌交錯站起坐下的地吃。尹利認真地和離他有點遠的一盤裏只剩一點點的木耳作鬥爭。
一開始隊裏那些小的以為他要去交際領導，都安分坐在本來那桌沒敢去打擾他。後來領導和領導之間自己喝嗨了，小七和吳烏追求失敗的實習生還被兩位女領導拉走，然而他們還是不能盡快攛掇尹利，因為他好像還沒吃飽。
吳烏在位置上後仰著，只有椅子的兩只腳作為支點，他的腦袋靠近他身後尹利的腦袋。
“尹隊尹隊，等會兒樓下包房K歌去不去啊？前陸副說鼓勵我們去呢，after party，就是專門給我們玩的。除了局裏的人外還有別……”
他這會兒稱呼已經叫上了“前”，這麽多年的整個單位上上下下還是誰都沒他勤快。但他還是只熟悉“陸副”這個稱呼，叫起來和從前並沒有什麽分別。
尹利不玩笑地平平穩穩仍在夾菜，喝著玻璃杯子裏的酒，雖然不知道喝了多少但可以看得出來一點沒醉。他一副完全沒認真聽燈兒說話的樣子。
領口扣子開了好幾顆，銜了跟幹凈的煙在嘴裏，眉頭輕皺在手機上處理什麽事情。
他隨口回了句：“不去。”
這小兔崽子，自己滾去玩吧，給他一百年都修煉不出什麽東西來。
……
差不多一個多小時後，尹利還是出現在了樓下的包廂裏。看表情絕對是不情不願，肩膀上橫著架了三個小子的膀子，說是綁架絕不為過。
他到底還是在坐下之後的三十分將手裏的手機收起來了，現在正在唱的是小七和池英合唱的《有點甜》。
尹利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拍照時被要求喊“茄子”的加菲貓。剛好，他那個位子側頭就能夠到點歌的那個小界面。於是他便紆尊降貴地解開了架在自己胸前的胳膊，在已點曲目那裏劃拉。
嘴裏咕噥著完全被歌聲淹沒的：“欸有我去，這點的都什麽玩……”
這時門開了。
吳烏以及好幾個實習生的眼睛亮了。
“欸，陸副！”
“我去陸副你還有空過來看我們一眼，快感動死我了！啊啊啊！”
好幾個人一擁而上，場面頓時變得熱鬧非凡，尹利也一時停住了正在翻列表的手，看不出來是什麽表情的也隨著人流往陸江那裏看。
陸江笑得很松弛，拍了拍被不知誰塞到自己手裏的麥，
“……當然要過來看看你們啊，都抽空來我的婚禮了。……以後離職了我也會想你們的，所以今天要好好招待你們呀……”
所有人當然起哄讓他唱一首隨便什麽的，還起哄讓嫂子也過來情歌對唱。陸江很好說話的答應唱一首。
“那我來看看你們這裏有什麽，和你們誰一起唱掉好了……”
“別呀別呀！陸副！你想唱什麽就唱什麽，給你重新點過移到最前面！”
那一刻，不知為什麽尹利鬼使神差地側回頭看到了列表拉到很末端的一首歌，更鬼使神差的，
他想把那首歌切掉。
……
一首粵語歌，他知道陸江會唱，他從前聽過陸江唱過。
……
其實是，陸江唱得相當好，而且從前每次去唱歌都點。
不知道為什麽，尹利那一刻不希望陸江有可能性唱到這首。
就在他手指已將按到“×”前一毫刻，一道陰影從他身側打下來。陸江走到了他身旁，用手操作那個點歌的顯示板。
尹利條件反射仰頭看他，看到他的側臉。
周圍太吵了。
尹利額角跳了一下，他看見陸江的無名指默不作聲地在上一秒鐘他快點上的那個“×”上輕但確實地點了下去，就好像是誤觸，他在嘈雜混亂的環境裏沒發現，不小心把別人要唱的歌刪了。
“……”
