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關燈
第109章

那是個小鎮上的理發店,店裏的師傅也不會什麽覆雜的發型,隨便修了一下,長度變短了點就結束了。顧遠之自己仿佛渾不在意的樣子,倒是林澈,畢竟演員當久了有點職業病,在旁邊看著心裏有點緊張。

……

“好了,先生您看看。”

“嗯謝謝。”

那塊防碎發的布被師傅拿走了,顧遠之緩緩站了起來。他楞了一下。

林澈坐在一張椅子上,頭歪在一邊,睡著了。

……

之後什麽東西都沒買,兩個人就回到了休養院九樓的房間。幾乎是在並肩走著,手臂之間隔了那麽三四公分的距離。

回去之後林澈開始另起一遭。

他說顧遠之剛才出去洗過頭發了,可他還沒洗過,他要顧遠之幫他洗。

用的理由嘛,

“今天我生日欸”

是顧遠之先開始的,給他做油條給他訂蛋糕,這份生日特權,是顧遠之先告訴他,可以開始的。

顧遠之將剛剛去外面換的另一套衣服脫下換成休養院裏的衣服,正在扣最後幾顆扣子。不是很明顯的有一個將頭側過去的動作。

“嘩啦——”

噴頭裏的清水流下來,先進到顧遠之修長的手裏,待試過溫度之後,他開始用水打濕林澈的頭發。

其實挺舒服的,舒服的林澈都想把眼睛閉上,事實上也確實是閉上的,可不是因為水。

林澈閉上的那雙眼睛,感受著頭頂燈的曝曬,睫毛顫動……

過了一會兒被移過來的一個黑影擋住了。

【啊……】

攥著的五指一瞬間脫了力。

……

已經很晚很晚了,夜裏十一二點了。客廳裏熄了燈,只有有床的隔間裏還亮著一盞臺燈。

顧遠之打了個哈欠,回頭看著正站在門那裏的林澈。

“怎麽,還沒完?”

“……”

最後一項,林澈鉆進了那個被窩,他給自己爭取的最後一項生日特權。“啪”的一下,他伸出手飛快將燈熄了。

同一張床上,同一個被子,林澈抿著嘴稍微湊進了一點,但也沒有膽大包天到太近。

他知道自己睫毛前一點點的位置,是顧遠之的背,不過漆黑的夜裏,他只能看見黑色。那樣就會覺得是隱秘的,是不為人知的。林澈有種不是很自信的感覺,好像上次沒忍住哭過之後……顧遠之心軟一點了。

他食指尖動了動,不確定這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初夏夜裏,人的呼吸綿長,睡不著就會無限浮想。從現實的想到浮誇的,從美好的想到沈痛的,林澈想到了很多,眼眶從幸福得濕了到心酸得濕了都有,最後還是落腳到今天發生的。

其實如果能敞開心扉的,他有機會說,顧遠之也願意聽,他不想說太肉麻的話。他就是想謝謝顧遠之。

這麽好的生日,從遇到你之後一直過得都是這麽好的生日,今年是,去年也是。

如果我不舍得的話……我那麽舍不得你,可不可以算作我愛你?

他身旁的顧遠之一直一動不動的,呼吸勻長。這麽長的時間過去了,他知道顧遠之睡著了。

……

林澈的手悄悄靠在顧遠之的衣服上,沒有真正貼到,隔了一點距離。他的睫毛和鼻尖蹭到一點布料,淡淡的令人想閉上眼睛的味道。

像敲門一樣,林澈輕聲地說:

“遠之,我愛你”

“你知道嗎”

……

·

身旁的那具身體動了,林澈整個人從頭到腳一僵。

他聽到一個聲音,一個有幾分沙啞的疲憊的聲音。

“我不知道。”

顧遠之把被子往上面扯了一點。

風稍微從窗戶口吹進屋裏了一點,林澈一整夜都覺得很冷,冷到睡不著,什麽都想不了,最後快天明了好像是困乏得暈過去的。

————

雖然側躺著,平淡的氣息進入肺裏,但其實是睡不著的。顧遠之的眼睛還睜著,失焦地看著黑夜。

讓人皮膚發癢的溫度就從身後渡過來,像蟻群侵略一樣,沒人能像他一樣體會這種感覺。

有時候想想一了百了算了,但其實……到底還有什麽放不下呢。你都忍了一輩子了,都到這步了,為什麽還要這樣悶在身體裏。走啊,挪開,或者幹脆讓他走,為什麽就是做不出來。

另一個人說:

不是這樣的,都錯了,你都錯了。你不應該這樣做,你甚至應該……

顧遠之難受到重重擰著眉。

我錯了嗎?

那個人不說話,是在默認。

都是我錯了嗎。

顧遠之一下睜開眼睛,後牙嘶了一下。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到現在了還是連我自己都在責怪我自己。我的心不是肉長的嗎?為什麽你們可以理直氣壯地一直用我,因為舍不得所有好處就可以綁架我?

顧遠之真的覺得很無力,因為他的思維已經產生慣性了,他潛意識裏還是覺得自己有問題。

靜得很的房間裏,林澈突然說話:

“我愛你,你知道嗎”

顧遠之開始覺得下巴痛得要命,就算聽出來林澈聲音特意壓得很低,就算猜出來林澈應該以為自己已經睡著了,可他還是覺得自己被綁架得喘不過氣來。

憑什麽啊?憑什麽……他眼前出現林澈燦爛的笑著的臉,對他說“顧遠之我其實真的很愛你”,他瘆得慌又僵得說不出話。可顧遠之真的想說:

你憑什麽,憑什麽說這句話,為什麽能那麽理直氣壯地說這句話!

於是他肩膀抖了一下,再也裝不下去了。

他只想告訴林澈,

“我不知道。”

我他媽一點兒都不知道。

更加一點都不想聽。

第二天晚上,顧遠之關燈躺下,一兩秒後,忽然感覺身後在動,然後身體一下被人抱住了。

顧遠之那一瞬間呼吸得特別厲害,整個胸腔都在起伏。

林澈整個人黏他黏得可緊,臉埋在他的衣服裏。又在哭,默默的,眼淚透過衣服親吻在他的後背上。

“嗯……”

顧遠之受不了他這樣,剛往前挪了一毫米林澈的手立刻就圈緊。

他忽然一瞬間理解了那意義。

林澈委屈了,委屈得很厲害,委屈了一夜加一白天。大度了二十個小時實在憋不下去了,一抱著他就想哭。

顧遠之又想吸氣又想嘆氣,一前一後堵著了,全憋在胸腔裏。他難受無語心情覆雜之餘又有空動腦子想,

骨頭應該挺硌的,……抱的下去。

林澈實實在在抱得下去,毛茸茸的頭頂還在那兒不聽話的蹭。

顧遠之眼皮皺成三褶:“……”



他甚至一瞬間想沖動地轉過去將這人叩懷裏,好讓他安分點。

……

林澈在床上了他沒辦法弄下去,第二天他就鎖了門。

門外稍微有點動靜,不過過了一會兒就沒有了。顧遠之稍微換了個表情,平躺著,被子拉到肩下的位置就閉上了眼睛。

“唔……”

他眼睛裏能看到顏色。他知道今晚是做夢了。已經不再有最初的應激,顧遠之只打算平靜地接受。

靜止待了一會兒,他忽然發覺眼前的場景好像有點不太一樣。不是那幢熟悉的恐怖的別墅,甚至……這好像都不是這個年代的地方。

顧遠之恍惚地在比較低矮的破舊樓房之間沒有方向地走起來。

今天夢裏不相幹的人很多,商鋪裏,街上,全都有人。耳邊嘈雜的人聲仿佛是真的一樣。

他的腳步止住了。路中間又跑出來一個小孩子,只是這個孩子,他不認識。顧遠之不由自主地一直看著他。

那小孩子明顯也不認識他,直接繞著他就往他身後的某個地方跑去了。顧遠之也隨著轉過身,一直看見那孩子進入一個雜貨鋪。

他似乎開了一瓶綠色的汽水,沒付錢就咕嚕咕嚕灌下去半瓶,看著他滿頭的汗水,顧遠之猜測他是渴慘了。

“噔!”

結果那孩子喝完直接就把空瓶敲在玻璃面的櫃臺上,嘴還鼓鼓的,好像一不小心灌太滿了。

顧遠之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來回打量了那孩子和櫃臺後面的老板的神情幾眼,然後推測出一個不好的猜測:這孩子要賒賬。

果然,下一秒就見那老板操起一個掃帚破口大罵:“你個狗娘養的孽畜!上我這兒來撒潑!”