為了不擋到他，尹利往旁邊移了點給他挪位置。
陸江從進來的時候就開始，嘴角好像一直保持一個若有若無低調的揚起弧度。
下一秒，緊接著上一首歌的結束，李克勤的“啊啊啊……”那一陣前奏從音響裏無比清晰地傳出來了。
這也是首粵語歌，不得不說陸江很會選，這首很適合現在歡鬧的氣氛。除了他以外還有兩三個人也很能唱粵語的，剩下那只話筒就一下子被六只手扒著，場面一下走向盛大，
【命運就算顛沛流離】
【命運就算曲折離奇】
【命運就算恐嚇著你做人沒趣味】
【別流淚別心酸更不應舍棄】
【我願一生永遠陪伴你】
……
其實這首歌不是完全那麽歡樂。
比如說要叫剛才和尹利坐在一桌那些老大哥老大姐進到這個包廂裏來，有的聽著詞保不齊能流淚。現在給吳烏他們唱卻仿佛唱成《快樂崇拜》，頭跟著一起搖，手裏的響鈴堪比銅鑼。
陸江只是一手插著兜，平靜地認真地站在唱。
整個房間只有尹利，不動地坐在那裏，出神。
他倒沒有看著陸江，只是聽著那聲音，他想到了大學時代。
“啊！”
“噗——呲”
“臥槽——”
淩晨三點半，一月，大學外兩公裏的大街上。
原本只是尹利喝完酒沒站穩被冰滑了一下的，陸江甚至正拿出自己口袋裏的智能機準備給他錄像，卻沒想到被這人惡意地拖拉下水，臉朝下摔了個狗吃屎。
陸江：“我操你媽的！”
他翻身橫起，隨手一抓就是像磚頭一樣的一捧雪，往尹利的後頸塞，往尹利的嘴裏砸。
尹利腿一蹬在前面跑得飛快，跑得像只雪橇。
他嘴裏大口喘著粗氣：“呼啊！呼啊！呼啊，哈哈……欸我去”
時不時往後看，然後又沒踩穩差點再摔個狗吃屎一次。
……
尹利回想起自己那個時候狂往自己肺裏吸冷氣的感覺，喉嚨裏像有一團火，然後一團冰氣砸到火上。
也許那一天格外開心是因為理論考有兩門都是60，自己覺得撿了這輩子最大的運氣。
只是這一刻配合著臉上忽明忽暗的彩色燈，有一個想法襲進了他的大腦裏。一輩子的幸運是，自己有那一段的青春記憶，純粹的、快樂的，信任著自己擁有著的，當時對我自己來說的一切。
尹利的身體也微不可察地隨著音樂浮動起來，嘴甚至無聲地張開唱起來，他本來就會唱《紅日》，陸江那幾年唱得文鄒鄒的那堆香港歌裏他為數不多感興趣的幾首之一。
他還是不明白陸江說斷就斷他們的聯系，說不說清楚都一樣。
他明白自己還是永遠懷念那段舊日子。
而且，尹利確定了，那段他懷念的日子永遠不會回來。
“嘩啦——”
一雙修長的手在洗手臺之上被簡單沖洗著，陸江在米色大理石鋪成的酒店廁所前洗手，門口倚著個抽著煙等他的人。
……
“嚓”
陸江往後移頭，讓煙柱離對面那人遠一點。
尹利的聲音漫不經心的，眼睛不知道看著下方的某個方位。
“你1號正式離職，案子最後的結案報告什麽時候交給我。”
“還不確定，等寫完了我發你。”
尹利擡起眉毛用從下往上的方向看陸江，
“還沒確定。你找他……，他們談過了嗎？”
“……”
尹利架起手臂吸了口煙，說：
“所以是誰？現在能說了麽。”
陸江眼簾上掀，那眼睛裏生動的光看得尹利腦海裏白了一下。
“你覺得呢，你怎麽想的？”
“……”
尹利夾著煙的食指輕微顫了一瞬。
……
……
尹利要坐車回家，陸江要……呃入洞房，說實話只能這麽形容，現代人好像也沒發明出什麽可代替的準確的詞。
總之陸江將尹利送到酒店的大門，然後分別。
他們往前面的兩個不同方向看，都在找接尹利的那輛車子的牌照。
陸江掃視了幾個地方，“嗯……呃……哦。”
他率先看到了，很順手地往尹利肩上一拍。
“……”
……
“再見”
車門關了，尹利將車窗拉下來。
“嗯，再見。”
“嗡……”陸江轉身之後車窗被升了上去。
那輛黑色的車子倒是一時沒走，坐在後座的尹利頭也微微側一點。
陸江走上兩三階臺階，走過玻璃鋥亮的旋轉門，這時候一個打著領結盤著發的女服員過來，陸江跟她說了兩句，他鼻梁的側影在已經遠離變小的身影中突然變得很明顯。
“……”
也是就在尹利即將轉回頭的鄰接半刻時，他瞥見了，陸江和她說完臉轉回去，繼續如常地向前走。
同時，陸江將右手放到差不多靠近耳旁的位置，手心向內朝前疊了三次。
“……”
他的瞳孔縮放，老實說他波瀾不驚外表下那一刻甚至胸腔內感到有什麽熱的東西在流，有那麽僅僅一瞬間的沖動。
下一秒，熱消散後，車子也終於向前開了，他將頭靠在皮座椅的頭墊上，在黑暗中無聲地擺了個口型。
“再見”
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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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最後兩周裏，市局忙碌依舊，不過除了一件拖了所有人將近四個月的案子即將結案外，還發生了兩件，哦不，嚴格來說算是三件出人意料的小事情。
至於為什麽第三件得加上“嚴格來說”這種限定詞才能放在榜上來說，是因為尹隊長被人甩了這種事並沒有在全部人的範圍裏傳播，最後的規模大概只到八成左右。
說實話他倆看著真的是能白頭到老的樣子，誰都覺得有點惋惜。
而另兩件事情，就是全和原本的那位陸副有關的事情，在大家的眼中已經不能用“遺憾”或者“可惜”之類的話來形容了……而是，
詫異
大家都覺得詫異。
不管是陸江決定要離開，還是……他居然要結婚了。
……
他大多數相熟的同事，或者是上級，都收到了婚禮請柬，地點在北京寶格麗酒店。一場很典型的酒店型婚禮，非常正式。
聽說新娘在布景裝飾上下了很多心思，因為這是她相當熱愛的事情，聽說新娘是個很熱愛花、草，很熱愛美麗的人。
洋桔梗、風信子、鈴蘭、玫瑰、聖心百合，全部都是潔白的或者淺紫淺黃的……她曾經也在自己店裏接到過這種大單子，可這一次，那是屬於她自己的一次宴會。
婚妝還剩個口紅沒塗，為了方便她在這段時間裏吃東西，發型師正在為她將天然長直的頭發燙卷。
她的禮服是那種簡簡單單幹幹脆脆的，手上並沒有手套。她來來回回將那枚戒指從無名指上套進去，取下來，睫毛膏已經幹了，所以她不必為了這中間的眨眼而煩心。
她笑得開心，像個天使。
她側頭看，笑容更加開心。
“……我跟我老婆她家裏人敬茶……嗯嗯，然後呢？……之後從右側走下去了是吧，好的我再確認一下……”
陸江大概在三四米處的黑皮沙發裏窩坐著，認真地看著那份婚禮的流程單子，用平穩流暢的話和身旁的策劃師確認一個個細節。
他的新娘眼睛亮了一下。
陸江的表情沒有任何改變，還是認真看著那份單子，只是隨意地朝她舉起了右手，無名指上面璀璨發光的……
另一枚戒指。