那孩子笑了一下,拿那玻璃瓶直接給貨架上一整排瓶子全砸了。聲音響的嚇得街上行人都駐足看兩眼。

他跳上那貨櫃扒著老板的臉就開始刮,

“我怕你啊?……啊?給我的是爛的東西你以為沒關系了,是嗎……”

……

顧遠之站在那兒看著,一直看著。後來那孩子反而被老板打得更慘,打得一整個店裏都是鮮血。但顧遠之明白,以後很長一段時間該沒人敢去了,這家店或許要因為那個孩子而虧不少錢。

他心裏想,那孩子或許在說,我什麽都幹得出來,那些你以為我要考慮後果的那些你以為我會因為怕而不敢幹的,我都幹得出來。

顧遠之又走了一段路,但他發覺場景變了,不可能靠他的腳就能走這麽遠。

他又看到了很多關於那孩子的事情,他不知道自己在這些場景裏是誰,又或許是誰不重要,場景裏的人根本看不見他。

這孩子很奇怪,好像一會兒有父母一會兒沒父母的。他後來已經不需要通過看那孩子身邊有沒有兩個大人來判斷,只需要,

穿得漂漂亮亮、幹幹凈凈的,在上課的時候一會兒交頭接耳一會兒老師有獎勵時又搶著答題,精力充沛沒一刻消停,他看的出來這是他爸爸媽媽在身邊的時候。

如果一整天全趴在桌上睡覺,連東西被撞倒在地都不撿,那就是沒有。

……

看了很久、跟了很久,直到有一天顧遠之尾隨那孩子上街時,戴著衛衣連衣帽的那孩子忽然轉過身來了。

因為不偏不倚地對視著,顧遠之知道他應該在看自己,他能看見自己。

這時那個孩子已經不能完全算孩子了,十幾歲的樣子。

他來套顧遠之近乎。

顧遠之沒遠離沒親近,只是靜靜地在等他怎麽做。

差不多兩三天之後顧遠之猜出來了,他應該是沒錢買東西餓了,所以想來偷錢包摸進蛋糕店裏給自己開葷。

顧遠之也不知道自己錢包在哪裏,什麽都沒做。

他有的時候甚至會想:也沒什麽關系,餓了吃點嘛。反正他早就不抱有任何幻想。

就在那孩子偷成功那天,顧遠之明明親眼目送著他進面包店的,可是眨眼一瞬間,就發現自己再也找不到那孩子了。

顧遠之也不知道為什麽第一反應心裏會慌一下,在密密麻麻的人流裏轉著圈用眼睛找,身體被撞了好幾下。

“……”

他停下來了,看著灰蒙蒙的沒有藍色的天,等著下一步會怎麽樣。會再讓他夢見什麽,還是直接醒了。

一陣風忽然刮過來,再清明時他已經站在了一個草坪上,身邊有一個長椅。

顧遠之低頭一看,長椅上放著一個錢包。他雖然不認識,但莫名就覺得那是他自己的錢包。

他把錢包夾打開來了。

他用成年人生活經驗的眼光掃視一下,卡這種明顯大額的沒少,一百的這種大鈔也還在。他不知道那孩子最後拿沒拿,不過就算拿了肯定也拿了不多。只是他內心深處莫名地有個聲音,覺得那孩子一分錢都沒拿。

錢包裏還卡著一個東西。

一朵梔子花瓣。

顧遠之再一眨眼的瞬間,他就醒了。屋內已經被光線充滿,陽光從紗制窗簾透進來。

他靜默地在床上坐著,表情不明不白。

……

“……我早就知道是你了。”

有一天他窩坐在沙發裏看書的時候,林澈悄悄地靠過來了。

顧遠之知道他背後攥了個東西,冷淡的一聲:

“什麽。”

林澈頓了一下,臉上浮現一個乖乖的笑。然後向他遞了一包煙,他常抽的那個牌子。

“這算是一件讓你開心的好事吧”

“你不是早就受不了我抽煙了嗎”

兩聲同時說出來,空氣裏一瞬間還有一絲尷尬。林澈蹭了蹭自己鼻頭,顧遠之把那包煙接了過去。

林澈坐在沙發背上,嘴裏還在嚼著吃的。

“你再透露一點唄,怎麽樣能再心軟一點。”

“……”

“你……”

“林澈”,顧遠之把手裏的書合上了,眼神平靜地直直看著林澈的眼睛,“從你認識我到現在,你有沒有對我說過一句真話。”

“……”,林澈眼睛晃了一下。

他抽了一下鼻子,沒什麽力氣地看著窗外的林子,還有那被風卷起來扭打的窗簾腳。

“我騙你又怎麽樣呢,就算一切都是假的,我愛你是真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