一首經典的由現場提琴樂隊演奏的《婚禮進行曲》，伴隨所有賓客如雷貫耳的掌聲，宴會廳大門敞開，身著華服，年輕的新郎新娘先後進來。
陸江穿著一套有腰封的燕尾服，他的身材長相都沒什麽變化，從側面看長瘦的一條，從容不迫，嘴角和眼尾一直有著淡淡的弧度。
婚鞋踏出來的腳步聲一步一步接近，禮花有很多已經落在了他的頭發和肩上。
他輕輕牽過眼前的手。
……
陸江直視著眼前被頭紗隔著的含著光那雙眼睛，“倏”，頭紗被他雙手一起輕輕掀上去了，他看清了眼前人完整的、毫不掩飾的笑。
“你是否願意……”
“你是否願意……”
此時，人群中的某個人不知為何的眉心一跳，他覺得毫無由來，摸了一下自己的眉心。
……
“從今天起，無論是順境或是逆境，富有或是貧窮，健康或是疾病，你都將永遠……”
“從今天起，無論是順境或是逆境，富有或是貧窮，健康或是疾病，你都將永遠……”
“我願意！”
……
陸江給陳紈晚戴上了戒指，然後閉上眼低頭親了她一下。
陳紈晚笑著悄聲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問他：“幹嘛啊？”
陸江擡起來頭，陳紈晚認真地註視他估計有十秒，她驚喜地看著。她一向有感性的天賦，讀人眼睛裏的情感像是上帝讀人的懇求，她看見了感謝，以及……愛你。
陸江的眼睛裏流了淚，他很快抹掉了，破涕為笑。然後用他此生用過的最大的聲音，堅定地告訴面前的這個人：
“我願意！”
“哦哦哦哦哦哦——！”
“砰！砰！砰！砰！砰！”
“砰！”
“走一個！”
“欸好好，老何你血壓高，抿一下得了。”
宴會廳的空調風不要錢似的拔涼拔涼吹，陸江的老領導們坐在比較前排的一桌，大家都難得的有機會松弛一次，不同於在飯局上，幾個老頭子平時愛喝的就喝，家裏管的嚴或是在意保養的就坐在原地淺淺笑笑。
警局的同事們分到共有三張桌子，位置安排得很前面，再前面一點就是新郎新娘家屬席了。第一桌裏有一張突兀的年輕面孔，尹利緊繃的皮膚挺拔的體態和他旁邊人迥然不同，婚禮進行到中末段主旋律就是吃，一桌熟人三杯兩盞觥籌交錯站起坐下的地吃。尹利認真地和離他有點遠的一盤裏只剩一點點的木耳作鬥爭。
一開始隊裏那些小的以為他要去交際領導，都安分坐在本來那桌沒敢去打擾他。後來領導和領導之間自己喝嗨了，小七和吳烏追求失敗的實習生還被兩位女領導拉走，然而他們還是不能盡快攛掇尹利，因為他好像還沒吃飽。
吳烏在位置上後仰著，只有椅子的兩只腳作為支點，他的腦袋靠近他身後尹利的腦袋。
“尹隊尹隊，等會兒樓下包房K歌去不去啊？前陸副說鼓勵我們去呢，after party，就是專門給我們玩的。除了局裏的人外還有別……”
他這會兒稱呼已經叫上了“前”，這麽多年的整個單位上上下下還是誰都沒他勤快。但他還是只熟悉“陸副”這個稱呼，叫起來和從前並沒有什麽分別。
尹利不玩笑地平平穩穩仍在夾菜，喝著玻璃杯子裏的酒，雖然不知道喝了多少但可以看得出來一點沒醉。他一副完全沒認真聽燈兒說話的樣子。
領口扣子開了好幾顆，銜了跟幹凈的煙在嘴裏，眉頭輕皺在手機上處理什麽事情。
他隨口回了句：“不去。”
這小兔崽子，自己滾去玩吧，給他一百年都修煉不出什麽東西來。
……
差不多一個多小時後，尹利還是出現在了樓下的包廂裏。看表情絕對是不情不願，肩膀上橫著架了三個小子的膀子，說是綁架絕不為過。
他到底還是在坐下之後的三十分將手裏的手機收起來了，現在正在唱的是小七和池英合唱的《有點甜》。
尹利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拍照時被要求喊“茄子”的加菲貓。剛好，他那個位子側頭就能夠到點歌的那個小界面。於是他便紆尊降貴地解開了架在自己胸前的胳膊，在已點曲目那裏劃拉。
嘴裏咕噥著完全被歌聲淹沒的：“欸有我去，這點的都什麽玩……”
這時門開了。
吳烏以及好幾個實習生的眼睛亮了。
“欸，陸副！”
“我去陸副你還有空過來看我們一眼，快感動死我了！啊啊啊！”
好幾個人一擁而上，場面頓時變得熱鬧非凡，尹利也一時停住了正在翻列表的手，看不出來是什麽表情的也隨著人流往陸江那裏看。
陸江笑得很松弛，拍了拍被不知誰塞到自己手裏的麥，
“……當然要過來看看你們啊，都抽空來我的婚禮了。……以後離職了我也會想你們的，所以今天要好好招待你們呀……”
所有人當然起哄讓他唱一首隨便什麽的，還起哄讓嫂子也過來情歌對唱。陸江很好說話的答應唱一首。
“那我來看看你們這裏有什麽，和你們誰一起唱掉好了……”
“別呀別呀！陸副！你想唱什麽就唱什麽，給你重新點過移到最前面！”
那一刻，不知為什麽尹利鬼使神差地側回頭看到了列表拉到很末端的一首歌，更鬼使神差的，
他想把那首歌切掉。
……
一首粵語歌，他知道陸江會唱，他從前聽過陸江唱過。
……
其實是，陸江唱得相當好，而且從前每次去唱歌都點。
不知道為什麽，尹利那一刻不希望陸江有可能性唱到這首。
就在他手指已將按到“×”前一毫刻，一道陰影從他身側打下來。陸江走到了他身旁，用手操作那個點歌的顯示板。
尹利條件反射仰頭看他，看到他的側臉。
周圍太吵了。
尹利額角跳了一下，他看見陸江的無名指默不作聲地在上一秒鐘他快點上的那個“×”上輕但確實地點了下去，就好像是誤觸，他在嘈雜混亂的環境裏沒發現，不小心把別人要唱的歌刪了。
“……”
為了不擋到他，尹利往旁邊移了點給他挪位置。
陸江從進來的時候就開始，嘴角好像一直保持一個若有若無低調的揚起弧度。
下一秒，緊接著上一首歌的結束，李克勤的“啊啊啊……”那一陣前奏從音響裏無比清晰地傳出來了。
這也是首粵語歌，不得不說陸江很會選，這首很適合現在歡鬧的氣氛。除了他以外還有兩三個人也很能唱粵語的，剩下那只話筒就一下子被六只手扒著，場面一下走向盛大，
【命運就算顛沛流離】
【命運就算曲折離奇】
【命運就算恐嚇著你做人沒趣味】
【別流淚別心酸更不應舍棄】
【我願一生永遠陪伴你】
……
其實這首歌不是完全那麽歡樂。
比如說要叫剛才和尹利坐在一桌那些老大哥老大姐進到這個包廂裏來，有的聽著詞保不齊能流淚。現在給吳烏他們唱卻仿佛唱成《快樂崇拜》，頭跟著一起搖，手裏的響鈴堪比銅鑼。
陸江只是一手插著兜，平靜地認真地站在唱。
整個房間只有尹利，不動地坐在那裏，出神。
他倒沒有看著陸江，只是聽著那聲音，他想到了大學時代。
“啊！”
“噗——呲”
“臥槽——”
淩晨三點半，一月，大學外兩公裏的大街上。
原本只是尹利喝完酒沒站穩被冰滑了一下的，陸江甚至正拿出自己口袋裏的智能機準備給他錄像，卻沒想到被這人惡意地拖拉下水，臉朝下摔了個狗吃屎。
陸江：“我操你媽的！”
他翻身橫起，隨手一抓就是像磚頭一樣的一捧雪，往尹利的後頸塞，往尹利的嘴裏砸。
尹利腿一蹬在前面跑得飛快，跑得像只雪橇。
他嘴裏大口喘著粗氣：“呼啊！呼啊！呼啊，哈哈……欸我去”
時不時往後看，然後又沒踩穩差點再摔個狗吃屎一次。
……
尹利回想起自己那個時候狂往自己肺裏吸冷氣的感覺，喉嚨裏像有一團火，然後一團冰氣砸到火上。
也許那一天格外開心是因為理論考有兩門都是60，自己覺得撿了這輩子最大的運氣。
只是這一刻配合著臉上忽明忽暗的彩色燈，有一個想法襲進了他的大腦裏。一輩子的幸運是，自己有那一段的青春記憶，純粹的、快樂的，信任著自己擁有著的，當時對我自己來說的一切。
尹利的身體也微不可察地隨著音樂浮動起來，嘴甚至無聲地張開唱起來，他本來就會唱《紅日》，陸江那幾年唱得文鄒鄒的那堆香港歌裏他為數不多感興趣的幾首之一。
他還是不明白陸江說斷就斷他們的聯系，說不說清楚都一樣。
他明白自己還是永遠懷念那段舊日子。
而且，尹利確定了，那段他懷念的日子永遠不會回來。
“嘩啦——”
一雙修長的手在洗手臺之上被簡單沖洗著，陸江在米色大理石鋪成的酒店廁所前洗手，門口倚著個抽著煙等他的人。
……
“嚓”
陸江往後移頭，讓煙柱離對面那人遠一點。
尹利的聲音漫不經心的，眼睛不知道看著下方的某個方位。
“你1號正式離職，案子最後的結案報告什麽時候交給我。”
“還不確定，等寫完了我發你。”
尹利擡起眉毛用從下往上的方向看陸江，
“還沒確定。你找他……，他們談過了嗎？”
“……”
尹利架起手臂吸了口煙，說：
“所以是誰？現在能說了麽。”
陸江眼簾上掀，那眼睛裏生動的光看得尹利腦海裏白了一下。
“你覺得呢，你怎麽想的？”
“……”
尹利夾著煙的食指輕微顫了一瞬。
……
……
尹利要坐車回家，陸江要……呃入洞房，說實話只能這麽形容，現代人好像也沒發明出什麽可代替的準確的詞。
總之陸江將尹利送到酒店的大門，然後分別。
他們往前面的兩個不同方向看，都在找接尹利的那輛車子的牌照。
陸江掃視了幾個地方，“嗯……呃……哦。”
他率先看到了，很順手地往尹利肩上一拍。
“……”
……
“再見”
車門關了，尹利將車窗拉下來。
“嗯，再見。”
“嗡……”陸江轉身之後車窗被升了上去。
那輛黑色的車子倒是一時沒走，坐在後座的尹利頭也微微側一點。
陸江走上兩三階臺階，走過玻璃鋥亮的旋轉門，這時候一個打著領結盤著發的女服員過來，陸江跟她說了兩句，他鼻梁的側影在已經遠離變小的身影中突然變得很明顯。
“……”
也是就在尹利即將轉回頭的鄰接半刻時，他瞥見了，陸江和她說完臉轉回去，繼續如常地向前走。
同時，陸江將右手放到差不多靠近耳旁的位置，手心向內朝前疊了三次。
“……”
他的瞳孔縮放，老實說他波瀾不驚外表下那一刻甚至胸腔內感到有什麽熱的東西在流，有那麽僅僅一瞬間的沖動。
下一秒，熱消散後，車子也終於向前開了，他將頭靠在皮座椅的頭墊上，在黑暗中無聲地擺了個口型。
“再見”
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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